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靜漪輕聲叫著。
馮孝章坐的極為端正,手平穩地置於桌邊。拇指上白玉扳指,柔柔地散著光……
程世運原本擔心馮孝章會一怒之下就讓人把他們攆出去。雖說他要真說攆未必真攆得出去——眼下這院子裡,除了近身伺候的是馮家自己人,還不都是他們的人麼?可看靜漪這一來,馮孝章盯了靜漪有半晌,任由靜漪一句接一句地發問,竟一個字都不吐……程世運索性垂手而立,先靜觀其變。
「姥爺,我就想見見姥姥。看看她老人家怎麼樣了?是不是病的厲害。我還沒見過她老人家呢……」靜漪說著說著,語氣更柔些,彷彿是清晨湖面上升起的水霧一般。而且就連她眼睛裡,也升起了水霧。
「我們的情況,不是日日有人同你父親彙報麼?難不成你會不知道?不知道如何來了這裡?」馮孝章說著,手拍在桌案上。桌案上的燭臺都跳了跳。「竟把我們硬是從天津綁架到這裡來。若是沒有你們這般硬來,如何會到這般田地?」
靜漪輕聲道:「這全都是為了您和姥姥的安全著想……再說這不是我父親的主意,是我的主意。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胡說!」馮孝章又一拍桌案,指著靜漪,「你這丫頭膽大包天,在我面前還信口雌黃。你當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你能支使的了的麼?你可也知道,眼下戰事頗緊,如何為了兩個行將就木之人興師動眾?你們這是大大的不對……」
程世運見馮孝章怒目圓睜,將他們父女二人一同斥責,剛剛躬身預備應答,就聽外頭有人一疊聲地喊著要求見老爺。
「老爺!」腳步聲急促,有人在外頭稟告,「老爺,不好了,太太昏過去了!」
靜漪心裡頓時一涼,眼望著馮孝章,就見他陡然間眉頭一皺,她也不等他另有反應,從地上爬起來便衝著那位剛剛進來稟報的婆子道:「我是醫生。快帶我去!」
靜漪跪的身上都冷了,一起身腳步趔趄。那婆子也是著急,根本顧不得其他,一邊引路,一邊說著可嚇死人了太太就那麼昏過去了呢……大夫剛走,走的時候還說沒要緊事呢,瞧著也挺有能耐的大夫……
靜漪跟在她身後,前頭有人提著燈籠帶路。她們穿過狹窄逼仄的二進院。屋前也有人打著燈籠。晃動的燈籠令燈光交錯,沒的讓人更加心慌起來。靜漪一路小跑著,也聽得到身後遠遠傳來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她只是向前趕著,待到門前也顧不得停下來,等那婆子和人說著什麼的時候,她自己推開?房門便闖進去了。
正房裡的丫頭婆子看到她,俱是一愣,但沒有人立即攔住她。
靜漪憑著本能的判斷,轉向那間敞著門的東間。
在門前稍一定神,她進到裡面去。濃重的藥氣鋪面而來,還有檀香味。顯然馮老夫人在用藥的同時,也怕藥氣太重氣味不好,讓人燻了香……靜漪越接近馮老夫人的臥室,眼眶就越熱,心更是撲通撲通跳的急切起來。也就是到了此時,才有人過來攔了攔她,說程小姐對不住您還是在這等一等吧,太太這會子得吃藥呢。
靜漪站下看看,認出來正是剛剛在她跟前險些跌了茶盤的陳媽。
她再往裡走一走,也許就看到她的外祖母了。然而她就在這裡,停了下來。她聽到自己輕聲道:「不是說……」心咚咚跳的簡直要出跳到喉嚨裡來了,額上一層細密的汗,都是被嚇出來的。
陳媽望了望靜漪身後,略一停頓,說:「程小姐您稍等。」
陳媽將靜漪留在這裡,繞過屏風進去了。
靜漪透過屏風薄而透明的絹紗,看到陳媽走了進去——床上的人自然是看不清楚的,可那邊晃動的影子、低聲細語、還有香爐和火盆烘出來的溫暖馨香,讓她猶如踏進夢境……身後有人追上來想阻攔她,她也沒理,自管輕邁腳步向前走。腳步輕的很,彷彿是生怕重一點點,便踏碎了夢境一般。
房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外頭的人聲都被隔在了另一側。
幾個丫頭婆子忙著把床帳掛起來,床上半躺著的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婦人,正由她們伺候著坐起來。她正吩咐她們快些收拾好了,請外頭程家的那位小姐進來,就見丫頭婆子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回頭張望——有一位身材纖細苗條的年輕女子,從屏風後走了過來。
她腳步緩慢,彷彿步步生蓮。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床上坐著的那位老婦人——儘管這臥室當中燈光也不明亮,儘管老婦人看上去臉色蒼白且氣色不佳……她的樣貌、她的神情、她身上的氣質,無一不散發著迷人的魔力,彷彿只在剎那間便將靜漪的魂魄勾了去——如同馮家的人見到她像是見到了年輕時候的她母親,此時她則是見到了年老時候的她母親……連氣質中那柔中帶剛,都極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