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米爾豪瑟著
丹尼爾·奧羅斯科評
林曉筱譯
在我童年漫長的夏日裡,有些遊戲會乍然驚現,一度光芒四射,忽又從視線中永遠消失。夏日漫漫,竟好像過了一整年,時間慢慢伸出我們生活的邊界,看似茫茫不可及時,卻已臨近尾聲。夏天總是這樣:以它的消隱來嘲弄我們。假期一結束,它就遁入身後拖長的陰影裡。夏天終有盡頭,又年年相似,令我們對遊戲失去了耐心,轉身尋找更新奇刺激的玩意兒。到了八月,蟋蟀的叫聲漸躁,夏日的綠枝上冒出了第一片紅葉,我們似孤注一擲般開始了新的冒險,而長日依舊不變,因無聊和期盼顯得愈發煩悶。
我在鄰居家後院裡第一次瞧見那些毯子。從車庫後面瞥去,有一幢兩戶合一的小房子,一角掛著一根帶滑輪的晾衣繩,從樓間露臺一直延伸到高處的灰色柱子,毯子就在那上面閃爍著它的顏色。那裡還有一個義大利老人,戴著草帽,站在排滿西紅柿和齊腰高的玉米的田裡來回鋤著地。我曾在兩幢灰房子之間狹小的草地裡,遠遠看見其中一塊毯子從地面輕輕掠起,飛得有垃圾桶這麼高。儘管我惦記著它,但卻更願意在閒暇之餘,到學校操場看別人跳繩,或者看大男孩們拿著大折刀,在糖果店後面玩著更危險的遊戲。一天早上,我在鄰居的後院裡又看到了它,還有其他四個男孩圍在一邊觀看。幾天之後,意料之中,我父親下班回來,腋下夾著長長的包袱卷,上面包著棕色的厚紙,還繫著一根麥稈色的麻繩,裡面的刺毛向外戳了出來。
毯子的顏色比我想的要暗些,不那麼魔幻,上面只染著栗色和綠色:深綠色來回盤繞在近乎棕色的栗色周圍。每條邊的邊緣都縫著粗重的繩穗。我曾想象它應該是深紅色的,其間夾雜著祖母綠和異域鳥類身上的黃色。毯子的背面覆著一層類似亞麻的毛糙布料,我注意到,其中一個角上還有一小塊黑色標記,周圍印了個紅圈,樣子就像中間帶著斜槓的大寫字母h。我拿著它的說明書,薄得能看見我捏著另一面的手指,紙上用模糊的藍字印著操作方法。在後院裡,我按照說明小心地練習,離地面很近。說白了,就是看你如何有技巧地改變重心:你得盤腿坐在毯子中央偏後一點點;身體微向前傾,毯子就往前飛;往左傾,它就往左;往右傾,它就往右;用手指從背面托起毯子兩端,它就升起來;輕輕往下一按,它就會降下去;如果在飛毯後部往下一壓,它就會慢慢停下來。
到了晚上,我就把它捲起來,放在床腳邊的夾縫裡,緊挨著書櫃下面的舊謎盒。
幾天裡我都滿足於在院子裡駕著它,練習前後滑行,穿梭於海棠樹枝間,從發黃的鞦韆架和鞦韆索之間擠過,從晾衣繩上掛著的被單下穿過,從花園邊的一排排魚尾菊上飄過,從胡蘿蔔、小紅蘿蔔和排成四列的玉米地上方掠過。車庫後面曾經蓋有一個雞舍,現在只剩下頂棚和遮板了,我駕著飛毯也從那裡一溜而過。母親則透過廚房窗戶,緊張地看著我。我以前曾想雙手抱胸,騎車從山上一路猛衝下來,但現在這算不了什麼,我更想飛到空中去。有時,我喜歡看著飛毯的影子掠過地面,它略低於我,橫向一邊;我還會在別的院子裡,時不時地看見一個比我大點的男孩,騎著他的飛毯,飛在廚房窗戶上,還有些時候,他會飛到車庫頂部閃耀著陽光的瓦片上。
有時我的朋友喬伊會掠過他家的木籬笆,飛到我家的院子裡。隨後,我就跟著他,一圈圈地繞著海棠樹轉悠,然後飛過敞開的雞舍。他飛得比我快,身體前傾得厲害,左右急轉方向。甚至有時他會飛過我的頭頂,頃刻間,一團黑影會從我身上掠過。有一天,他降落在雞舍的瀝青頂上,我隨即也跟了上去。我雙手插在屁股兜裡站在那兒,陽光灑在我臉上,越過高高的後院籬笆,我看見那片叢生的荒草,前幾個夏天裡,我曾在那裡捕過青蛙和束帶蛇。這片區域開外,就在那彎彎曲曲灑滿陽光的路邊,我看見房屋和電話線沿著山路向上蔓延。有幾家的後院裡也掛著晾衣繩,有的拉在屋後的白板牆上,有的掛在陽臺橫杆上,還有的拴在斜著的地窖門上。草坪上拱形的水柱噴射出淡淡的彩虹。我看見孩子們,騎著各自紅色、綠色、藍色的飛毯,馳騁在陽光燦爛的戶外。
