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至深至淺的痕 (七)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靜漪是受陶盛春所託招待任秀芳的,親自送她出門去。

任秀芳再三推辭,靜漪還是送她出了內院。

「陶太太真是太客氣了。」任秀芳微笑道。

「任醫生,您還是叫我靜漪吧。」靜漪說。

「叫凱瑟琳如何?」任秀芳問。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叫我了。」靜漪說著,點點頭。

已經到了內院門口,女客們都在內院,跨過這道門,隨時可能遇到來拜壽的男客。任秀芳知道這些深宅女眷見客的規矩,再請靜漪留步,說:「請接待員送我出去就好了。駱家我是常來的,熟識。天氣熱,我看你身體似乎也不是非常好,還是不要再送了。」

靜漪見她執意如此,便說:「那您慢走。我們八妹說請您來她的畢業舞會,不知道您是不是答應了?」

「啊,還要我自帶舞伴,這可難為我了……不過我會來的。」任秀芳爽朗地笑道,「我在此地親戚只有一個年邁的姨媽,朋友少的很。很願意同你們結識。」

靜漪說:「那定下時間,請您一定來。再會。」

她微笑著同任秀芳道別。沒有立即返回,倒看著任秀芳走遠些。

任秀芳由駱家的接待員引著往外走,沒走多遠,便同等在那裡的同伴會合了——是胡少波。他遠遠地站著,身旁還有他人。靜漪愣了下,認出是陶驤。

胡少波摘了禮帽,同她打招呼。

靜漪忙還禮。她倒看不清他們的樣子,只覺得陶驤看到她出來,大約是有些意外的。

陶驤待任秀芳和胡少波離開,回了下頭,向靜漪這邊走來。

他走了沒兩步,身後有人叫他。

他一看,是父親的副官史全。他略一站,聽史全一說,是父親找他,預備帶他一同去給駱老夫人拜壽的。

他便對史全說:「我在內院等著。」

他轉身看看,靜漪還在那裡呢。

她獨個兒站在門內的陰涼處。淡黃色的亮紗裙子,顯得人飄然若仙。

「姑父要陪父親進來給老太太拜壽的。」陶驤見靜漪有點疑惑,說。

「嗯。」靜漪點頭。

陶驤也沒有多餘的話。

靜漪想要進去,陶驤看她,她又站住了。

又有蝴蝶飛過來,在他們倆身邊繞著圈子,黃色和黑色的,追逐著,一忽一閃的……靜漪看著蝴蝶出了神。

蝴蝶飛到她面前來,她躲了下。陶驤一伸手,便將那隻黃色的蝴蝶捉住了。

「哎!」靜漪不假思索地一巴掌拍在陶驤的手背上。

陶驤手一張,那黃色的蝴蝶立在他掌心,歪了一下,倒了。

靜漪以為這蝴蝶也就被他捏死了,正要惱,那蝴蝶在陶驤掌心轉著轉著又緩過來,撲閃了兩下翅膀,飛走了……她「呀」的一聲,鬆口氣,說:「還好,還好……你怎麼跟八妹似的?它本來飛的好好兒的呢……」

她說著,聲音放低。聽到一陣腳步聲夾雜著笑聲,她往陶驤身側一避,料著是姑父和公公進來了。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好像還有人跟著,她看不清都是誰。

「沒有外人,不用迴避。」陶驤見她臉紅了,知道她想避開,又不想這就躲了父親走。

靜漪點點頭。

陶盛川在妹夫駱文政的陪同下進了內院,看到兒子和媳婦都在這裡,倒先站住,看了一會兒——兒媳靜漪靦腆而文靜,未開口先面紅,站在她身側的兒子雖說同往日並沒什麼兩樣,此時看上去也許是因為相得益彰,臉上和眼中,倒都有點溫和——他點了點頭,說:「都進來吧。」

靜漪走在陶驤身後,跟著進去。

駱老太太在陶盛春陪同下出來見客的,也沒有外人在。

陶盛川鄭重其事地帶著兒子給駱老太太拜壽,把駱老太太樂的合不攏嘴。早準備了紅包給他們。雖然只是意思一下,陶盛川也應景地一臉喜色。一堂喜氣,把駱老太太哄的更高興了。

陶驤接了紅包,順手交給了靜漪。

靜漪捏著紅包,到送他們出去時,再回來看,手指上都印了紅……

……

駱家的壽宴從早到晚,夜裡還有堂會戲。

陶夫人因出來一整日了,惦記著婆婆的身體,帶著符黎貞母子早早告辭離開。陶因澤姐妹來的晚,靜漪和爾宜留下陪姑奶奶們聽完了堂會戲,才同她們離了駱家。

上了車,靜漪頗覺得累。

爾宜卻還很有精神,同她說這說那。

「……父親和七哥今日酒都喝了不少。七哥還好些,父親想必是醉了……年年父親若是有時間,都來的。他不來,也讓七哥來。知道為什麼麼?」爾宜靠著靜漪。

靜漪正有些犯迷糊,朦朧間就說:「親戚間走動地勤一些,是好事。」

她細想想,此處幾個高門大戶,陶家、駱家、佟家、水家,甚至也要加上符家……相互之間的聯絡,可謂盤根錯節。前方若動刀槍,後方必定要根基牢靠的……往年陶盛川不來,今年也無論如何一定要到的。何況還是唯一妹子的婆家。

