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拉什著
莫娜·辛普森評
王莎惠譯
傑克喜歡自己的辦公室。喜歡自己的辦公室很正常。他認為他的辦公室基本還算合用。它帶著一種恰如其分的神秘感。所有他職業所需的工具,以及他的檔案和公文包,都被放在視線之外,藏進了帶抽屜的鍍鉻檔案櫃裡。他喜歡每次只往桌上放一樣東西。不怎麼熟悉他的人只能從一處猜到他是位童書插畫經紀人,那就是他身後的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一頭身著盔甲的豬。
牆壁是天真的黃色。位於八樓的辦公室讓他避開了街道的喧鬧嘈雜。窗戶望向遠處的電話交換中心,那裡有堵凹陷的白色水泥牆。這景象在他看來,似乎是在傳達一種微妙的羅馬式情調。這正符合他的口味。他或許會對定製辦公桌的設計感到失望,它本該隱隱地透著黑曜石立方體的高貴氣質,但結果是,介面處的黑色塑膠板依舊明顯可見。地板有著絕妙的設計,黑色橡膠磚上有凸起的圓點圖案,底部墊得很厚實。享用完午餐之前的時刻,他用鞋跟輕輕敲擊地板。
他很想知道,為什麼連剝開鋁箔紙包裝的格呂耶爾乳酪切片這樣的事,都需要你成為專家,才能不把乳酪弄到指甲縫裡。給蒜頭剝皮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個辦公室裡的生意曾經很好。後來也許是因為它和遊戲室的某些相似之處,讓顧客漸漸退卻了。這的確是可能性之一。他聽見辦公室外傳來的響聲,當時他正用一張索引卡將蠟斯克麵包屑刮到手掌上。外面辦公室有響聲,他驚恐地豎起耳朵。
。
。傑克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事先不打個招呼就突然出現。這傢伙不應該是在國家的另一端,幸福快樂地生活著嗎?傑克滿心想著究竟該怨誰。海倫首當其衝,因為她離開辦公室去吃午飯,卻沒有把門關上。他會找她算賬的。傑克對羅伊露出令人信服的微笑,至少他自己這樣覺得。他站起來,舉著手掌,展現出一種向命運投降的善意姿態。羅伊走過來,他們握了握手,叫出彼此的名字。
羅伊還是三年前的模樣,沒什麼變化。一如往常,他像父親那樣在心裡裝了事情,其面部表情也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羅伊看上去傷痕累累,卻依舊不卑不亢。不過這其實是羅伊的日常表情,除了當他感到害怕的時候。不過「他會害怕」這件事本身倒是挺有趣的。他減輕了一些體重,但依舊是個面容冷峻的無產階級,穿著海岸警衛隊過剩的廉價雨衣,短髮,工頭服,沒有領帶,襯衫扣在喉嚨上,一直如此。羅伊脫掉了雨衣,傑克考慮給這位無產階級一筆小費。四支圓珠筆的頂部從羅伊襯衫的口袋裡探出頭來,四支,要知道,口袋裡超過一支鋼筆就會像報紙的一整版宣傳廣告那樣,讓人感到不安。但傑克何必告訴他這一點呢?
