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鴛鴦錦》(三)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陶驤以為她這下得哭了。這小女兒可是個愛哭鬼。一點兒也不像遂心,遂心那是怎麼都要笑的,讓人看著就跟她一道心花怒放。他等了一會兒,發現稱心就看著他,不笑了,也不哭,小臉上的表情,竟然有點嚴肅,像是在想什麼……這一來他反而是想要笑了。但他猛然間想到什麼,就見稱心小眉頭微微一皺,他忙掀開被子,一摸稱心的尿布,果然是又熱又溼。

陶驤一雙大手託著稱心的腋窩,額頭一探,碰著稱心的額頭。稱心的額頭熱乎乎的,倒沒見異常。他含著笑,轉身把稱心放在臺子上,立即找乾淨的尿布給稱心來換。

雖然花了挺長時間才弄好,當他拍拍稱心的小屁股時,還是覺得很得意的。

「怎麼樣,爸爸很棒吧?」陶驤對稱心拍了拍手。

尿布換了幹松的,又睡的好,稱心這會兒乖的很。

「媽媽還在睡,咱們不能扔下她吃飯去,這會兒乾點兒什麼好呢?練習下,走兩步給爸爸看看好不好?」陶驤就把稱心放在地上,鬆開手,想讓她練習著走幾步。

稱心走路也還走不穩,站一會兒,就要撲過來賴著抱住父親的腿不肯練習的。

陶驤就笑著抱了稱心坐在搖椅上,看著稱心低聲道:「稱心這麼懶可不好呀,姐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會走路了……哦?媽媽怎麼還要睡啊……」

他低著聲音和稱心說話,聽到輕輕一聲「牧之,幾點了」,回頭看時,靜漪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原來已經醒了。

「五點多了,天都快黑透了。你這兩天怎麼懶懶的?」陶驤把稱心抱過來放在靜漪身邊,自己也坐在床邊,伸手摸摸靜漪額頭,「別是生病了。你又怕冷,家裡熱水汀還不燒熱些,重慶的冬天多難熬。」

靜漪方才睡醒,還有點朦朦朧朧的,稱心爬到她身上來,小身子貼著她,四肢都在舞動。她忙扶住了稱心。稱心還不會叫媽媽,只是哦哦地叫著她,很想和她說話的樣子。靜漪坐起來,扶著額頭說:「沒有生病……就是暈暈的,老想睡覺。」

「貧血麼?你是有這個毛病。回頭請醫生來瞧瞧。」陶驤看她起來之後,臉色發白,就要去拿床頭的電話聽筒,被靜漪一把按住手。

靜漪嗔怪地說:「哪有那麼嚴重。不要動不動就叫醫生來。我自己身體我知道……就是累了點兒。這兩天……」

她說到半截兒停住,只瞪了陶驤一眼。稱心像小熊仔似的動作笨笨地抓著她的衣襟兒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跌進她懷裡,她就拉著稱心的小手兒逗她笑。

陶驤頓了頓才明白過來,慢條斯理地說:「啊,這兩天被我鬧的睡不好?那……」

靜漪臉上發熱,噓了一聲,說:「不準渾說啦。稱心聽見的……」

陶驤似笑非笑地說:「又不是我先渾說的。你起了頭兒,還不興我接上?」

「還說!」靜漪要掩著稱心的耳朵,陶驤拉了她的手不讓,笑的大聲起來。稱心被父親的笑聲吵到,回過身來張著小手撲過去,按住他的嘴巴。

陶驤張口咬住稱心的小手,逗的稱心也笑。

笑了一會兒,陶驤才說:「我今兒晚上有聯席會議,想鬧你也鬧不成的,你安心好好休息好了。」

靜漪氣的牙癢,又惱又不好再說什麼。

陶驤看她這樣,真是身心舒暢,不過惦著她身體不舒服,琢磨著等下出門,還是得交待人讓醫生上來看看。他仔細想想,靜漪這幾天是有點懶懶的,也有點些後悔沒顧得她……他清了清喉嚨。