「是,也不是。」爾宜低聲說,「七哥親孃,同駱家沾親。父親第一次見她,就是在駱家……噓,這個別在母親面前提。」

靜漪的瞌睡蟲頓時就被捉了似的,雖然沒出聲,可她簡直能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她從來只能從隻言片語中聽到陶驤生母……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

可爾宜沒有繼續說下去。

此時車子正經過銅獅子衚衕,爾宜便說:「七嫂,你累不累?咱們去七號公館看看?」

靜漪本想說不去,司機卻放慢了車速,眼見馬上就要到巷口。靜漪想反正都出來了,時候也不算晚,順道過去看看,也是可以的。於是就吩咐去七號。

司機按了兩下喇叭,提示前後的車子,便從巷口拐了進去。

管家叢東昇得到門上的訊息,忙出來接她們,道:「七少爺也剛剛回來呢……少奶奶和八小姐裡面請。先坐下喝杯茶吧……少爺交代過,說少奶奶會過來。」

「我們也是一時興起,想著不如就看看,把地方定下來。」靜漪說。

叢管家忙答應。照著靜漪說的要求,他先推薦了三個地方。靜漪和爾宜從外面往裡走,先就否了正屋大廳。再看了看,又否了兩個。叢管家便笑了,說:「還有一個地方,請少奶奶和八小姐跟我來。」

她們已經穿過了大半個宅子,爾宜還好,靜漪簡直覺得腳軟。叢管家一說,靜漪便道:「那帶我們過去看看。是哪裡呢?」

「在花園。」叢管家說著,領她們往後花園大門走。

繞過兩條曲徑,等叢管家帶她們來到後花園,看到那大大的花廳,靜漪和爾宜不約而同地說:「就是它了!」

「七少爺也這麼說。我還想著少奶奶或許有不同意見,就沒有先說。」叢管家笑著說。

靜漪進了花廳,仰頭看著花廳的玻璃頂。

透過巨大的玻璃頂,能看到墨藍色的夜空。

花廳裡擺著各種各樣的花草,竟然還有一架鞦韆——爾宜進來便坐了上去,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讓靜漪過去坐——靜漪搖頭。

她用腳步丈量著花廳中央的空地,計算著大約需要些什麼、需要多少。

一邊計算,一邊和叢管家說,間或問問爾宜的意見,不過一刻鐘的工夫,她心裡也就有了譜兒。

爾宜裡外地參觀著,這會兒已經跑到花廳外面去了——靜漪和叢管家商議著,要他記下重要事項,看爾宜坐在水邊的石凳上,提醒了她一句小心些。

「荷塘、月色、良辰、美景……七嫂,這裡可真好。」爾宜等靜漪來到她身旁,輕聲說。

靜漪看她閉上眼睛,深嗅這夜晚荷塘的氣息,不由的也閉上眼。

有蟲鳴、蛙叫……倒是一絲風也沒有,淡淡的荷香沁人心脾。

「七哥。」爾宜輕聲叫道。

靜漪睜了眼,遠近地一望,並不見陶驤。一轉身,卻看到陶驤已經在身後幾步遠處。

「七哥你走道出點聲兒成不成?嚇死我了。」爾宜拍著胸口。

「家裡來電話,說你們兩個半路不見了。我問了衛士才確定你們來了。」陶驤說。

「都到了這個巷子了,還能去哪兒?」爾宜皺眉。

「你還說!」陶驤瞪她。

「我去給母親搖電話……七哥,茅廁在哪裡?」爾宜過去,翹著腳,眼睛同樣瞪的老大,絲毫不怕陶驤。

陶驤指了指園子的西北角,說:「屋裡有。」

「知道啦!」爾宜笑著跑開,半路又停下,說:「七哥,花廳裡那個鞦韆好極了……我去了、我去了!」

她的皮鞋踩的咯噔咯噔響,不一會兒的工夫就跑的不見影了。

靜漪見陶驤仍是有些不快,輕聲說:「本想看一看就走的……回去我會同母親說的。」

「定下來了?」陶驤問。

「嗯……就是這裡吧。」靜漪看看四周,目光落在花廳處。園子裡電燈亮著,那花廳像塊巨大的水晶。她轉過臉來,看著陶驤問道:「是不是要休息了?我和八妹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