羅伊去辦公室外面找椅子。關於他們陰沉父親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他總說,你們可以喝點湯姆利喬酒,因為本篤會應該沒問題,但再也不能喝蕁麻酒了,加爾都西會的名聲可不太好。父親還說,人們應該拒絕和購買大眾汽車的人來往,因為大眾生產廠僱傭了大量的奴隸勞動力。這種理念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卡薩爾斯回來之前,訪問西班牙的人都是麻風病人。他們的父親聲稱自己是「地下室發明家」,並且發明了一種名為「米特帽」的牙膏分配器,可以粗略測量出每次刷牙時牙膏的平均使用劑量,從而減少浪費。他堅稱,購買這項專利的公司雪藏了這項發明,而浪費是全民公敵,因此該公司有罪。「擁有私產即是盜竊。」父親就這樣一直嘮叨到深夜。羅伊反對浪費。
羅伊回來了,搬來了外面帶著厚重圓底的椅子。這椅子根本就不是讓人到處搬的。他把椅子面朝傑克辦公桌的右前方放下,非常科學地把雨衣疊成了一個小方塊,坐在了上面。是不是坐在上面就能夠用體溫熨一熨衣服?凡事都有可能。羅伊為什麼在這裡?傑克試圖想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但卻毫無結果。他以為他們之間的問題都已經解決了。三年前,羅伊帶著屬於自己的那一半遺產去了鳳凰城,這筆遺產並不豐厚,但也不是一點分量都沒有。羅伊不遺餘力地工作,建立起了自己的基業。傑克曾說過,羅伊所做的一切都太瘋狂,居然去當一個研究飛碟的古怪基金會的執行秘書。他本該從此衣食無憂,就像獲得年金那樣,畢竟他花費了兩萬九千美金,總得有些回報吧。一年裡,來自羅伊基金會的信件源源不斷,傑克從未拆封,而是直接用黑色大寫字母標上「沒興趣」或者「退還寄件人」。他對這整件事情極其蔑視,沒有任何迴旋餘地。現在他的兄弟來了。通常羅伊對辦公室裡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由此可知,羅伊想從他那裡得到些驚人的東西。
傑克簡單重述了自己的觀點,努力剋制著語氣中的嘲諷之意:「現在就讓我開門見山地說吧。你希望我帶你回家,你和我們一起生活兩三個月。並且我就得這麼做,不問為什麼,也不給朱迪絲任何解釋。我們只是帶你來住,就這樣。我就這樣告訴朱迪絲,就這樣。」
「這正是我請求的。」羅伊說。他從不道歉,這一點或許還挺讓人欽佩的。
傑克說:「就這樣什麼都不說?完全不為我著想,告訴我你經歷了什麼?你究竟是身陷困局,還是正在逃命,或是正經歷著其他糟糕的事情?好吧,你瞧,幾年前你做了一些我無法接受的事情,當然這還是比較溫和的說法。現在好了。我的意思是,羅伊,,如果你還記得的話。而且我從你所說的話裡能夠感覺到,即便我只是‘試著猜一猜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樣的事情,都會越過你的底線。我猜,錢已經莫名其妙地飛走了吧?」
羅伊有著男中音的嗓子。「傑克,我告訴過你,我不要錢。我需要的,而且唯一需要的,就是與你和朱迪絲住在一起,兩個月最多。只是這樣而已。我不打算在你們家吃飯。我只希望你能接受這一點:我正在幫助你,雖然我不能透露任何與這有關的細節。而且拜託了,這不涉及任何法律問題!我保證,只要你這樣做了,為了我,而且不要問我任何問題,你就不會吃虧。真的。」
「但是羅伊,我怎麼有種感覺……怎麼說呢……!即便事實上是你在給我添麻煩,是你在請求我的幫助。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呢?
