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漪伸了個懶腰,說:「我不想吃飯。」
「張媽說晚上一桌子菜呢。」陶驤捏了捏她的鼻尖兒。
靜漪想想那飯桌上的菜式,頓時覺得油膩,不禁皺了眉,問:「孩子們都回來了?」
「早就回來了。聽說你帶著稱心休息,遂心帶他們在書房做功課呢。」陶驤說。
「嗯。」遂心他們這幾個孩子真讓人省心,雖然頑皮,她管的嚴格些,功課上是用不著總是督促的。秋薇說,這還多虧一郎。一郎在這裡時,很有模範生的作用。一郎走後,遂心就成了老大……靜漪有點惆悵,「不知道一郎怎麼樣了。」
隨著戰局推進,逄敦煌前年從陶驤部被提升派往中原的第一戰區,現在已是戰區司令。他去年徵求一郎的意見,早一步將一郎送到美國唸書了,現在由無瑕表姐一家監護。
靜漪沒有同一郎許多相處的經歷,那個孩子卻一直在她心上。
「剛剛給省身來過信,說一切都好。這兩日也應該有信來的。」陶驤說著,看靜漪又出神,他抬手捏了捏她下巴,「真不下去吃飯?想吃點兒什麼,讓張媽給你做。」
「就是想不出。好像也沒什麼特別要吃的……冰糖葫蘆兒?」靜漪忽然腦海裡就冒出這個來。大冷天兒來個冰糖葫蘆兒,哈氣成冰,冰糖脆甜,山楂果兒酸酸的……「那年九嫂來家裡,我帶她出門兒,說給她買冰糖葫蘆兒吃,回頭我就忘了。還是之忓大哥想著,給我們買了回來。那往後,真也沒怎麼吃過了。其實還是很想吃的,就是不好意思說。」
陶驤微笑。
可不是嗎……那年她就嫁他了,雖說年紀也不大,也就得充大人了,還惦著吃冰糖葫蘆兒,那是要被人笑的。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口味還是那樣兒。
給她買冰糖葫蘆兒的林之忓,也還是程老爺身邊忠心耿耿辦事牢靠的林之忓。總有些人和事,怎麼也不會變哪……
「還有什麼想吃的?」他問。
「稻香村的狀元糕……會賢堂的什錦冰碗、同興堂的棗泥方譜……泰豐樓的鴛鴦羹、茉莉竹蓀……讓我想想,這些就罷了,橫豎是一定吃不著的……不過我琢磨著,豌豆黃、綠豆黃什麼的,總該有的。信遠齋的酸梅湯,還有藤蘿餅……我好些年沒吃了呢。」靜漪想著就有點兒流口水。
陶驤就笑,說:「大冷天兒的,你這說的,我都一肚子冰涼。」
「倒說的我也餓了呢。我去洗洗,等會兒下去吃飯。」靜漪笑著,逗弄下稱心,推了稱心給陶驤抱著,下床去了盥洗室。
一邊洗臉,便聽著外頭一陣笑聲,是大女兒遂心進來了。她揚聲喊了囡囡,不一會兒,遂心推門進來,笑嘻嘻地看著她、甜甜地叫聲媽媽——遂心是越長越甜美,真叫她看著打心眼兒裡得意——她正要問她只管看著自己笑什麼呢,遂心忽然將手裡的紙卷兒舉高,說:「媽媽您看這是什麼!」
靜漪接過來開啟,竟然是三張獎狀。
雖然遂心時時拿回獎狀來,她每回看著還是由衷的高興,這會兒忍不住看了又看,誇獎她做的好,說:「晚上帶著去給太姥爺看看的,讓他也高興高興。」
「那是自然的。媽媽,太姥爺說,這回拿到兩張獎狀,就教我他畫竹葉的絕招兒,我都拿了三張了,可得跟他多討教一招兒……媽媽,太姥爺早起又咳嗽了。我今兒晚上能過去住嗎?太姥姥說,太姥爺又不愛喝藥了。太姥姥還說,要我在跟前兒,太姥爺就會乖乖喝藥,不多說什麼的。不然就一臉不高興呢。媽媽讓我去嗎?爸爸說可以的。」遂心靠在門邊兒,問靜漪。
靜漪聽了就有些擔心。外祖父這一兩個月身體總不是很好,他自個兒說硬朗著呢,一定看得到日本鬼子投降,可醫生私底下說老人家是年紀大了些,要小心看護的。
「媽媽?您也不舒服?」遂心見母親沒出聲,問道。
「沒有。我有點兒擔心太姥爺。」靜漪說。