一天下午,我父親在工作,母親身患哮喘,躺在陰暗的臥室裡,呼吸沉重。我從床腳邊拖出飛毯,把它攤開,坐在上面等著。要是我母親不在廚房窗戶裡盯著我,我是不允許騎飛毯的。喬伊到別的鎮子拜訪他的親戚瑪麗蓮去了,她就住在裝有電梯的百貨商場旁。一想到可以搭乘電梯,從一臺上去,再從另一臺下來,這臺上去,那臺下來,我就感到氣憤厭煩。透過百葉窗,我聽見清晰而刺耳的錘擊聲,就像一臺巨型鐘錶發出的嘀嗒聲。我聽見籬笆鉗發出的咔嚓聲,讓我想起電影中持劍打鬥的場面。蜜蜂飛起,降落,嗡嗡的聲音此起彼伏。我拎起飛毯的邊緣,開始在屋裡飄浮。片刻之後,我飛出門去,來到樓下,穿過狹小的客廳和破舊的廚房,一路接連撞上了罐子和椅子的頂部,過了一會兒,我飄著上了樓,降落在我的床上,望向窗外的後院。草地上落著鞦韆架拉長的黑影。我的腿腳發麻,有種被扯著的感覺。我下意識地開啟窗戶,升起了百葉窗。
我先是在屋子裡滑行,快要碰到開啟的窗戶時,我一貓腰,想駕著飛毯從那兒擠出去。木窗框擦到了我的背,把我卡住了。我彷彿置身夢境之中。我曾夢見自己掙扎著,想要從一個狹窄的門裡擠出去,我試了一次又一次,骨頭擠傷了,皮膚擦壞了,但突然地,我自由了。有好一會兒我像是懸坐在空中,向下望去,看到綠色的水管纏繞在掛鉤上,看到扶手和它的影子落在金屬垃圾桶頂,看到地下室窗前簇擁著山月桂叢。隨後,我越過鞦韆和海棠樹頂,可以在身下看到飛毯的影子盪漾在草地上。我高高越過籬笆,在空地上方飛翔,下方長滿高杆草、豆莢苗和粉紅薊花的草地上鋪滿了陽光,一隻可樂罐在陽光下閃著光亮。空地外面是一排排房屋,沿著山坡逐級而上,藍天背景前的紅色煙囪十分清晰。一切都那麼溫馨,一切都那麼安寧。昆蟲發出嗡嗡的振翅聲,遠處的手推除草機傳來隱約像是剪刀發出的聲音,慵懶溫潤的空氣裡傳來孩子們輕柔的喊叫聲。我的眼皮重得快要垂下來了,但還是看見下方有個穿著褐色短褲的男孩正用手擋著額頭,抬眼看著我。一看到他,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飛臨危險的高空。於是,我害怕得把身子傾向一邊,駕著飛毯向院子飛去。飛毯向下穿過鞦韆,最終降落在後門臺階旁的草地上。我安全了,坐在院子裡,抬頭瞥了一眼高處開啟的窗戶,窗戶再往上就是屋頂,紅色的瓦片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我把沉重的飛毯拖回房間,但到了第二天,當喬伊飛過鞦韆頂時,我已飛在了他頭上。我看見遠處的院子裡,有人飛到了車庫頂上,但又掉了下去,不見了。到了晚上,我無法入睡,滿腦子盤算著出門漫遊。我把雙手壓在胸口,試著緩解心臟劇烈的跳動。
又一天晚上,我被蟋蟀的噪鳴聲吵醒。我往窗外望去,看著鞦韆架在月光下的影子。麵包房邊的街燈沿著田野一路排開,隨著地勢不斷升高,最後三盞路燈消失在蜿蜒的山頂。夜晚的天空鍍著一層深藍色,就和我把大理石舉到桌燈燈泡前看到的顏色一樣。我迅速穿上衣服,把毯子輕輕拖出來,不讓它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隨後抬起窗戶,拉開百葉窗。我從床腳邊拎起地上卷著的毯子。它就像一股從瓶子裡噴出來的黑色液體,突然漫開了。我彎下腰,飛出窗外,木窗框壓了我一下。
