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豔亮譯
弗朗索瓦絲·薩岡如今住在一套屬於她自己的、小巧而摩登的底樓公寓裡。它位於格勒納勒街。她在這裡埋頭創作如同新小說一樣精彩的劇本和歌詞。
然而,去年春天她接受採訪的時候,也就是在她的《某種微笑》出版前,她還得穿越整個城市回到她父母親位於瑪爾塞布林蔭大道的家裡。那個優雅的街區集中了法國富裕的資產階級。在那裡,她將記者安排在舒適的客廳裡,請他們坐在大理石砌的壁爐邊那些細高的椅子上,並且從一個一品脫大小的瓶子裡倒出蘇格蘭威士忌分給大家。那個瓶子,怎麼說呢,毫無疑問應該是她食品櫃裡的私人用品。她模樣羞澀,漫不經心,但相當友好。頑童似的臉上泛起皺紋,輕鬆地做出充滿誘惑並且相當神秘的微笑。她穿了一件款式簡單的黑毛衣和一件灰色襯衫。如果要說她是個愛慕虛榮的女孩,唯一的跡象也許是那雙皮質細膩、做工精緻的淺灰色高跟鞋。她講話的聲調細高卻又安靜。很明顯,她不享受作為被採訪物件這類角色,也不習慣被要求用正經的口吻來詮釋她的作品——彷彿這種方式是對她作品天然的假設。她是誠懇而樂於助人的,然而那些誇誇其談、精心設計、也許涉及個人隱私、甚至似乎對她的創作頗具挑釁的問題,很容易換來她簡單的「是」或者「不是」。或者「我不知道」,「我一點也不知道」。隨後,一個逗趣又令人不安的微笑。
——布萊爾·費勒、羅伯特·b.希爾維,一九五六年
弗朗索瓦絲·薩岡小說《某種微笑》的手稿定稿中的一頁
《巴黎評論》:你是怎麼在十八歲的時候就開始《你好,憂愁》的寫作?你希望它能出版嗎?
弗朗索瓦絲·薩岡:就是簡單地動筆而已。當時我有強烈的寫作慾望和自由的時間。我對自己說:「像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打算投身這個事業的很罕見。我將永遠不會完成它。我當時沒考慮文學以及有關文學的問題,僅僅想到我自己以及我是否有足夠的意志力。」
《巴黎評論》:你是否曾經把它丟在一邊,然後重新開始?
薩岡:沒有。我充滿激情地想完成它——我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渴望過一件事情。當我寫的時候,我想過沒準運氣好的話它有機會出版。可當我最後寫完的時候,我卻為它感到絕望。我為這本書和我自己感到驚訝。
《巴黎評論》:你從很久以前就有寫作的念頭了嗎?
薩岡:是的。我曾經讀過許多故事。對我來說,不想同樣也寫一個才是不可思議的。與其跟著一群黑幫去智利,不如獨自留在巴黎寫一本小說。這在我眼中是一個更偉大的探險。
《巴黎評論》:小說以怎樣的速度進展?故事超出了預先的構思嗎?
薩岡:對於《你好,憂愁》來說,開始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人物——那個女孩。在我提筆之前,沒有其他東西。我不得不在寫作中尋找靈感。我花了兩三個月寫《你好,憂愁》,每天寫兩三個小時。《某種微笑》卻不一樣。我做了不少小筆記,然後用兩年時間來構思這本書。當我開始動筆的時候,仍然是一天兩小時,寫得非常快。當你打算嚴格地按照事先制定的計劃寫作,就會發現可以寫得很快。最終,我做到了這一點。
《巴黎評論》:你花很多時間在修改風格上嗎?
薩岡:非常少。
《巴黎評論》:就是說,你這兩部小說的寫作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五六個月?
薩岡:是的,這是個不錯的營生。
《巴黎評論》:你說開始寫作最重要的是要有人物?
薩岡:一個或少許幾個人物。有可能的話,再加上幾個小說發展到中間的情節。不過這些隨著寫作都會改變。就我而言,寫作就是發現某一種節奏。我將它與爵士樂相比。很多時候,生活就是三個角色的節奏遞進。如果一個人能告訴自己生活就是這樣的,他會感覺自己不再專橫。
《巴黎評論》:你是否在小說中描繪你熟悉的人?
薩岡:我曾經非常努力地嘗試,然而我從來沒有在我塑造的人物與我認識的人之間發現任何相似之處。我不刻意去精確地描繪人物,我試著給虛構的人物以真實性。將熟悉的人寫進小說,這會煩死我。在我看來有這樣兩種詭計:一類前衛人士自詡能先於他人預測到未來,另一類前衛人士則為自己罩上真實的面具。
《巴黎評論》:那麼,你認為直接來源於真實的小說是一種欺騙?
薩岡:當然。藝術必須用驚奇獲得真實。它攝取那些對我們來說僅僅是一個瞬間的時刻,加上另一個瞬間,再加上另一個瞬間,最後用一箇中心感受任意地將這些瞬間聯合成一個獨特的系列。對我而言,藝術不應該把真實當作需要特別操心的事。沒有什麼比那些所謂的「現實主義」小說更不真實的——它們簡直是噩夢。在一部小說中達到某些情感的真實是可能的——一個角色真實的情感——沒別的了。
毫無疑問,對藝術的誤解讓我們以為偉大的文學是非常接近生活的,然而事實卻恰恰相反。真實的生活是無法捉摸的,文學才是有形的。
《巴黎評論》:在生活中有一些行為是具有高度形式感的。比如說,賽馬,難道騎師因為這個就不夠真實了嗎?
薩岡:騎師屬於那些行為被強烈激情左右的人,不會給我非常真實的印象。他們常常看起來像是小說式人物,但又在小說之外。比如飛翔的荷蘭人號。
《巴黎評論》:當小說出版後,其中的人物是否仍然在你的思想中存在?你又是如何評價他們呢?
薩岡:小說一旦寫就,我立即對裡面的人物失去了興趣。而且我從來不會對他們做道德判斷。所有我想說的只是,曾經有一個人那麼滑稽,快樂,或者令人討厭。評價或者批評小說中的人物會非常地困擾我,我對這種做法毫無興趣。對一個小說家來說,他唯一的道德是美學道德。我著手寫並寫完了一本書,這就是這本小說與我全部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