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瑕和無垢見靜漪不語,知道她們也很難繼續往下說。
陶驤說了三點鐘派車來接她,她午飯時就開始心神不寧。
車子是準時來了,靜漪還是單獨去赴了陶驤的約。
無瑕和無垢送她出門,兩人倒唏噓半晌。
「你看呢?」無瑕不放心地問妹妹。靜漪的事,就是她的事。「這一次她回來,果真下了決心,還是能帶走遂心的。就是不知道牧之究竟要怎麼樣。我也知道,她雖不說,也還是不忍心讓牧之為難。畢竟在這個時候。眼下她醫院也是一攤事,一時也是回不了美國的。」
無垢挽著她,一同往回走,說:「依我看,咱們仍舊是什麼都別管。牧之和小十之間,雖不是三言兩語能化解的,到底也不是輕易就能撒手的。」
無瑕皺了眉,道:「都是你同遠遒,總幫襯著陶牧之。時間久了,連我都被你們影響。」
無垢笑了笑,說:「我的好二姐,我們難道是還有什麼好處拿?要幫襯牧之,還不是為了小十?若果真能轉圜,對誰都好,何樂不為?我雖尊重小十的選擇,但是如果她再一次選擇牧之的意志是自由的,當然我要一力促成。」
無瑕看了她,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無垢笑了笑,說:「進來,來杯咖啡,我慢慢說給你聽。」
……
靜漪到了吉斯菲爾路6號,沒想到的是,遂心竟在家。並且還是遂心接待她。
遂心煞有介事地請她坐,讓人給她上咖啡,陪著她坐在那裡,給她解釋說父親有事情,要等一會兒才能出來見客……遂心顯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她怎麼會成為父親的客人。
靜漪望著儼然小婦人似的遂心,信心周到、應對得體地待客,一時間百感交集。她近乎貪婪地看遂心,看她把自己當成一個來訪的「客人」……她們正說著話,忽然間聽到一聲巨響。緊接著便聽到犬吠聲。
靜漪忽然間愣住了。這聲音……
遂心「呀」的一聲,說:「糟糕了,白獅又要闖禍了。」
「白獅?」靜漪愣住。白獅……
正說著,犬吠聲不但近了,還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和一陣陣呼喝聲。呼喝聲聽起來都很慌張。靜漪心跳越來越快,如果是白獅……她站了起來。
遂心早就跑遠了。
靜漪正要跟過去,就見從一旁的走廊裡閃電般地躥過來一頭獅子般的白獒,身後跟著一大群人。那白獒犬絲毫沒有亂跑的意思,直衝著靜漪便撲了過來。靜漪完全來不及做出反應,白獒犬跳起來爪子搭到她肩膀上,劈頭蓋臉地舔著她的臉……
「白獅,白獅……」靜漪叫著它。它溼乎乎熱乎乎的大舌頭把她頭臉都弄的很狼狽,可是她禁不住眼眶發熱。
沒有人來試圖阻止白獅的舉動,似乎都被這場面驚到了。片刻之後才都湧上來,靜漪卻一擺手,不讓他們過來。她輕柔地撫摸著白獅。
等白獅好不容易平靜些,靜漪拉著它的脖扣,低頭看它抻著大半截舌頭喘著粗氣,一對小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她。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小眼睛裡有淚麼……她揉著白獅的頭,說:「你看看你……還是這樣。」
白獅的毛梢都呈黃褐色了。這隻根本不知道確切年紀的獒犬,現在確切的是老了。
她擦著眼睛。轉眼看時,發現遂心站在她身後兩步遠處,正驚奇地看著她。她頓時醒過來,想開口時,看到一個穿著青色布褂子的老婦過來。她呆了呆,認出是張媽。
張媽倒是鎮定,只是眼圈兒也紅了。默默地給靜漪行了個禮,悄悄讓下人們都散了
有人從走廊那邊過來,說著「出了什麼事,我好像聽見白獅在叫」。
張媽回身道:「大少爺,他們沒看住白獅,讓它跑進來了。差點嚇到客人。」
靜漪看著,是福順推著輪椅上的陶駿。福順沒出聲,也是立即就認出她來的。靜漪對他點點頭,看了陶駿。他樣子變了好些。老多了的陶駿,更像陶盛川些了——他眼睛大概是完全看不到了,但是輪椅被推過來,遂心跑過去叫著大伯,他彷彿能看到她的小模樣似的,轉臉向著她,一臉的慈愛。隨後他朝靜漪這邊問道:「有客人在麼?」