我在藍色的夜幕裡穿行,飄過後院,高高地越過籬笆。來到空地上,我看到,月光下飛毯的影子在草地上波動。我掉頭回到院子裡,俯衝到車庫頂,沿著上層窗戶的高度一圈圈繞著房子盤旋,在漆黑髮亮的玻璃上看著自己飛行。隨後我略微提升了一點高度,駛入了帶著夢境之藍的暗沉夜空,我往下,看見自己正經過喬伊的院子,朝著切卡萊麗家飛去,他家院子裡長著茂密的雜草和荊棘,年紀大點的孩子們常在植物間的小路上打石子仗。忽然,我感到腰部以下都溼了,就稍微彎了一下腿,感到冰冷的溼氣覆蓋在我的雙肩。我就這樣躍入了深藍色的夜空。穿過切卡萊麗家,越過街道,掠過一個又一個車庫頂,我越飛越高。我看見下面的電話線彷彿已被月光浸透,泛著溼漉漉的銀色;月光籠罩的綠色樹頂周圍一片漆黑;建了一半的房子裡,傾斜的房椽在空地上投下縱橫交錯的影子;遠處,我還看見一條亮閃閃的溪流從下面穿過公路;星星點點的燈火組成了遠處的街道。我緊挨著煙囪飛過一家屋頂,看見月光的照耀下的每一塊紅磚都那樣明亮清晰,甚至能數出那紅赭色塊上的每一個凸起和小洞。伴隨著頭髮間吹過的風,我彷彿已飛過一個個遍佈月光、印著煙囪影子的屋頂,直至我望見下方教堂白色的尖頂、消防局的屋頂、廉價便利店又大又紅的字母。電影帳篷就像一個拉出來的抽屜,路邊商鋪那些黑黢黢的窗戶映出點點街燈,街道閃爍著交通燈的紅色光影。隨後,我飛過城鎮遠處一連串的屋頂,看見黑色的工廠裡還有窗戶亮著燈,白色的煙霧明亮得像光束。田地向外延伸,河水晶瑩發光。我一路飛去,感覺已經飛到了盡頭,於是掉轉頭去,飛翔在月光如水的小鎮上。我突然望見了那有著三盞路燈的小山、麵包房、鞦韆架和雞舍——我在車庫的頂部稍微停了一會兒,把腿跨在屋脊上,滿心歡喜,毫無畏懼。就在那時,我看見藍色的夜空裡,另一個人也騎著飛毯在皎潔的月光下穿行。
我帶著興奮而又疲倦的感覺——疲倦感就和悲傷感一樣——慢慢地飛向我的窗戶,彎下身子鑽了進去,隨後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晨,我耷著沉重的腦袋,緩慢地起了床。屋外,喬伊已經騎著飛毯在等我了。他想和我繞著房屋比一比。但是那天我不想騎毯,由著自己的性子蕩著老舊的鞦韆,把網球丟到車庫頂上,它沿著屋簷急速滾落,我再把它接住。我穿過籬笆,來到空地上,我曾在這裡用罐子抓到過一隻青蛙。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一邊鉅細無遺地回味著飛行的旅途——月色浸透的電話線投下條狀的影子,還有那煙囪上明晰的磚塊——一邊聽見窗外傳來蟋蟀唧唧的叫聲。我在床上坐了起來,關上窗,扣上了頂部的金屬閂。
我聽說過別人駕毯飛行的事兒,他們飛出鎮子,直入雲霄。喬伊認識一個男孩,他飛到你再也看不到他的高度,就像一隻氣球,越飛越高,直到遁入目光不可企及的藍色世界,彷彿只有一瞬間。他們說,那裡也有城鎮,我不清楚,白雲城,還有塔樓。那上面的藍色一眼望不到邊際。你可以像穿過橋下一樣走過那裡的河流,那裡的鳥有著彩虹般的七彩尾羽;冰封的山,雪蓋的城;平整發亮的光塊就像飛速運轉的光碟;庭院是藍色的;緩慢移動的生物長著革制的翅膀;滿城居住的都是亡靈。我父親告誡我別信有關火星人和宇宙飛船的故事,這些傳言就和那些故事一樣,即便你不信,它們還是揮之不去,彷彿你越是花力氣排斥它們,它們就越會在你的頭腦中紮根。和傳言相比,我那晚飛躍房頂的禁忌之旅平淡得就像閒逛一樣。我感到體內有一種不明的慾望正在膨脹。當飛毯在後院裡來回移動,在白色的磚瓦上畫著紅綠相間的橫條時,我又固執地重新拾起過去的遊戲。
