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漪卻知道陶驤不過是在安慰她。
費玉明人還沒有正式就職,督導陶系圍剿白匪的話就已經放了出來。歡迎儀式、就職典禮、和慶功會一連串的喜慶之事營造出來的一團和氣,不過是個各方一起越吹越大的肥皂泡。什麼時候崩碎,要取決於這些吹泡泡的人,會不會、想不想控制力量維持平衡。西北局勢如此,整個國家也未必不是如此。
她看著陶驤,伸過手臂來將他擁住。
手臂纏在他腰間,纏的緊緊的。
陶驤已經預備出門了,靜漪如此奇怪的舉動、反覆的情緒,讓他輕易也走不了。
「牧之,萬一有一天……」她額頭抵在他胸口,低低地道。
「你只要在我身邊。」陶驤說。
靜漪僵了一下,陶驤的話語氣雖淡但無異斬釘截鐵。
他沒有要她承諾,也沒有與她商議,他只是告訴了她這個,然後他便離開了。
靜漪獨自在陶驤的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身上的氣息還黏在她的羅衫上。蜷在沙發裡,她的腮貼著衣袖,聞得到他那混合著菸草味和槍硝味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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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省主席費玉明的就職儀式在省政府禮堂隆重舉行。就在其儀式舉行之前的一小時,西北軍司令陶驤接到南京的電報,中央軍總司令索幼安親自下令從即日起開始配合圍剿西北五省境內白匪。陶驤在儀式結束後便立即陪同父親陶盛川入住省立醫院病房,並以此為由拒絕了聞風而來的各大報紙記者的採訪,留給他們的毫無例外是一個異常冷漠而強硬的背影。
程靜漪早與陶夫人在醫院裡等候著陶盛川父子的到來。省立醫院的醫生和從上海請來的德籍醫生呂貝克一行在陶盛川入住之後稍事休息,便開始對他進行詳細檢查。檢查過程極繁瑣,好在陶盛川既是答應了來做檢查,便耐心配合,檢查過程就進行的十分順利。只是在一旁全程陪同的陶夫人免不了著急心疼。
檢查完當日的專案,呂貝克醫生表示家屬不必都在醫院陪同,陶夫人不甚放心,堅持留下來,但見靜漪已經在這裡大半天,且晚上還有在西北軍禮堂要舉行的慶功宴,催促陶驤同靜漪早些離開。
陶驤見狀自是不必在此久留,便與靜漪一起回家去,預備晚間慶功宴和舞會。
靜漪看出陶驤近日格外沉默,也不在這個時候給他添上些煩惱。兩人回家後,各自忙著事情。陶驤很快換好了禮服,等著靜漪的工夫,找他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轉進來,他在書房裡接聽。
靜漪下來時他仍然在接聽電話。
她曉得他事忙,反正時間還早,也不讓人進去催促,在客廳裡等著他。只是越等時間越久,書房裡他的電話越接越久……站在角落裡的張媽秋薇等人大氣不出,室內除了偶爾從書房裡傳出來的隱約的一點聲音,極是安靜。
靜漪坐久了,百無聊賴,從茶几上隨手拿起一疊報紙來,開啟一看,今日頭版上,除了費玉明的相片、履歷,便是就職儀式的程式。這一派讚譽之聲中,以費玉明本人署名的文章又佔據了三分之一個版面。靜漪換了個姿勢坐好,將這篇文章看了個仔細——這簡直就是費玉明的施政綱領,措辭簡單卻直指此地政壇多年來積弊——她眉頭皺起來,看的臉上發熱,心更是怦怦跳的厲害。
靜漪合上報紙,起身踱著步子。
鋼琴上的梔子花彷彿不是新換的了,她看一眼秋薇。
秋薇忙過來,低聲道:「已經是最後一季的梔子花了。我看還好,沒捨得讓人立即扔了。」
靜漪揮揮手,看著梔子花瓣邊緣那微微一點黃褐,彷彿是鑲了金邊,倒也不難看,扔了的確可惜。她在琴凳上坐下來,天色漸漸暗了,此處朝西,陽光照射過來,鋼琴上也有一層金光……她將絲質長手套放在一邊,扶起琴蓋來。白鍵呈象牙色,手指輕輕地按上去,本不想讓它發聲,卻不小心按地重了,還是發出咚的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