屋子裡一片寂靜。
「我想你還不明白,你把我推入了什麼樣的處境裡,」傑克說,「假設我們這麼講。首先,你是我的哥哥。假設現在我允許你和我們住在一起,只需要你解釋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這要求不算過分吧?我說,還得考慮到最後是我去應付朱迪絲,不是嗎?順便說一句,她希望別人叫她朱迪絲,而不是朱迪。這一點很重要,涉及專業素養。」
羅伊依舊是讓人看不透的樣子。「你的意思是要我編造一些理由。」他說。
「羅伊,,別這樣。我只是想把事情簡單化。我需要你的一點解釋,一些我能拿去應付朱迪絲的東西。但凡你對我們的關係有一丁點的理解,你就會明白,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能僅僅要求她出於完全的信任,或者仗著她是我的妻子,就讓她做這做那。」
羅伊看上去陷入了思考中。「假如我告訴你一些相當離奇古怪的事情,你會不會隨意評判它?」
「我想試著讓你瞭解我現在的處境。你要是再聰明點兒的話,就不要這麼侷限地評判我。順便問一句,你的包怎麼樣了?你肯定不止這麼點行李吧。」
「在車站的寄存櫃裡。」
羅伊起身,腦子還在不停地運轉。傑克看了看錶。
「好的。」羅伊說。
傑克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意思。
「我會回來的。」羅伊說。
「那你能不能四點左右來?因為我今天下午要見幾個人,四點半更好。」
羅伊點點頭,離開了。
傑克成功地把整個下午的時間都花在了思考羅伊前來的原因上。他知道這毫無意義。這種執念般的思考方式繼承自他的父親,同時繼承的還有那所謂的羞恥感:假如你不為了某些改革自我犧牲,或者沒有做到只消費生存所需的食物,只花必須花費的錢,並且減少任何不必要的日常行為以避免浪費的話,那麼你就會被看低。他為了哪怕只是稍稍擺脫一點來自他家庭的影響就經歷了各種考驗和痛苦,想到這裡就覺得實在可悲。當然,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問題:人們究竟應該在一份註定自然衰落的革命理想上花多少時間,無論你這一生能否見到它衰落的終點?例如,一千八百萬黑人和四百萬白人之間的繁殖比例意味著你完全沒必要擔心種族隔離的問題,因為它會自然而然地解決;再比如,那些試著把說英語的國家統一起來、建立類似「大英語圈」聯盟的人也是在浪費生命。曾有人提出過這樣的問題:有多少人投身革命,只是為了找機會蔑視那些不得不為錢而工作或者樂於為錢而工作的人?還有,為什麼羅伊的飛碟運動——如果這是正確叫法的話——也有資格叫作革命理想?就算太空文明發射來宇宙飛行器又能怎樣?無論如何,人們似乎都已接受了飛碟,並把它當作生活中的一種奇怪現象。那麼,圍繞飛碟發起的一系列活動又有何意義?
羅伊的行李會讓人覺得丟臉。這就足夠打發海倫儘早回家了。可他怎麼才能讓朱迪絲不去嘲諷羅伊孤獨地抗擊各種浪費行為的持久戰?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衣服首先就是個問題。如果你在買衣服上花一點點錢,只要有一丁點時髦的成分,你就是墮落的。也就是說,你其實完全可以找到完美的二手衣服,只要你知道去哪裡找。你可以買工廠過剩的衣服,或者是工廠翻新後直銷的,當然如果能用麻袋自己做衣服就更好了。羅伊大概會帶著以某種方式手工製作的行李出現吧。如果有人拒絕購買前一天烘焙的麵包,那他就該接受審查。每個人都應該購買凹陷的罐頭食品。當然,上面這些事還得按照正確的方法來做,那就是直截了當地去做,而不要讓人以為是在絞盡腦汁避免上當受騙什麼的。水是唯一可以喝的東西,而且它免費。羅伊總是隨身帶著裝滿堅果和葡萄乾的零錢包,以免自己一時興起給騙到餐廳去浪費錢;要是已經身在餐館,不得不浪費錢了,那麼剝些堅果吃至少可以讓你少點些菜。順便說一句,隨機跳過幾餐飯是值得鼓勵的,理由很簡單,你瞧那些遠古時代生活在大自然裡的祖先們,哪有一天固定吃三餐飯的?始終保持飽腹狀態可不太健康,它會抑制身體本身的某些生存機制,至少他記得是這樣的。羅伊還認為,鹽是一種比牙膏更好的潔齒劑。等等,這話好像是他們父親說的,不對,那他還發明牙膏分配器幹什麼?好吧,這樣看來,這個關於鹽的假說應該還是羅伊發明的。
