——乳酪和麵包,橄欖油和涼水。他和梭羅是一樣的。——不太瞭解這個梭羅,法國人?
——新英格蘭人,隱士和神秘主義者。美國人總能搗鼓出這些新奇玩意兒。
——他審視自己的靈魂,是嗎?我聽說美國有很多人像這樣。
霍羅克斯用火棍把火撥旺,撤走盤子,給桑塔亞那的杯子斟滿酒,幾乎悄無聲息。
集體宿舍和軍營塑造了他的世界。他的感官可能比一個十歲的義大利孩子更愚鈍,一個在鄉下的妻子面前還感到扭捏的處子,他會成為家中粗野的暴君,但也是個好父親,對女兒們慈愛溫情,對兒子們嚴肅公正。
他們的友誼帶著甜蜜的神秘感。英國人從不解釋,也不喜歡解釋。無疑,上尉告訴過他的朋友們,他在波士頓的時候遇到了這位極其友好的美國人,對方甚至還送了他一本關於哈佛學院的書,因為他是那兒的教授。他關注運動,喜歡那種在美國叫「足球」的英式橄欖球。熱衷摔跤和跑步。跟服務員說純正的法文和德文,還曾提到過自己的一個怪癖——經常夢見自己在西班牙。說我們英格蘭人就是這個時代的羅馬人,不過是羅馬人跟清教徒的雜交,只差一點就會變成狂熱分子,好在我們從經典著作裡學到了羅馬人的慎重、體面和對動物的愛心,這些讓我們不至於變成德國人。說話引經據典,但絕不談及自己。
——我喜歡這間屋子。桑塔亞那說。這裡是英格蘭。男管家,克魯克香克畫中的壁爐,胡桃木椅子,體育報刊,擦得光亮的黃銅燭臺。一位熟讀文學的外國人可能會感到,此時你自己就像薩克雷或者吉卜林筆下的人物,等待著一場奇遇。
——啊,我就說!那完全是憑空亂想。美國沒有男管家嗎?
——只有會把湯弄灑的愛爾蘭女孩。
——話說回來,你是一個唯物論者。斯圖爾特上尉說。我很感興趣。
——你們的塞繆爾·巴特勒是一個唯物論者,是我們時代最英格蘭的英格蘭人。他是個理智的伏爾泰,智識上完全擺脫了一切幻想,然而受困於自己的心靈和舒適的生活。如果狄更斯不考慮自己的讀者,他寫出來的角色可能就跟他差不多。他有著典型的英式風格,漠視英國國教和陳規舊習,然而矛盾的是英格蘭人自己並不能欣賞這種風格。一個美國巴特勒,即使他看起來像愛默生,也總能意識到自己身處困境。
——沒聽過這個巴特勒。唯物論者是一個術語嗎?
——世界就是證明。從這裡開始。
上尉大聲笑了出來。
——實體,甚至世界的存在,都被很多思想質疑,印度教徒,中國詩人,貝克萊主教,德國的觀念論者。
——說得對極了!印度教徒!準沒錯。你堅信唯物論是因為——如你所說——這個世界就是明證?這一切都跟別的一切有關係嗎?
桑塔亞那大聲笑了出來。
——不。讓我感興趣的是,所有想法,進而所有的行為,都極不穩定地建立在心照不宣的假設之上。我們能相信的只有我們自己是誰,我們對他人和對命運的期待。
——我的下士又來了。
——長官,柯林斯安頓好了,長官。
——去吧,下士。
——長官!是,長官!
——精神源於物質也存於物質。我們都屬於物質。我們進食,我們呼吸,我們繁衍,我們疼痛。生存是痛苦的。
——試試胡桃。它們好極了。你覺得我們生活在一個好時代,還是一個壞時代?我是說,你想我們都成為唯物論者嗎?
——我願意讓每一個男人和女人都做他們自己。我不是他們。如果人類最終被打敗,心靈被慳吝綁架,那麼這一定是通過科學以及如今自由主義吸納的那些東西完成的。也就是說,它們會改變人類的智力和對善、對正直以及人生意義的理解。當然,這是一個讓人痛苦的悖論,但這是事實,也是必然。科學只對原因與結果感興趣,對赤裸裸的、可以論證的事實感興趣。它最終將會告訴我們,意識是一種化學反應,自我是一系列對刺激的反饋。自由主義正把文化分解成一個個可以通過科學來解釋的政治立場,通過處罰來控制,而這一切還都帶著似乎是最真誠善良的初衷。生活所有的驚喜都被壓抑,所有的自發性都被扼殺,所有的多樣性都被毀滅。白光包含的所有色彩只有通過折射才顯現出來,換言之,是通過不規則性和無處不在的差異。自由主義到達其成熟的巔峰時,就會走向多樣性與差異的反面,藉口仁慈施行不透明的暴政和壓迫,比過去任何暴君的手段都更有效。
——嘿嘿!你現在真像是美國人,為了唬人而聊天。
——動人的道理帶來的都是最特殊的狂熱。你至今仍是自由的,年輕得令人豔羨,身在軍隊中,讓你變得更自由。
——你說,自由?
