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漪忽的想笑。
不知怎地,她竟覺得父親有些耍賴的意思了……這在她,簡直是不能想象的。她的父親,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父親,為了達到見外祖父的目的,竟要靠耍賴……她想想或許外祖父也已經氣的發昏。想必他老人家活了這麼多年,極少有人敢勉強他呢。
這時候程世運轉臉望了靜漪一眼。
靜漪看父親面上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卻忽的意會到,輕聲開口問道:「請問老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馮永好閉口不言。忽變的麵人似的安靜。想必是見這兩父女賴在這裡不走,既是趕不出去,也抱定一問搖頭三不知的態度耗到底了。
靜漪見他不語,有心再問,程世運示意她安靜,片刻之後,從裡面出來兩個人,是兩個年紀已然不輕的婆子。走在前頭的那位先說馮大管家,這是照主子的吩咐送夜宵來的。靜漪仔細聽著,只說是主子,並沒有說是誰吩咐的呢,心裡就一動。馮永好顯然意外了些,並沒有當著客人細問,仍是站在原處,等她們上前送茶點。
靜漪看婆子們把茶盤中的食物放在小方桌上,香甜的味道令人立時便覺得心頭熨帖起來。此時寒夜深沉,有碗精細的甜品自然是再好不過的,縱然是誰也沒有心情去享用……她輕聲說了句辛苦。
她聲音很輕,大約只有近處的人才聽得見。
那婆子收住茶盤的動作因她這一句話,原本低著頭呢,迅速半抬眼望了她,頓時茶盤都險些掉在地上。靜漪看她嘴唇發顫,雖沒出聲,像是在叫小姐,忙伸手要扶她。
「陳媽,還不快退下!」馮永好突然沉聲道,「不成體統。」
「大管家,不必如此。」靜漪立即說。她曉得不過是因為這位陳媽看了她一眼而已。她也明白馮家這等朱門高第,規矩森嚴的地方,下人行差踏錯一絲一毫,也要受罰的。看這樣子陳媽也是馮家的老家人了,這定是因為自己和母親過於相像……對這一點她的認識總是模糊。在她看來,母親比自己要美麗的多了。
陳媽卻給她正經屈膝行禮,再忙忙地退了下去。
靜漪看了仍舊垂著手面人兒似的站在那裡的馮大管家,有心再出聲說句什麼,但見身旁的父親好整以暇地將桌上的碗端了起來,一副自在的樣子,於是又忍了下來。
程世運拿了小瓷勺,舀著碗中的五穀甜粥,說:「靜漪也嘗一嘗吧。」
靜漪本不想動用。在這等氣氛下,如何吃的下?可她見父親似乎完全不介意,反倒像是很看重這碗粥似的,狐疑地端起碗來。
看這也就是很普通的五穀粥罷了。
靜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時是這麼想的。可軟糯香滑的甜粥鋪在舌尖上,覆蓋味蕾的一剎那,她有種瞬間便被俘獲的感覺……她轉臉看著父親。
父女倆對視一眼,同時又各自舀了一勺粥。
馮永好和林之忓距離他們倆都不遠,此時都當沒看到他們頑童吃到愛吃的糖果似的得意樣子。馮大管家還特特地轉身去挑了挑燭芯……
靜漪輕聲說:「父親,這個粥……怎麼這麼好吃?」
程世運也輕聲道:「不知道。」
靜漪輕笑出聲。笑過,又覺得感慨。
幼時在馮家學畫時,點心是從來不缺的,偶爾師父留飯,印象裡,飯菜味道也是上佳。她們家裡飯菜也是京城數得著的精緻上乘,並不是沒見識過好東西。況且依著她母親的手藝,偶爾下廚做一樣,味道總是令人驚豔。卻也沒有吃過這個,又簡單,又真新鮮……她吃到一半時,卻放下了碗。
她想或許母親並不是不會做這樣的吃食,而是她離開馮家的時候,便已經同馮家斷絕了一切聯絡。不管她願意還是不願意。
程世運看靜漪忽的像支被風吹蔫兒了的蘭花似的沒了精神,正想要說句話,就見靜漪坐直了,直對著馮永好說:「大管家,煩你進去跟姥爺說,我想見姥姥。我是醫生,姥姥病成這樣,我不親眼看看,放心不下。」
馮永好站在那兒好好兒的已經有大半晌。他年歲也大了,站著簡直也能睡過去。這會子被靜漪忽然這麼一說,連姥姥、姥爺都叫出來了,顯然是嚇的不輕。他張了張口,望著這個美的跟小仙女兒似的程家十小姐,暗暗叫苦,嘴上卻不得不說:「這……這這……這……我家老爺說了不見客……」
「我們不是客。」靜漪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