傑克做了幾次深呼吸練習,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當然,羅伊永遠不會提他那套鹽的理論,你只不過會看見他在早上拿著牙刷在廚房徘徊,問你能不能給他一些鹽。鹽其實就放在那裡,誰都能看到。
傑克聽見外面傳來開門、關門和放行李的聲音。天色已經很晚了,晚到他一度認為羅伊不會來了。他其實可以在十分鐘前就鎖門離開的,但是羅伊很敏感,也許會因此消失。羅伊走進來,這回他把轉椅旋了過來。如果他們在電梯裡遇到了呢?還是現在這樣更好。他準備好了。
他是不會被嚇到的,也不會被迫去做任何違揹他或者朱迪絲利益的事情。這是他的立場。就是這樣。做事是要花錢的,他有權利這樣提醒自己,做事情需要花錢,就比如沒人會花錢讓海倫今天下午帶薪回家,而羅伊的到來使傑克不得不這麼做。
天色漸漸暗下來,天花板上的燈湊合地亮著。這間辦公室不是為上夜班而設計的。傑克不是那種會加班到深夜的人。他想起母親站在地下室的臺階上,呼喚父親去睡覺的樣子。
羅伊先開口了。
羅伊坐了下來,但是坐得並不怎麼舒服。他站起來,倚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停留在傑克身後的牆壁上方。傑克希望羅伊能夠剋制他言語中的無產階級傾向——按照傑克自己的說法就是「普羅」腔調——這種傾向在羅伊討論他自認為重要的話題時總是顯露無遺。
「好吧,我要開始了,我會盡力說清楚些的。
「一些重要的事情,我從未向旁人透露的事情。
「尼爾斯去世時你還太小。他是所有叔叔裡面我最喜歡的一個,也是我真正深愛的人。在墓地時我真的非常難過,當他們慢慢降下棺材的時候,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好獨自離開。我順著一條小路向下跑,努力躲開眼前的一切。那時我大約九歲。
「我走得不算太遠,不過就是五分鐘的路程。我穿過了樹叢,低頭看見一條小溪,還有兩座中間夾著道縫隙的小山丘。那是個明亮的早上,十點左右,也可能是十一點。天空透徹明朗。
「我當時帶著混亂的思緒站在那裡,突然在天空中我看到了個東西,真的太恐怖了。它飄浮在兩座山丘之間,哦老天啊,哪怕是現在說起這件事,我也還是害怕得很。那個飄在空中的物體似乎是塗成黑色的金屬,也或者它本就是黑的。總之它看起來就像個扇貝,或者是沒有把手的金屬雨傘,因為你能看到傘骨上排列著的鉚釘。它有一輛車那麼大,而我就這麼盯著它,大約有整整三分鐘。四周寂靜無聲,我被嚇得失了神。那東西是真的。我忽然覺得那東西和尼爾斯的死有種不祥的關聯。我看見了所有細節。它沒有窗戶。我閉上眼,想看看再次睜眼時它還在不在。我睜著一隻眼看它,透過指縫看它。它是真實存在的。我感知到它的邪惡,心中的恐懼感無可名狀。最後我飛奔著逃離那裡。就是這樣。我嘗試著去忘掉這一切。那是一九四二年。當然,我沒有同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你知道我們的家庭氛圍是什麼樣的。當我成年以後,我曾設想過,這是否就是童話故事裡說的那種會收走靈魂的盒子或者裝置。但我無法將它與任何童話聯絡起來。它是真的,客觀存在的。」
羅伊短暫地合上了眼睛。
「所以,這件事就先暫且不談了吧。」
「這是幻覺。」傑克說。
「對,我長大以後也覺得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至於我,我現在已不是飛碟協會的成員了。我其實是被開除的,也因此失去了所有的錢。
「其實事情很簡單,我也就不和你詳述被驅逐的各種細節了。總之,我所得出的關於飛碟的結論,在協會里沒人能接受。
「一件事導致了另一件事,就像多米諾骨牌那樣,我的立場在協會里站不住腳了。」羅伊聳了聳肩。
傑克想知道,什麼時候會聽到羅伊那種把「是的」和「嗯」合併使用的表達方式。「是的」是讓羅伊覺得比較舒服的回答,而「嗯」只有在他覺得應該要回應對方時才說,誰讓他要當革命家呢。他把重音放在「是的」上,然後說「嗯」的時候,語調則明顯地削弱了。傑克也很想知道,這種「本性難移」的狀況,究竟是鼓舞人心,還是極其可悲。
羅伊準備繼續說下去了:「首先你必須瞭解飛碟協會的理念,這也是我曾經堅信的東西,即飛碟是來自太空的、真實存在的東西。我們的術語簡稱為eth,也就是‘外星假說’。我們的協會就像是外星假說主義的梵蒂岡。反正不管怎麼說,飛碟是某種來自其他星系的先進技術,你其實可以通過雷達回波驗證它們的存在,當然也有一些物理學的證據,諸如此類等等,我們暫且不討論了。」