後來有一天,母親讓我待在家裡,她要去山頂的集市買東西。我想在她身後叫住她,對她說:等一下!我想和你一起去。我看著她走過草坪,向敞開的車庫走去。父親坐公交車上班去了。我待在房間裡,撩起百葉窗,望著外面藍得發亮的天空。我久久地望著天空,隨後拉開了窗閂,推開玻璃,升起百葉窗。
我從後院出發,穩穩地升入藍色的天空。我儘量保持著雙眼注視前上方,雖然不時地也會讓視線越過飛毯下沿。我望著下面紅黑相間的小屋頂,房子的陰影偏向一邊,又彎又尖的樹影橫在鋪滿陽光的路上,彷彿是風把它們吹向了同側——分佈規則的方草坪上,零星可見幾塊飛毯飄浮在它們的影子上方。天空是藍色的,純淨的藍色。我再次往下看,瞧見白色的粉團悠然地掛在工廠的煙囪上,油罐就像一枚枚白色的硬幣,散在亮褐色的河流邊。上方是一片藍,只有幾朵白色的小云,雲底有一小條裂縫,彷彿有人稍稍把它向兩邊撕開。空空蕩蕩的天,藍得濃烈而豐腴,像湖水或者是雪,像是我不能不感受到的事物。我曾讀過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男孩走進湖裡,抵達了一個湖底小鎮。而我現在儘管在向上攀升,但也好像一頭扎進了湖中。在我身下,我看見混濁的雲塊,長方形的,混合著墨綠色、奶糖色和褐色。藍色在上空蔓延,就像一片雪原,就像一場大火。我想象自己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自己的飛毯越升越高,越變越小,直到消失在一片湛藍之中。我感到自己消失在了藍色裡。他消失在了藍色裡。我的毯子底下只能看見藍色。除去這片邈遠的藍色,再也沒有別的東西。我還是我嗎?我躍出了視線之外,我與大地的紐帶斷裂了,在這片藍色的國度裡,沒有河流和白色的城鎮,也沒有奇異的鳥禽,只有天際的藍色,天堂般的藍色在遠處閃光。在藍色的光輝中,我試圖回想那個待在湖裡的男孩最後是否回到了岸上。我在這片晦澀的藍色裡往下望,藍色的光暈向兩邊散去。我想念綠草底下的堅實,樹皮刮擦我背部的感覺,人行道,還有黑色的石頭。我也許是在擔心回不去了,也可能是身邊的藍色接連進入了我的體內,讓我沉溺其中。倦意向我襲來,我閉起了眼睛——我彷彿感到自己從天上跌落下來,我的毯子給吹走了,飛速墜落的我好像窒息了,我感覺死了一般,快要死了。感到自己快要摔到堅硬的岩石上時,我感覺彷彿置身夢境中,拼命地奔跑著,顫抖著,匍匐著,藍色緊追不捨,我睜開眼睛,發現已經下墜到可以看到屋頂的高度,緊緊抓住飛毯的雙手就像一對爪子。我向下俯衝,不久就認出了鄰居的屋頂。那兒是喬伊家的院子,那兒是我家的院子,那兒是我的雞舍,我的鞦韆架。我降落在院子裡,再度感到了土地的重量,彷彿突如其來的欣喜。
吃晚飯時,我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到了睡覺時間,我就發燒了。沒有咳嗽的症狀,眼睛也不癢,鼻孔底下也沒有因鼻涕留下刺痛的紅道子——只是持續高燒,身子沒有一絲力氣,就這樣持續了三天。我躺在床邊,靠在床罩和拉上的百葉窗後面看書,書卻總是滑落在我胸口。到了第四天,我退了燒,感覺清醒了。我母親連續三天溫柔地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用悲傷的眼神深情凝望著我。現在,她在我的房間裡邁著輕快的步子,旋開百葉窗,葉片發出了一陣輕快刺耳的聲音,繼而她把它升起來,它又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音。到了早上,我可以在庭院裡輕微地活動幾下了。午後,我跟著母親站在商場的電梯上,緩緩升向童裝那一層。再過兩個星期,學校就要開學了,我的衣服都穿不下了;祖母過來看望我;喬伊的叔叔給他買了一雙真正的馬靴;時間不夠了,一切都為時已晚。當我沿著槭樹成蔭卻依舊炎熱的人行道上學時,當我沿著沙土覆蓋的路邊、路過切卡萊麗家的空地、翻過富蘭克林大街、沿著柯林斯街行走時,在溫暖而充滿暑氣的九月空氣中,我看到綠葉中有一叢發亮的紅葉,就像一塊巨大的胎記。
