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這話說完,也覺得有些過。不過,不說都已經說了,他老皮老臉的,笑嘻嘻地看著靜漪,道:「沒有比他更縱容你的,倒是有個比他稍稍不那麼縱容你的……」他說著指向自己。
靜漪被他氣的反而笑出來。
逄敦煌嘆口氣,說:「有個陶牧之在你眼前,比他矮一分的你都看不著了。」
「別說他了……和我說說遂心。」靜漪說。
「從哪兒開始說呢?」逄敦煌問。
「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關於她的一切,我都想知道。」靜漪回答。
「該知道的你都已經知道了吧?」逄敦煌又問。
靜漪沉默著。
她有些難以啟齒,終於是搖了搖頭。
這些年,她所有的「知道」,僅僅侷限於無暇和無垢的隻字片語……就連這點可憐的訊息,她也不敢多看多聽。生怕自己會撐不到再見遂心的那一天。雖然能夠像模像樣地再見到女兒,是她僅有的信念。
「你這麼掛念遂心,該讓牧之知道。有關遂心的事,還是以後由他告訴你的好。」逄敦煌說。
靜漪看著他,不出聲。
逄敦煌就開始零零碎碎地說一些遂心的事情。很零碎,沙灘上的貝殼似的,被潮水推一下,出來幾顆……
他們去客廳裡坐下。聊了很久,都是逄敦煌在說,靜漪聽著。
靜漪給敦煌倒了一杯威士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逄敦煌看著她,說:「你以前喝酒可沒這麼兇。」
「有時候這東西會讓我有勇氣。」靜漪拿著杯子,和敦煌碰了下杯。她將威士忌一飲而盡,「我一定要讓遂心接受我。」
她面頰緋紅,眸子熠熠生輝。
逄敦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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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園路孔公館裡,趙無瑕和趙無垢被兒女僕婦前簇後擁著下樓來,昨晚留宿在這裡的程靜漪早已幫忙準備好了早點。
靜漪穿著白色的運動裝,早起和表姐夫孔遠遒打了一個鐘頭的網球。孔遠遒用完早點出門辦公了,她看看時間差不多,表姐和孩子們也該起床了,便進了廚房幫忙。
無瑕和無垢看著專心給她們倆煮咖啡的靜漪——看上去氣色還算好,只是黑眼圈深,顯然睡眠不足——靜漪託了託眼鏡,邊拿了咖啡壺倒咖啡,邊看了眼無瑕和無垢進門便放在她的位子上的那個鐵皮盒子,問道:「這是什麼?」
無垢看了眼無瑕,無瑕將盒子往靜漪這邊推了推,說:「你不是說想多知道點遂心的事?開啟看看吧——全是遂心的相片。」
靜漪垂下眼簾,將咖啡斟滿了杯。
她將鐵盒子拿過來,放在面前。
等保姆們把吃完飯的孩子們都帶走,她才看了表姐們——昨晚在這裡和表姐們談話至深夜,她們累極,摸進孩子們的房間,摟著自己的寶貝便睡去了,只有她對著一個空房間,輾轉難眠。
「昨兒夜裡說了那麼多,總之西洋人那一套,分開了還能成朋友,如今雖有人實踐,畢竟是少。你離開陶家,遂心還小,也在蘭州,我們看不到。後來牧之調任,陶夫人帶著遂心來,也是為了能讓他們父女不要總是相隔甚遠。她那麼反對,牧之還是大大方方的,這幾年就沒有阻止過我們看遂心。雖說嚴禁我們透露你的訊息,也就不算不厚道了。」無瑕說。
無瑕拿了咖啡,看靜漪並沒有阻止她說話的意思,就說:「對遂心來說,你是個離開了的母親。牧之既沒有跟遂心撒謊說你死了,也沒有說你壞話。遂心小時候問過,她的媽媽怎麼不在了。牧之怎麼跟她解釋的呢?讓遂心以為你是個肚子疼丟了娃娃的媽媽……」
靜漪吸著氣。
遂心問她,是嗎,是因為肚子疼所以才把小娃娃丟了嗎?
對她來說,她這個媽媽,是這麼把她丟了的?
可是,遂心那麼好瞞的嗎?
