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驤沒有再留他。
兩人正說著話,聽到下面院子裡接連的剎車聲。逄敦煌看陶驤動作靜止在那裡,抻頭一看——從車子上下來的人竟然是跟著靜漪去南京了的馬行健——他故意大聲說:「小馬回來了!」
陶驤看他一眼,正要轉身,忽見緊跟著下車來的那個穿著草木灰色獵裝的女子,正是靜漪。
陶驤愣了一下,沒想到靜漪會直接到這裡來。
看樣子她應該心急如焚。
逄敦煌看他望著靜漪,早前還算是溫和的面色,漸漸沉下去。他皺了皺眉,說:「我先走。」
陶驤點頭,送他出了辦公室門。
逄敦煌下樓,轉了兩段樓梯,遠遠地便看到靜漪上樓來了——在司令部大樓這深深淺淺的灰色背景下,她移動的身影彷彿只有那一團烏黑的頭髮顯眼一些……逄敦煌先站下了。等靜漪走到近前,回了馬行健的禮,他看著靜漪,問道:「靜漪,你回來了?路上還順利嗎?」
靜漪點了點頭。
逄敦煌打量她,消瘦的靜漪簡直像一張彩色畫片樣單薄。憔悴,嬌弱,然而眼睛又是那麼的亮。
「陶司令在等你。」敦煌側了身。
靜漪又點點頭。
也許是因為在司令部,逄敦煌稱呼陶驤為司令,這讓她覺得他們兩個果然真的是同一陣營的了。
她細看了看逄敦煌。他的樣子沒有太大變化,不管是流·亡還是做土匪,跟現在做逄旅長的他都無甚明顯差別。逄敦煌就是逄敦煌。
「靜漪,」逄敦煌見靜漪沉默地看著自己,忽然渾身不自在起來。「方便的話,過兩天見一面,我有話和你說。」
靜漪站的位置距離逄敦煌有兩三個臺階,她本來個子就比他矮了不少,這樣更要仰著頭看他。
她輕聲問:「好。不過,任醫生他們也被抓了嗎?」
馬行健早已離開他們一段距離,在稍遠處等著。
她聲音極輕,這句話只有她和敦煌聽得見。
逄敦煌低聲道:「是這樣的……」他剎住話頭。看著靜漪,他意識到靜漪恐怕對他是有點誤會。但要他在這裡跟靜漪解釋,一是短時間內來不及說那麼多,二是無論如何這個時候也不該說那麼多。
看他沉默,靜漪說:「雖說不能為他們打包票,但如果真的是被連累的,能保全他們,就想想辦法吧,敦煌。」
她沒說別的也沒有問別的,對逄敦煌點頭示意,繼續往樓上走去。
逄敦煌站在原地目送她上樓。
他的副官元秋跑上來叫他快些走,再不走就來不及趕回去探望逄老爺子了。逄敦煌聽了莫名煩躁。他父親派人來找他回家去,想必是因為任秀芳的姑母郎太太的緣故。任秀芳夫婦的被捕讓郎太太一直擔驚受怕,在她看來唯一幫得上忙的就是逄敦煌。
逄敦煌也不能隨意透露內情,只是告訴郎太太他會盡力幫忙。老太太不見侄女夫婦回家,仍哭哭啼啼,惶惶不可終日。
現在見到靜漪,他更加希望這場風波趕緊過去。
他快步下樓梯……
靜漪站在陶驤辦公室門外,衛兵向她敬禮。
提槍聲音響亮的她想在辦公室內的陶驤一定也聽的清清楚楚。但是房門緊閉,要衛兵叩響門板,裡面才有回應。
靜漪走進去,陶驤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後。看見她進來,他站了起來。
靜漪的樣子讓陶驤吃驚。
料到她剛落地便來他這裡見他,必然是風塵僕僕,卻沒想到才這麼些日子沒見,她瘦的臉上彷彿只剩下那對大眼睛了。就是這對大眼睛看著他,一瞬不瞬的。
她說:「我回來了,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