——偶爾換個角度看,一個人能享受的最大自由,是在受約束的時候。你從童年時期和學生時代就知道這點。
——現在軍隊就是學校啊。一個渴望也不渴望出去的學校。在印度我沒法把自己當成一個陸軍少校,我被那裡的氣候蒸透了,越來越守舊和易怒。
——青年人的身上還有很多童稚,而成年人身上已沒有多少青春。孩子和成年人之間有一條明顯的界線,一場變形。
——差不多,是的。
——英式壁爐大概是你們文化中最讓我們感到親近的東西了。我們美國人覺得你們的臥室很冷,你們的雨太折磨人,但是,在牛津大學圖書館被凍壞了之後,或者在草地上散步之後,如果能去國王懷抱酒吧的沙龍里坐一會,對我來說那就叫舒服。這個房間也一樣。作為一名坦率說出自己想法的哲學家,我真的非常高興,特別是看你用這樣的大餐款待我,還穿著這麼漂亮的軍裝——你們管它叫吊帶褲是嗎,就是挎在你斯巴達式白襯衫上的那件?看上去好像特別不舒服。我好像是在維京海盜家裡做客似的,主人很年輕,穿著家居服。
——你應該聽過陸軍少校總要捎點什麼的典故。你不讓我相信唯物論。那該相信什麼?我和霍羅克斯與一位哈佛教授共進晚餐,我們總該學到點東西吧。
——我們看上去需要信仰,不是嗎?懷疑論更像是無知。這必定會讓人不安和孤獨。好吧,我們看看。相信萬物,包括精神和心靈,都是由水、火、土、氣組成。
——可能我一直都相信這些。但,瞧瞧,我親愛的朋友,快十一點了,我該帶著鼓和橫笛在深夜裡巡邏了。所有市民都該躺在自家床上了。聽我說,霍羅克斯會帶你去找那名下士,下士會帶你去找外面的警察,然後你就能自己回去了。真是愉快的晚餐。
——是的,沒錯。桑塔亞那說著,握握手。
——晚安,先生。霍羅克斯說。
——晚安,謝謝你。桑塔亞那說道,留給霍羅克斯一先令。
雨已經停了。他可以走到傑明街,斯圖爾特上尉穿軍裝的樣子依然鮮活地印在他的腦海裡,好像蘇格拉底冥想著呂西斯完美的身體,或是阿爾西比德斯的臉——普魯塔克曾寫道,那是全希臘最英俊的面龐。這世界是一齣精彩的表演,一個禮物。
完美的身體本身就是靈魂。
如果他是英格蘭銀行的客人,同樣的,他也是傑明街公寓的客人,世界是他的主人。愛默生說過,一個場景中的愉悅體驗來自觀看者而非經歷者。他錯了。傑弗裡·斯圖爾特是真實存在的,他的美是真實的,他的精神是真實的。我沒有想象過他,沒有想象過他的壁爐、他的管家、他寬闊的雙肩,或是從他乾淨的斯巴達襯衫沒有扣上的領口那兒露出的薑黃色毛髮。
假設在一個西班牙小鎮上,我偶然遇見一個目不能視的老乞丐,坐在牆角,撥弄著他無力的吉他,歌唱中偶爾夾雜著嘶啞的哭嚎。我上百次走過這樣的場景,卻從未留意,但現在,我突然被一種濃烈且無法解釋的感情攫取。我只能稱之為憐憫,沒有更好的形容。分析心理學家(也許我自己就有那種能力)可能會認為我荒謬的感覺混同了乞丐骯髒的外表和我體內某些模糊的知覺。而這誤會源於我的疲乏或憤怒,源於我早晨收到的一封煩人的信,或者源於我們的習慣——期待得太少,卻記住了太多。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三十九期,一九九六年)
諾曼·拉什評《英格蘭銀行裡的晚餐》
前幾天,我意識到,我死前最想讀到其私人日記的美國當代作家,是居伊·達文波特。我考慮的範圍囊括了各個領域的大師——詩歌、散文、戲劇、短篇和長篇小說。最後想到的還是達文波特。
想到達文波特是因為他在小說上的成就。我是說他後期的小說。他早期嘗試過傳統的由敘事推動意識改變的短篇故事,之後就沒再寫過,反而是在詩歌、翻譯、評論上的建樹讓他聲名鵲起。二十年後,他重新嶄露頭角,徹底轉向了實驗性寫作。他的故事結構奇特,展現出嫻熟的技巧和高超的文字駕馭能力,並且難以歸類。實際上,喜歡深究的讀者可能不止一次在想他們讀的究竟是什麼:這些文章本質上是達文波特的箴言和哲學思考嗎?它們主要是在展示詩歌與散文形式(還有視覺形式——有時他會給自己的文字畫插圖)之間互相穿插的可能性嗎?它們只是互不相干的裝飾物?在他寫作——或者「棲居於」——西方藝術史或者思想史中標誌性的人物時,他是不是在隱晦地說教?他在悄然解構諸如畢加索和第歐根尼這些文化偶像的內心世界嗎?——還是什麼?
專業批評家將會持續爭論這個問題:達文波特風格多樣的著作是否由一個更宏大的潛意識結構所連線——某種像喬伊斯《尤利西斯》裡的神話結構,但更微妙的東西。(有趣的是,牛津大學第一個研究詹姆斯·喬伊斯的博士學位就是授予了居伊·達文波特。)當然,他的這些故事經常把性作為次級主題(雖然《英格蘭銀行裡的晚餐》裡沒有),最直白的是在《蘋果與珍珠》中,那是他的一部長篇小說,或者說是一部由一系列短篇構成的組曲。他筆下抒情的同性戀和陰陽人描寫讓部分讀者難以接受,毫無疑問,這也讓他錯失了各種主流文學獎項。
閱讀達文波特的作品就是個不斷思考、不斷解謎的過程,我想這一點怎麼強調都不為過。這一點具有反身性,在閱讀其著作的過程中,它變成最重要的、壓倒性的體驗,那是文學帶來的最純粹的愉悅,享受雕琢、驚奇、難忘的比喻,等等……所以,是的,達文波特很難讀,但是讀他越多,回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