「你也不要過於擔心。雖然可以預料,你與她開始定會有些生疏。可是孩子畢竟是孩子,只要你對她好,假以時日,會接受你的。我想著,牧之最大的顧慮,總是在遂心怎麼想。」無瑕勸解靜漪。
靜漪不語。也不去開啟那鐵盒。她只是望著鐵盒上的圖案,油畫,水邊的城堡……她輕聲問:「遂心,現在是不是完全不想媽媽?」
看遂心待秋薇那麼親熱,她簡直要妒忌秋薇。雖然心裡明白,一定是秋薇對遂心好的不得了,她才會那麼依賴秋薇。
無垢見靜漪這樣說,嘆口氣道:「怎麼會不想。只是嘴上不說吧。遂心樣子像你,性子就像了牧之。」
靜漪開啟鐵盒。
盒蓋一啟,滿滿的相片子冒出來。
她卻不敢去拿任何一張。
無垢替她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相片,放到她手邊——是一張遂心週歲紀念照。相片下方几個遒勁的字,遂心週歲留影……靜漪拿在手心裡。
「遂心抓周那天,逮住的是手術刀。」無垢微笑著說。
靜漪抬眼看她。
「那東西很小。也不知道牧之是從哪裡弄來的。事先誰也沒注意,那麼小的東西,遂心小手怎麼能抓起來?偏偏抓到了。你就知道,當時是個什麼情形了吧?只不過當時在場的人很少知道那是什麼的,只覺得陶家的小姐,舞刀弄槍的倒也正常。這事兒是秋薇告訴我的。她說她眼淚都要流出來了……」無垢有些唏噓。
靜漪微笑。
「三表姐,這些年,難為你了。」她說。
無垢看她。
「我知道了……」靜漪低下頭來。
相片裡的遂心,才滿週歲……她走的時候,遂心還沒有這麼大。她腦海裡,多年來都是遂心的那時的樣子。
白白胖胖的,蓮藕娃娃似的孩子。
「我想過很多次對你和盤托出,但是都沒有。」無垢明白過來。她伸手過來,搭在靜漪手臂上,看著她,說:「我想我這樣瞞著你,遲早你知道了,會怨我的。」
「沒有。」靜漪說。
只是心很疼。
並不知道自己在痛苦的時候,也帶給了別人很多的痛苦。為了她,他們承受了很多不該承受的……她轉眼看著無瑕。也伸手握住無瑕的手。
「謝謝你們。幸虧有你們。」她說。
「只是幸好,你願意接受我們的幫助。」無瑕說。
無垢抱了抱靜漪,說:「其實我想的是,我願意始終替你們兩邊保守秘密,不過是願意促成你們的心願。靜漪,我始終希望不管你是選了怎樣的路,都是你在自由意志下的。」
靜漪點頭,「可是我現在心很亂。」
亂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也許還有些事,你該知道。」無瑕輕聲說。
靜漪望著她。
「去南京見見舅舅吧。哪怕只是探望探望他。靜漪,舅舅老了。你是他最愛的女兒……」無瑕說著,有些動情,「這些年他絕口不提你,就像你絕口不提遂心和牧之——究竟是為什麼,你自己想。我們不替你做任何決定和判別。」
無垢隨著點頭。然後,她從一堆相片裡,抽出一張來,放在靜漪手上。
她說:「遠遒細心,讓人照了這張相。只是粗心也是他,底片沒有了。所以這相片,世上只有一張……我小心存著,想著有一日給你們看看。我想著你多些,遠遒想著牧之多些。那吉斯菲爾路六號,還是當年老太爺找人設計建造的,前後不說花了多少銀錢在上頭,時間總是耗了很多的……遠遒說那裡除了大也沒什麼好,他就只喜歡那個花園子,也不過是花木多些。你該記得,那年給你辦的舞會,就是在那裡嘛……牧之因為老太太他們來,人多了些,為了方便在找住處,遠遒就把六號轉讓給他了……」
靜漪低了頭。
她去過,知道那裡什麼都沒有變。
她握著相片,心怦然而動。
無瑕看她,微笑。
「牧之有空過來,就住在那裡。我們倒搬到這裡來。反正我們是小家庭,怎麼都好的。牧之喜歡六號,遂心在那裡長的快樂,我們也就高興了……牧之那個人,你看著是冷冷的,其實有時候也有另一樣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去家裡看遂心,進門發現大夥兒都笑作一團。」無垢微笑著說。
「怎麼了?」無瑕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