「大少爺好。我是程靜漪,來見陶司令的。」靜漪輕聲開口。
陶駿拉著遂心的手,也輕聲說:「原來如此。老七呢?」
「我還在等他。」靜漪說。
陶駿轉向她,對她微笑點頭,又點頭。似乎他很欣慰,能見到她。
「大伯,爸爸還在忙。」遂心說。
「哦……那我們不要打擾他們。囡囡,給大伯去讀讀今天的報紙怎麼樣?」陶駿微笑著問遂心。
「好吧。」遂心回身看了靜漪。剛剛發生的事情,好像讓她很困惑,故此看靜漪的眼神也有點不一樣,不過她仍然很有禮貌。「凱瑟琳阿姨,爸爸忙過了,會有人來請你進去的。我得先送大伯進去。失陪。」
「好的。謝謝你,遂心。」靜漪儘量溫和地說。
「白獅,跟我來。」遂心拍著手。
靜漪鬆開白獅,白獅卻仍看了她不動。
靜漪拍拍白獅,輕聲說:「去吧。」
「張奶奶?」遂心見叫不過來白獅,跟著陶駿走之前,命令張媽。她邊走邊回頭。張媽過來,牽了白獅。
靜漪沒有出聲,張媽也沒有看她。
白獅並不肯走,張媽很費力地拖著它。
「讓它進來吧。」忽然有個聲音響起來,是陶驤出來了。
張媽站在那裡,看著靜漪和白獅一道朝陶驤走去……
陶驤請靜漪進了書房。
他看了眼行動已經有些遲緩的白獅,跟在靜漪身旁,傻乎乎地粘著靜漪……獸醫說它年紀大了,各項功能都在衰退。視力已經不太好了,還能認出她來,大概是靠了尚算靈敏的嗅覺。
有人在外面敲門,陶驤讓進來,是路四海,進來對靜漪敬了個禮,將一樣東西交給陶驤。
靜漪掃了一眼,也看到陶驤有些不悅的神色。
好一個路四海,倒是不怕陶驤,照樣輕聲說:「要不要叫醫生來?」
陶驤擺手讓他出去,說:「外面衛兵都撤了,別讓人打擾。」
路四海應著出去了。
果然外頭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遠了。
陶驤還是有電?話進來。他就當著靜漪的面接電?話,並不迴避她。只不過他很少出聲,簡短的兩三個字說出來,大約事情也就那麼定了……他放下電?話,轉了轉煙筒,示意她介不介意。
靜漪看他那顯然因為缺少睡眠而凹了的眼窩,點頭。
「大哥的身體最近不是很好。接他們過來,是預備讓他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不是母親再三命令,他是不肯離開蘭州的。」陶驤說。
靜漪意外他跟她解釋這些,輕聲問道:「麟兒呢?三姑奶奶和四姑奶奶……姑姑呢?」
「姑奶奶們都好,有大哥平時照顧。姑姑一家也都好。文佩和仁佩都成親了。麟兒在唸高階中學了,成績非常好。大嫂在你走後第二年春天過世。」陶驤說著,煙筒被他一提,一筒香菸綻出蓮花樣的形狀。他抽了一支出來,過了一會兒才點燃煙。
兩人有好久不說話。
靜漪看的出來,陶驤的煙抽的很兇。想要勸,卻又忍住……她轉了臉不看他鬢邊的銀髮,望著一旁相架裡他戎裝的相片。應該是幾年前照的了,那時候他的軍階還沒有現在這麼高,人也比現在要略微胖一點的。
「牧之,我還得等多久?」靜漪問。這椅子有點硬,硌的她全身都有些僵。「就算老太太不願意……遂心的父母是你和我。那日我私自去見遂心,是我不對。老太太看了覺得不痛快,我能理解。可她讓我不妨再忍耐一陣子……牧之,我不知道所謂的一陣子到底是多久。我已經忍了這麼多年,不能再忍下去了。」
這些年絲絲縷縷的對於女兒的思念,織成的一張密密的網。將她網羅在內。如果說她在看不到遂心的時候,還能用別的矇騙和麻痺自己,在看到遂心之後,這張網已經越收越緊,緊的她隨時會失去理智了。
「你可以帶遂心走,但是我有一個條件。」陶驤開了口。
靜漪是料不到陶驤忽然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的。
但是她瞭解陶驤。如果對他來說,她帶走遂心是一件很大的事,那麼他列出來的條件必然也很重。
「什麼條件?」她聲音澀澀的。
她和他的女兒啊……他們還要討價還價。
「帶著遂心,立即離開上海,回美國去。大戰在即,各方都在轉移。上海非常不安全。如果不是大哥堅持,而且西北尚算安定,我也不會同意他還堅守在那裡的。」他說的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