羅伊打理了一下襯衫,把衣角整齊地塞進褲子裡:「但是,周圍有些人持懷疑態度。例如,你正在研究一個近距離目擊飛碟的案例,目擊者聲稱自己看到了著陸的飛碟,有的乘員待在裡面,有的出來了。這些事情一點邏輯都沒有。報告者們的描述總是大相徑庭,就好像你永遠不會遇上來自同一個外星球的生物一樣。從巨人到侏儒,沒眼睛的、沒嘴巴的、像希臘諸神的、機器人、太空服、長袍、貓眼、三角臉、沒耳朵的、尖耳朵的、用蹼代替雙手的、手指像蹼那樣連著的, ;反正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現在再來看看人們對飛碟工藝的描述,那活脫脫就是另一個馬戲團!大的、小的、透明的、球狀的、雪茄形的、子母船並行的、圓柱形的、透鏡狀的、會分裂成兩部分的、會變成雲朵的……諸如此類。
「所以外星假說主義者們有個小問題,就是他們必須要篩除掉不合適的目擊報告。你必須把其中一些目擊者當作騙子,而把其他同等質量的故事稱作事實。
「現在我們再來看其他一些有趣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看到的現象似乎開始變得更加詳盡和古怪,而且充滿戲劇性。最初,飛碟目擊事件是隔著一定距離的。然後,你發現,這些事件開始產生一些無關痛癢的影響,比如樹枝折斷了呀,地上忽然冒出個洞啦,等等。後來人們發現,飛碟可以讓汽車的電氣系統失效。大約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你開始收到關於飛碟綁架案的報告,被綁架者通常會被外星人拿來進行駭人聽聞的活體實驗。甚至還有人聲稱,外星人熱衷於收集精子和卵子,或者其他有威脅性的東西。他們會讓目擊者失憶,所以甚至要使用催眠術來喚醒那些遺失的記憶。從七十年代開始,農民發現他們的牲口被肢解,橫屍街頭,或者抽乾了血,身體的不同部位看上去好像被雷射切除了。牲畜倒在地上,而周邊的土地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人們在報告中稱,自己曾看到天空中閃爍著奇異的光。這些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如果我決定要插手這些事情,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投資一個質量好點的測謊儀。」傑克說,心裡明白自己其實不該這麼說。
「傑克,讓我們把事情簡單化一點。現在的問題是,你沒讀過相關文獻。你得相信我說的話,即便你排除掉那些所謂的騙子,還是有很多不可忽視、令人費解的事情。為了讓論點更清楚一點,我們可不可以假設,真的有事情發生在那些目擊報告者身上,而且他們都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報告他們看見的真相?就比如我,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我親身經歷過這些事,而且我可以對上帝發誓,我看到的東西絕對是真實存在的,那種感覺真實得就像刷牙一樣。」
「說來聽聽。」傑克說。
羅伊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好吧,關於這一點,有些歷史因素我不得不提。有人在舊報紙上發現了一些有趣的報道。十八世紀九十年代有一波關於神秘飛艇的熱潮,這些東西奇怪得很,有葉片和螺旋槳,有時甚至還有槳輪。很顯然,它們在空氣動力學上根本站不住腳。從美國東海岸到西海岸,到處都在報道這種事情。不久之後在英格蘭,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只不過這次飛艇的形狀像雪茄。另外還提到了它可能具有威脅性,因為有一些小動物失蹤了。還有人提出,它們也許會在某個時刻投下炸彈。隨後這些事情就不了了之了。通常飛艇做的也不外乎是用奇異光線嚇唬人這樣毫無意義的事情。
「?當然,我們的協會必須有堅定的立場,即所有這些陳年報告都是報紙發行公司的騙局,等等。
