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康哥那人除了你,從不看女人的。就是你,他也難得看一兩眼,他的話做不得準。」費法義笑道,「少康同父親去辦公了麼?」
「不,今天去拜訪他的同學了。」費法嫻笑道。
「他在此地還有同學?」費法祖驚訝地問道。
「是的。後日便要結婚的。」費法嫻微笑著說。
費法祖皺著眉道:「不知你看上他什麼,此人一無家世二無錢財,才學算有一點,只有相貌還算過得去,偏偏臉上又有疤痕,真讓人怕。」
費法嫻也不理睬他,快步朝酒店門內走去……
靜漪的車子駛出酒店大門時恰逢費玉明的官車回來,錯車的工夫費玉明的司機鳴笛示意。
老張車速慢下來,車子錯過去,靜漪瞥了眼車內的人——看不太清楚,司機身旁做了個穿著灰色西裝的青年人,似乎也朝她車內瞥了一眼……她將車簾掩好。
費家一家人性情雖是各異,對她可也都算很和氣。
費法嫻的未婚夫她還沒有見到,但是聽費家母女議論起來,彷彿費太太對他並不十分滿意,法嫻卻極欣賞自己的未婚夫……靜漪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提醒張伯在前頭的萬香齋停一停,要帶新出爐的馬蹄燒餅回去給老太太們吃的。
新出爐的馬蹄燒餅帶回去,果然老祖母她們都高興的很。
正在萱瑞堂打麻將的幾位老太太一邊吃一邊說笑著,誇靜漪細心。
不久陶夫人進來,帶進來些禮物,說是費家特地讓人送上門的。她把東西都一起拿進來了,陶老夫人看了,說都是些寧滬兩地的新鮮玩意兒,難為都是上等貨色,預備的也細緻,幾乎人人都照應到了。
給靜漪和陶驤的禮物是一對犀牛角的鋼筆,倒是特製的英國貨。
靜漪開啟盒子檢視時,發現自來水筆上刻著她和陶驤的英文名字縮寫。
那筆跡,並不是尋常打字機體,而是手寫的。
她看著那字跡,不知是怎地,心尖像被刺了一下似的。
她拿著筆盒站在那裡發了呆,陶夫人叫她,她才回神。
「這樣小的禮物,果真是千里鵝毛。」陶因清笑道。給她的東西是一盒細雪茄,更是新鮮玩意兒。但她最近的確在嘗試抽雪茄,正上癮呢。「費先生真往心裡去,上回不過說了一句罷了。」
她們照舊打著麻將,聊天。再稀罕的禮物,也不過是嘴上說說,並不真的很當回事兒。
陶夫人聽了,眉微微一皺,靜漪看到,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看來這費先生,可不簡單。」陶夫人說著,同靜漪一道坐在一旁,「費太太呢?可好相處?」
靜漪想了想,將這幾日同費太太的交往撿緊要的和陶夫人說了,「費太太人很和氣。費小姐也是。」
「在你看來,有不和氣的人麼?」陶因潤頭也沒回地笑著問。
一堂的人都笑起來,靜漪赧然。
陶因清道:「政客都是天生戲子,政客夫人也不外如是。你呀,有的學呢。」
靜漪想著陶因清說的雖然不太好聽,提醒她提醒的卻頗有道理。離開萱瑞堂她都還在琢磨這事情,回去便把那禮物放在了陶驤書房的桌上。秋薇看到筆盒,先是咦了一聲,開啟看時,便低低咕噥了一句,說這和小姐那支自來水筆簡直一模一樣嘛,好久沒見小姐用那支筆了,從前小姐可是頂喜歡用的……秋薇把書桌上的東西都收拾好,見靜漪還站在窗前發呆。
「小姐,累了?」秋薇輕聲問道。
靜漪搖了搖頭。看了眼秋薇,才說:「忽然想起以前的事來。」
她沒有說什麼事,秋薇卻明白過來,倒發了一會兒的呆,道:「好好兒的小姐想以前做什麼……小姐?難道出了什麼事?」
「並沒有出什麼事。」靜漪想著,的確不該有什麼事的。
可她這也不是怎麼了,分明是都已經忘記了的人和事,居然就會想起來……她坐下來,讓秋薇去給她拿些茶點來,翻看著茶几上摞的厚厚的報紙。
秋薇惴惴不安,靜漪翻著報紙,看著上面的訊息,不理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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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秀芳與趙仕民醫生的婚禮舉行於七月初七。任秀芳的姑母郎太太雖覺得這個日子並不是很吉利,任趙二位卻是受過新式教育的,並不在意這些。
