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難分難解的局(二)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他終於走過來,站在她身前。

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籠罩了她,看著她。

他問:「不是說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嗎?」

靜漪垂了頭,過來一會兒才說:「我那是……」

她抬眼看了他。他見了她,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目光裡有審視,這讓她頓時像被紮了下心尖兒。

她攥著手,問:「難道你不歡迎我回來?」

陶驤說:「那得看你為什麼回來了。」他說著,回手拿了煙盒來,抽了一支。點燃香菸時掃了她一眼——她臉上有一片陰影晃過,眼睛裡也有火星子閃了閃——他抽了口煙,「作為陶太太,歡迎之至。」

他踱了兩步,從她身邊經過,坐了下來。

靜漪望著陶驤。

他語氣淡淡的,面容也淡淡的,似乎是有一點笑意,越是這樣,越是讓她覺得冷酷。

陶驤抽著煙,等著靜漪回答他。

她雪白的一張臉在他面前,光潔的額頭平滑的猶如滿盈的月光……她不出聲,靜靜地站著,看著他。

「牧之,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如何?」靜漪輕聲問道。

他這間深邃寬闊的辦公室讓她覺得太空曠。他距離她明明不遠,卻有種觸不到的感覺。

「就在這吧。我今天很忙。」陶驤說。

見他拒絕,靜漪沉默了。

「說說,你預備在南京滯留不歸的,又為什麼忽然改變了主意?」陶驤問。

靜漪預料到他會問,輕聲說:「我沒打算滯留不歸,我只是想多待一陣子。」

「如果不是有突發事件,你倒的確可以多待一陣子的。」陶驤說。

靜漪心沉了沉,人也跟著往下沉似的。

看見他之前,她想過見了面自己會一股腦兒地把那些話全都跟他說出來。就像她跟父親和哥哥們那樣,不是說哪怕是吼也可以。可是這會兒她說不出話來了。她看著他的臉,見了她毫無喜色……她說不出來了。

突然很想抱著他哭一場。

陶驤看著她的臉色。看起來這段時間是沒有休息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哭過,眼睛有些浮腫。

「不是想和我談一談?怎麼不開口?說不出口了?要不我來猜猜看,你究竟想說什麼……」陶驤伸平了腿。這看起來是個很舒適的姿勢。他笑微微地望著她,「既然已經通報南京,想必你已經知道,戴孟元被捕了。不但他被捕了還牽連了好多人。他的工作夥伴費法嫻不必說,竟然還有任秀芳和趙仕民。費法嫻出事,連累了她的父親費玉明……費玉明被牽連,程之忱算盤落空了。程之忱算盤落空,程之慎卡住陶家的那點錢款就毫無用處。不但這一宗,恐怕程之慎現在正焦頭爛額地應付一幫難纏的儲戶。稍不小心,程家多少年的基業,都得扔進去。這個時候,你怎麼能不回來?回來和我談一談,這是應當的。」陶驤的語氣波瀾不驚。

他的確是這樣的人。不管心裡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來到臉上已經是風平浪靜。

她是眼看著這幾天發生的事的,父親和九哥嚴陣以待,在他這裡,兩件大事運籌帷幄,只有更累,他卻能這麼輕鬆地調侃她。

真不寒而慄。

她輕聲說:「牧之,這手段很卑鄙。」

陶驤坐在沙發上,望向她的目光,利劍似的,能穿透她的身子。

他同樣輕聲說:「比程家的人應該不差。」

靜漪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你回來就是要罵我手段卑鄙的?」陶驤歪了下身子,靠在沙發扶手上,懶洋洋地問。「真新鮮,你急火火地回來,竟然只是為了這個?你不該求我放了戴孟元、不該求我收手?」

靜漪輕聲說:「我求你。」

陶驤望著她。

她清清楚楚地再說了一遍:「我求你。」

「憑什麼?」他問。

他搭在沙發上的手,指間那截香菸,嫋嫋地燃著。

靜漪沒有回答陶驤的問句。是啊,憑什麼,她憑什麼讓他違背自己的意志,去放了戴孟元,那個在他看來是亂臣賊子的人?她憑什麼讓他收手,阻止他取回本來就應該屬於他的東西?

「你憑什麼?」陶驤追問。

靜漪轉了下臉。

「牧之,當年在虎跳峽,你冒險出征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要去?你不在其位,沒人會怪罪你不謀其政。可你還是去了。不管是不是有私心,你都替大哥報了仇,給陶家爭回了臉面……你說過,如果你出了事,哥哥們會為你報仇……牧之,那是我的哥哥們,我沒有其他的選擇。你可以不罷手,我不能不盡力。」她聲音輕細的像脆弱的絲線。

她下了飛機就趕過來了,一刻都沒耽擱。

明知道直接來司令部見他並不妥當,可是她真的不能耽擱時間。

她必須爭分奪秒。而且她也害怕就那麼進了陶家大門,等著她的是既深且暗的重重枷鎖,也許再也出不來了……而更大的可能是他也不願意立即回去見她。

見不到他,她連說這些話的機會都沒有。或者說,連被他羞辱的機會都沒有。

「至於戴孟元……牧之,我對他已無私情。如果算有便是始終認為他不該死。假如有一線希望,我願意盡力挽救他和費法嫻的性命。我做錯的一點,是不該瞞著你,幾乎陷你於不義。對此我無可辯駁。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麼看待他們……或者,牧之,舉個不恰當的例子。金潤祺與中村俊輔也曾經借旅行探友之機進入新疆,不但試圖幫助日本人與叛軍建立聯絡,還伺機竊取情報。沒錯,她的行動被你的情報機構擊潰,並沒有成功。可你也放過了她……能告訴我為什麼嗎?」靜漪聲音越加輕細。

陶驤將手中那截煙丟在腳下,皮靴踩上去,煙滅灰飛。

他看著靜漪的眼,說:「好樣的,靜漪。你應該知道在你有求於我的時候,不要激怒我。」

靜漪心頓時就涼了半截。

「放過戴孟元,不可能。」陶驤說。他站了起來,不看她,說:「金潤祺與戴孟元也絕不一樣。」

靜漪的目光隨著他起身,抬了起來,望著他的眼睛。

「陶家和程家,你的身份只能選一個。你在我身邊,就不能有二心。如果做不到,別怪我心狠。」陶驤說。

他是下了最後通牒,要她做一個選擇。

他看著靜漪,她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憂傷……奇怪的是並沒有憤怒和不甘,是憂傷。

他眉頭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