一時高興起來,是顧不了那麼多的。

「起來洗洗臉,下去吃飯吧。吃過晚飯早點兒休息……麒麟呢?還真不見人影?」陶驤起身去換衣服,問道。

「他隊裡還有事,先回去了的。」靜漪說。

陶驤皺眉,回頭看了靜漪,「嗯?」

「具體的我也不便問吶。」靜漪又說。這可是個最自然不過的託詞。這家裡人人都習慣的,不該知道的絕不問。「你先換換衣服吧。晚上要穿軍裝麼?」

「要。」陶驤先去換衣服了。

靜漪鬆口氣,低頭對著還不會說話的稱心做了個鬼臉兒,稱心眨著大眼睛,靜漪悄聲說:「不可以告訴爸爸哦……」

「程靜漪,我看你這陣子膽子越發大了。」陶驤冷不丁地出現在她們母女身邊。

靜漪簡直被嚇了一大跳,抬眼目瞪口呆地望著陶驤。

陶驤本意並不是想嚇她,見她臉色瞬間變的雪白,忙說:「哎哎,沒事沒事,靜漪?」

「你嚇死我了!」靜漪心跳都不規律了。

「好了好了,你想什麼呢,我走過來你都沒聽見?」陶驤拍撫著靜漪的背安慰一番,「何至於呢……」

這麼一來,他倒也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麼。

靜漪心猶自咚咚亂跳。

她真覺得自己今天這顆心跳的不正常……倒不是因為陶驤怎樣,而是因為宗麒。

陶驤見她臉色漸漸恢復正常,可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乾脆脫靴子上*,將靜漪擠到旁邊去。兩人並排靠著床頭,一齊看著稱心專注地玩著她自己的小腳丫子……陶驤握著靜漪的手。她棉袍袖口寬大,他的手指一分分地向上爬……到手肘處,又向上爬了寸許,指尖在那裡畫著圈兒。

靜漪覺得癢,說:「別鬧……好癢。」

「天氣不好的時候,癢的厲害吧?」陶驤問。他靠過來,跟靜漪頭碰著頭,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靜漪嗯了一聲。

陶驤是時常惦記她這處傷的。

這是她去年受的傷。當時她轉移來重慶,剛剛抵達,便遇到敵機轟炸。敵機撤離之後,她忙著幫助受傷的人,根本沒在乎自己也受了傷。直到隨行人員將她硬是拖走,送到臨近的醫院去,排隊等醫生診治的時候,她才覺得劇痛難忍。

醫院在轟炸中也受到重創,病房和藥房都起了火,醫生在露天為病患傷者治療,藥品根本就不夠用的。

她手臂上的傷,也只是經過簡單的處理。

等手臂包紮好了,她才去按照地址找他們在重慶的家。到了才知道,家裡是已經收到訊息,只不知她哪天會到,陶驤恰巧回來,也是剛剛才到。

她是鬆口氣,原本以為就算自己到了重慶家裡,也不定什麼時候能見著他呢。從前兩日的報紙上看,他還在華中戰區視察。同逄敦煌一起在前線戰壕裡拍的相片,就在報紙頭版上。

陶驤看到她吊著手臂出現在自己面前,那臉黑的跟什麼似的。她傻呵呵地對著他笑,說牧之,我可見著你了。她心裡也有數,要不先這樣說幾句軟話,陶驤腦門兒上的火怕是能點著了頭髮——轉移到後方的決定是突然做出來的,一路護送她過來的就只有特務四科一男一女兩名特工和李嬸,這一路也就還是隻能讓隨行電臺偶爾發一個電報。到了這裡,要是人好好兒的,誰也不至於說什麼,竟然還帶著傷……要換了她看著陶驤這樣,她也得發火的。

不過她想發火就發火吧,又不是沒見過他發火,誰讓她就真這麼幹了呢?

陶驤就讓人都下去。

等人走光了,她以為這下好了,他該放開喉嚨罵她了……她總覺得那兩年,或許因為他打仗太過艱苦,脾氣越來越大——但是那天他沒有呢。就剩他們兩個人,他就過來,把她抱在懷裡。

好半晌他們什麼都沒說。

她等著他發火,他沒有;他可能等著她再說點什麼,她也說不出來。

她是跨越千山萬水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