一個雨天,我在房間裡找拖鞋,又看到床下那捆捲起的毯子。一團團灰絮像蜜蜂一樣粘在它上面。我憤憤地把它一路拖到地下室裡,放倒在椅子底下,緊挨著一箇舊箱子。一月,一個下雪的午後,我追趕著一隻乒乓球,來到了光影斑駁的地下室階梯底下。長長的蛛網就像纖細的船索,結在黑暗的角落,一頭連著水桶的邊緣,另一頭連著臺階下沿。那捆舊毯子就躺在箱子和水桶之間易碎的地板上。「我可找到它了!」我喊著,一把抓起白色的乒乓球,那上面留著一小簇黏黏的蛛網,我用手指把它清理乾淨,隨後貓下腰,俯著身子重新返回了地下室昏黃的燈光裡。光暈留在暗綠色的桌面上,看起來非常柔軟。透過上面高高的窗戶,我看見天上斜著飄起了雪,輕輕地落下,在窗外的草地上漸漸成堆。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四十五期,一九九七年)
丹尼爾·奧羅斯科評《飛毯》
我作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
——《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13:11
聖保羅的這句格言是一粒種子,由它萌發出我們那如同一幕幕戲劇般的懷舊記憶。我認為,講述似水流年的故事很難寫好,因為它們很容易陷入多愁善感的境地——那是一種過渡抒發的情感,也就是說,讓人覺得造作而虛假。其中的悖論在於,懷舊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類過度抒發感情的故事,這樣一來,作者會受到「模仿謬誤」的牽絆:該如何講述一則多情善感的故事,同時避免寫出矯揉造作的句子呢?
《飛毯》讀起來就像一則回憶錄。主人公的敘述包含了他對孩提時期的記憶,用帶有感官色彩的細節召喚出童年的一個夏天。這些細節真實得既普遍,又樸實——晾衣繩上飄動的床單,昆蟲的振翅聲,草地上一隻閃光的瓶子。這些帶有感官色彩的記憶喚起了我們心中強烈的情感,我們就是這樣去記憶的。我們通過感官感知這個世界,每當我們回憶往事,我們總會藉助感官的記憶,以此來感受那些曾經存在、而今卻消逝了的事物。僅僅想到「我曾愛過阿曼達」不足以讓我感受到失去的愛情,我通過回顧她的笑容、頭髮上的氣味,以及她皮膚上那道細小的疤痕,才能體會到逝去之愛。只有具體感官細節的積累,才能準確地喚起懷舊的思緒——換言之,我們該聽從寫作藝術的古老訓誡:切勿多說,展示即可。
儘管記憶中的事物非常普通,但恰恰是它們的準確性和經年累月的積累使得一件事——以及與之相聯的情感——永久地印在了腦海之中,從而真實可感。床單和可樂罐就是如此。當然,還包括飛毯。正是它,使得這出懷舊的戲劇從精湛提升到了崇高的境界。飛毯曾一度是夏日裡的消遣——鄰家的男孩子騎著它掠過屋頂,飛躍籬笆,從這家的後院到另一家的後院——直到有一天,它不再新鮮可玩。夏日褪去,光陰荏苒,玩具入庫封存。那些離奇的事情顯得那樣平常,而男孩童年的魔法,現在只能由一位永不能再次體驗的男人憂鬱地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