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乍沉乍酣的夢 (十九)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張媽怕她傷著手,洗了手來替她剝。

「這荔枝便是薄起來稍稍麻煩。七少爺除了荔枝,也就是愛吃點葡萄。」張媽輕聲說。

靜漪接了張媽剝的果肉,說:「那天還是老太太說起來,說他也愛吃葡萄,小時候逼的家裡人想辦法,趁著夏天的工夫把葡萄整枝的剪了密封好,到春節時開了封還是新鮮的。除了上供,就給他吃了……我聽了就覺得稀奇。」

張媽剝荔枝殼正剝的到半截,聽了這話,停了停手,說:「那法子是稀奇……少奶奶不知道吧?老太太說的法子,其實還是七少爺親孃帶過來的。如今都說太太厚道,其實從前二太太更厚道。為人謙和,性子也溫柔。和老爺感情可好了……只可惜好人不長命。早早地就撇下少爺走了……若是能看到少爺娶了少奶奶這樣的媳婦兒,該有多高興?」

「張媽,二太太……是什麼樣的人?」靜漪問道。

她只知陶驤是二太太生的,陶夫人胡氏將陶驤撫養成人。這麼久了,除了張媽和爾宜,似乎還沒什麼人當著她的面提到二太太,也就是陶驤的生母。就連陶驤,也不過是說了那麼一句罷了……梅沁,這是他母親的閨名。不知為何,她每每念及這個名字,總忍不住在腦海裡用秀麗的比劃寫出來,彷彿是能看到的美人,又總莫名地讓她覺得心酸……她想陶驤大約是對母親完全沒有印象,也因為和嫡母感情甚篤,不忍提及……可這到底有點蹊蹺。

她看了張媽。

張媽低了頭,也像是不願意多說。

「張媽?」靜漪溫柔地叫她,「二太太是七少親孃呢……我想知道些她的事。」

「少奶奶等等。」張媽擦了手,掀了衣襟,從貼身的一個小荷包裡拿出一個小布包。

靜漪看她把小布包開啟,裡面還有一個油紙包,再開啟,就是一張小像了。張媽把小像雙手遞給她,說:「少奶奶看看,這就是二太太。」

靜漪雙手接過小像來細細端詳。她還沒有看清楚小像裡的人,就覺得該是個美人。這感覺很微妙,雖然從她進了陶家,幾乎沒有人同她提起過這個陶盛川的二太太、陶驤的生母……相片被收的很好。平整而潔淨。推算起來,這張相片也該有近三十年了,看上去卻像是新的。相片裡的梅沁,似乎在望著她微笑,面上有股觸手可及的溫柔可親……靜漪看著,手動都不動一下。的確是個美人。但是和她想象的那種文弱纖細的模樣,相去甚遠。也許是因為她亡故的過早,她內心裡早把她當成柔弱的人。可是看上去,她健康而有活力。陶驤是有幾分像她的。從前她只覺得陶驤像極了他父親,可真的這樣看到他親生母親的相片,又覺得他更像他這美麗的母親……只是相片中這位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溫柔和善,他可沒有遺傳到幾分。

她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想對著相片裡的人說這句話:陶驤啊,真的不是個好脾氣的人呢,娘……

她心顫了一下。不由得就攥緊了相片子。

她摸著身上帶的懷錶,開啟來,和這相片擺在一處——她的母親宛帔,差不多的年紀,差不多的裝扮……她們一個沉靜,一個活潑,都美麗,也都慈眉善目。

「這是少奶奶的……」張媽看到懷錶中的人像,輕聲問。

「我娘。」靜漪回答。

「少奶奶跟太太簡直一個模子磕出來的。」張媽嘆道。

靜漪點頭,看著母親的小像,彷彿母親在對著她笑。

她合上懷錶,說:「不想說就不要說了。以後我總會知道的吧。」

她把梅沁的相片還給張媽。

張媽雙手接了,小心翼翼地包好了,說:「二太太的相片子,這家裡也不知還有沒有了……我偷偷存下這張,留個念想。二太太從進門,就是我伺候的。她的事……」

靜漪見張媽依舊將小像貼身放好了,問道:「是不能提的麼?」

張媽避而不答。

靜漪以為她像之前那樣,不會再說梅沁的事,張媽卻嘆了口氣,說:「二太太照這張像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嫁給老爺已經是第六年。當時她已經懷了七少爺……少奶奶你來看,二太太那時候要胖一些的。她之前連生了三胎,都是落草就夭折了,沒活下來一個。她挺開朗的性子,因為這個,笑模樣兒都少見了。老爺心疼她,怕她落下病,不讓她想,也不讓她懷孩子……大夫給她調養,她身子不適合再生養……可她一心想給老爺生個孩子。那幾年……老天爺收陶家的孩子,太太、二太太……還有太太屋裡那個大丫頭沅喜,老爺娶二太太時,太太做主把沅喜給老爺收了房。幾年間,竟沒有一個孩子是活得過週歲的。好好兒的孩子,活蹦亂跳的,突然就白喉、天花……孩子沒了,大人更傷。老太太和太太沒少求神拜佛,四處許願。也覺得蹊蹺,可查不出究竟來。」

靜漪聽著,靠在沙發背上。

她忽的覺得背上發冷。

張媽說話的時候是不看她的,語調低的很。

「那些年,老爺同二太太感情真是好的如膠似漆。知道她最好不生養,老爺都少來她房裡了,感情還是不減半分……老爺忙忙,可不亞於現在的七少爺。府裡的事兒,都是太太做主。二太太不管事的,她閒了就看看書,養養花……二太太最愛梅花。侍弄的一屋子盆景,都是老梅。她名字裡有個梅字麼……就是老爺不在家的時候多,在家也不能總陪著她,她也寂寞的。就很想要個孩子。說是想要女兒,女兒貼心……盼著身子好了,能生一個。就是不知怎麼,越調養,身子倒越差了。老太太喜歡二太太的,著急的很,老爺太太也著急,看了好多醫生,就是看不出什麼毛病。日間就是吃藥養著,反倒越養越弱似的。」張媽說到這兒,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