「我最後推匯出的結論,或者說是我被迫得出的結論,和其他一些人的結論很接近:那一連串的飛碟事件,其實就是某種超自然現象的一部分。這些飛碟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表現得更像鬼魂,而非機械。它和幽靈、顯靈以及會發出噪聲的遊魂屬於同一類,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就是這樣。
「現在,你必須明白,我剛才所講的理論並非我的原創。就像是被靈感突然擊中那樣,我悟出了這其中的真諦。這個真相同時也被其他人領悟,也因此發展成了一個具體學派。但是,我的理論確實已經超越了這個學派。我已經超越它了。我是唯一的一個。」
羅伊重新坐下來。
「你想讓我說話的時候告訴我。」傑克說。
「還沒,現在還不用。」
「所以?」
「所以在飛碟協會的時候,我保守著自己的秘密。公開我的理論意味著轉變其他會員的信仰,因此我不得不去考慮,我會在多大程度上堅守它,什麼時候公開這個秘密,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要怎麼處理,以及我什麼時候能弄清下一步該怎麼走。」
傑克提醒自己要耐心謹慎。
「飛碟協會大量租用cpu,」羅伊說,「他們不斷建立資料庫,這項工作規模極其浩大,因為要處理各種資料。
「我觀察過夜間飛碟出現的時間分佈(它們幾乎每次都是夜晚出現的),以及月份和地點分佈。我注意到,這些分佈模式呈現出明顯的波狀,然後忽然之間,我好像領悟到了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得到了一個關於飛碟究竟是什麼的假說。我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模式圖,知道自己看著的其實是一種餵食模式圖。
「換句話說,我所研究的是一種捕食曲線,而我其實很熟悉這種曲線。想想看。」
「等等,我有點跟不上你的思路了。你的意思是飛碟在試圖吃人?羅伊,我完全糊塗了。」
「好吧,我們退回去一點講。首先,讓我們暫時視飛碟等同於其他的超自然現象,好嗎?
「從廣義層面上來說,你覺得超自然事件最突出的共同特徵是什麼?
「讓我來告訴你吧。超自然現象最重要的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的絕對無意義性。對超自然現象的研究就是對無意義事件的研究。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意思。鬼屋和幽靈事件都沒有意義,尼斯湖水怪也沒有,可怖的喜馬拉雅雪人和惡靈完完全全地沒有。奇怪而可怕的事件,永遠不會有什麼下文,或是影響到別的事情。當然,不可避免地,總會有些這樣那樣的專家,特別擅長於編造出各種解釋,告訴人們這些奇怪東西存在的意義。飛碟協會就是這樣的。也有一些自稱有超能力的江湖術士,坐在鬼氣森森屋子裡,對土地的神靈唱首神歌或者跳個聖舞,就說自己能驅魔降妖。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
「等等,在你表達反對意見之前,先讓我詳細闡述一下這整個事件,以便你全盤否定。一件怪事發生了,然後我開始自問,為什麼所有這些現象都毫無意義?當然啦,確實有很多事情是你都不會得到解釋的,甚至連與之相關的謊言都聽不到。在十八世紀的英格蘭,有一個名叫彈簧腳傑克的人,他在胸前掛了個燈籠,敲你的門,對你做個嚇人的鬼臉,然後飛向天空,就這麼消失了。這個現象發生在倫敦的各個角落,而這有什麼意義呢?再比如其他事情:關於動物的報告——有人舉報說,看到逃走的獅子和老虎在郊外的某個地方遊蕩。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報紙上讀到這樣的新聞。人們目擊了這些遊蕩的野獸,而當地的馬戲團和動物園卻說,根本沒有動物失蹤。人們也從未抓住過這些野獸。當然,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認為每個人都是騙子。可是拿我自己的經歷為例,它就是發生了。你會說我是個騙子嗎?」
「不,恰恰相反。」傑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