程靜漪早早地便道蘿蕤堂侍奉陶因澤更衣,預備出門去。
「那個車子你到底什麼時候學會?」靜漪親手給陶因澤戴著耳環,她想起來便問靜漪,「老七不是說那個車子歸你了?你學會了多好,今日就載著我去赴宴。」
「大熱的天氣,偏要開著敞篷車出門,大姐您是怕人家不知道咱們有這麼輛車麼?」陶因清笑道。
靜漪微笑著看看戴上紅珊瑚耳環,顯得臉色極好看的老姑奶奶,笑道:「牧之最近忙的很,早出晚歸的,那裡還顧得上教我開車呢?我若想學著開,也只好找張伯去學的。天兒又熱……姑奶奶您瞧著怎麼樣?」她從丫頭手中拿了鏡子給陶因澤照著。
陶因澤左右地看看,很滿意,道:「那就等天兒涼快些再學的。我還等著你載我出去兜風呢。走吧。」
只有靜漪陪著陶因澤去任家的婚禮,兩人出門隨從也簡單。
任秀芳在此地雖說親戚不多,因其名醫的身份,多年來又因為經營慈善事業,朋友卻是不少的。故此今日到任家來道賀的人也頗多。又因新郎新娘都是很洋派的,索性採取了完全西式的婚禮,今日就在任家正院裡由喬瑟夫主持,賓客分而列之,各就其位。
靜漪與陶因澤到了任家,時辰正好。她們先去同今日主家唯一的長者任秀芳的姑母郎太太道過賀,又去後面見過新娘子任秀芳。
任秀芳正被幾位女儐相和女賓們簇擁著,在充當休息室的閨房中說話。她大大方方地見著客人,並不見一絲新娘子的扭捏。
陶因澤由靜漪攙扶著在門外一看便已經很納罕,悄聲對靜漪道:「任大夫好歹是新娘子,這般大方卻也嚇煞人。想你和驤哥兒成婚那晚,鬧洞房的都說沒見過那麼大膽的新娘子,竟是什麼都不怕的,沒鬧洞房之前可也瞧著像是極害羞的姑娘家,很好欺負的……」
她絮絮地說著,靜漪聽了未免想笑,便道:「姑奶奶您今兒可是跟我說了實話,我是瞧著便好欺負的是麼?」
陶因澤嘖嘖兩聲,也沒來得及說話,就有認識靜漪的人見了急忙往裡面去,高聲:「陶太太來了!」
這一聲不但讓屋子裡的人都靜下來,新娘子立刻迎出來,一看果然是陶家老姑太太和七少奶奶,她就忙上前來笑道:「快請老姑太太裡面坐。」
陶因澤笑眯眯地恭喜任秀芳,示意靜漪給了紅包。靜漪早就預備好的,從手袋裡拿了幾個紅包出來,塞到任秀芳手中,恭喜過她,說了這都是誰的。任秀芳自知卻之不恭,道過謝請她們快坐下。靜漪在陶因澤身後坐了,看看屋子裡的客人們,大半都是認得的,又彼此寒暄一番。她見任秀芳一身式樣簡單的白色婚紗,頭頂的拖紗垂下來僅至背部,卻也簡單的好看,不禁稱讚。
任秀芳微笑道:「是仕民好朋友的未婚妻,聽說我們要結婚,特地帶來給我的……我原想著,一身洋裝就嫁了。不料到了還是隆重了一回。」
一旁的女儐相之一輕聲笑道:「一生只一次,再不隆重,一身好嫁衣總是要的。」
一眾人都笑著附和。
正說著話,外頭又有人笑著進來,說:「我可來晚了……恭喜密斯任,不,從今日起,得叫密西斯趙了!恭喜密西斯趙!」
此人聲音清脆而甜蜜,靜漪聽著耳熟,果然一抬眼看著,這位身著水紅色洋裝的女子,正是這幾日常常見面的費法嫻小姐。她見陶因澤掃了費法嫻一眼便眉頭微皺,顯然是對費小姐那洋裝的曝露有些看不慣,低聲在她耳邊說:「這是費主席的獨生女,新近從加拿大國留學回來的費法嫻。」
陶因澤亦低聲道:「原來如此。我就說敝國原裝的女子,再大膽也少有丟擲半乳來供人參觀的。」
陶因澤口中說著,面上卻聲色不動,泰然自若。將這話聽的清清楚楚的靜漪反倒要忍不住,偏偏費法嫻與任秀芳見過之後,滿屋子也只有程靜漪入得了她的眼,馬上過來同她寒暄。靜漪看著費法嫻果然露著大片雪胸,一掛鑽石項鍊,墜子垂下去,探進***……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便是陶因澤說的話,一邊給她們介紹,一邊就笑了。
費法嫻人很大方,聽說這位是陶家的老姑太太,也客氣的很。陶因澤只作耳聾眼瞎狀,只管讓靜漪去應酬這位費小姐,自己拿瞭望遠鏡,看看這裡、看看那裡。靜漪曉得她的性子,好在費法嫻很樂意與她攀談,應對起來並不費什麼事。問起來,也才知道費法嫻之所以會來,是因為未婚夫與新郎曾經是同學……她沒料到這位費小姐的未婚夫竟也是聖約翰醫科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