「嗯。不過太姥姥說他應該沒什麼大毛病,說不準是嘴饞託病。」遂心小聲說,「媽媽,我先去洗手。」
遂心說著就跑了。
靜漪擦著手上的水,發了會兒呆。
這一大家子的人,哪個有點事情,她都掛心,這會兒看著遂心,又琢磨著麒麟不知道究竟怎麼樣呢,陶驤剛剛又沒說什麼,或者只是她瞎操心罷了……
陶驤在外頭喊她一聲,問好了沒有,稱心是餓了的樣子。
她忙答應一聲,照著鏡子又細細地看一眼臉上,勻了勻妝。
她這兩天臉色真不好,不修飾下,人人都要以為她生病的……
靜漪以為陶驤沒說,宗麒的事就先放下了。哪知道晚飯後她送遂心去外祖父那裡、順路又去探望了一下父母親和三哥三嫂之後,回來就覺得氣氛不對。
路四海告訴她,司令讓人把陶少校帶過來了,正在書房裡訓話。
靜漪一愣。
陶驤晚上還有聯席會議,就這麼點兒時間,還讓人把麒麟帶過來。從哪兒帶過來的呀,難道是去空軍基地了麼?怎麼鬧的這麼大發……她正琢磨著,待要問四海,就見書房門開了,麒麟從裡頭出來,看到她略一站,臉紅的什麼似的,只說了句小嬸,我得回去報到。
靜漪點頭答應,什麼都沒說,立即讓路四海送他出去。
陶驤並沒有出來,靜漪略站了下,才敲門進書房。
陶驤正在打領帶,看到她,就說:「別開口求情,誰說都沒用。」
靜漪關好門,攤了攤手,說:「我不求情。你倒是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麼碼子事兒?你們誰都不和我說,讓我乾著急。」
陶驤看了她,說:「這小子竟然好幾次沒在規定時間內歸隊。一次警告,一次嚴重警告。還不悔改,昨天被停飛!」
靜漪抿了抿唇,沒有出聲。
陶驤問:「你知道?」
「下午剛剛聽說……」
陶驤吸了口氣。
靜漪看他更生氣起來,說:「牧之,消消氣。」
「都是你慣的!」陶驤說。
「……」靜漪張了張口,本想辯解,可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說。說她慣著宗麒,也確實是慣……可是這回的事情,她的確是不明內情。
陶驤見靜漪說不出話來,說:「出這樣的事,盧成海當笑話來和我說。說空軍簡直就是陶司令家開的俱樂部嘛。我不生氣?我讓他進空軍,是因為他愛飛行。我讓他好好幹,是為了他的前途。我教訓他,也是不想他出點事。這小子居然和我說,大不了就不飛了!」
靜漪閉口不言。
空軍司令安席懷和陶驤是莫逆之交,副總參謀長盧成海和陶驤卻是一直不怎麼對付。公事也就罷了,若因私事被盧成海當面給了沒臉,以陶驤的性子,忍到現在才發火,已經是難得。只是宗麒在空軍雖然是人人都知道的,具體在哪個基地,他們就總留意不對外人提及的。這一則是宗麒自己,不想人說他的戰績沾了七叔的光;二則陶驤和陶駿也有共識,儘量多讓宗麒自己受磨練的,就是這樣,宗麒調到這邊的基地,也是隔很久不來一次。不知道盧副參謀長是哪兒得來的訊息?陶驤是樹大招風,就有人總存心盯著,再息事寧人大局為重,也總歸是難逃……再說宗麒,不過就是年輕人偶爾貪玩,別的要是挑剔起來,小毛病固然是有的,那在她看來無疑是吹毛求疵的……靜漪雖然想說說,也知道這時候就別火上澆油了。於是只在一旁,等陶驤把火都發出來。
「知道為什麼被停飛?倒不光是因為晚歸,了不得了他,結束任務不返回基地,飛機脫離隊伍直接飛進城裡,都成了他跟姑娘求愛的玩意兒了,真是……」陶驤抓起聽筒來,對著靜漪揮了揮,「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靜漪這回真的嚇了一跳,驚訝地問:「什麼?」
這個,她確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