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世運看都沒有看女兒一眼,說:「如你所說,既然你已是陶家的兒媳婦,既然你還知道、還認為你是陶家的兒媳婦,回去做好你的本分。至於我程世運的女兒你還要不要做,隨你。但你敢讓我的太太九泉之下不得安寧,試試!之忓!」
黑影子一樣的之忓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靜漪身後。
「帶她出去。」程世運說。
「是。」之忓答應著,也不管靜漪怎麼樣,將她強行帶出書房。
之慎本要阻止,但聽見裡面父親叫他,忍住要出口的話,轉身走掉了。
「你放開我!我要帶走她……林之忓,你就是……」她嘴唇哆嗦著,盯著之忓。一回到程家,林之忓也就不是曾經與她出生入死過的之忓大哥了。
她簡直不知道在這裡,還能信任誰了。
「我就是老爺養的狗。小姐,我得記得誰給我這口飯吃。」之忓看到靜漪臉上那悲哀的顏色,「小姐也該記得,是誰給了小姐這條命,誰把小姐養這麼大。」
靜漪定定地瞅著書房窗內那個影子,說:「給了我命……這家裡的人,就可以隨時拿走我的命?就可以拿我去換東西,就可以拿我去實現抱負?我到底是人,還是物件兒?」
之忓不語。
靜漪聲音壓的極低,這是她早已明白、但恥於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她仰頭望著黑暗的天空,只覺得天旋地轉……
她想都沒想要扶住什麼來作依靠,彷彿到了此時,她的確是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也沒有什麼特別要留戀的了。
她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
之忓想要扶她,聽到身後有人說:「讓我來。」
是杜氏。
她親自過來,將靜漪一扶。
靜漪見到嫡母,忍著眩暈,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她。
「漪兒。」杜氏柔聲喚她。
她卻往杜氏身旁看看。就好像這還是她母親在世的時候,看到嫡母,身旁會有她母親的身影……然而是真的再也沒有了。
她忍不住想要放聲痛哭,可是喉嚨卻被什麼堵住了似的,無法發聲。
杜氏嘆口氣,命青黛過來幫忙,將靜漪攙起來,扶進屋內。
她看著靜漪,說:「漪兒,你坐下。我有話和你說。」
靜漪卻搖頭。
房內還有之鸞,站在杜氏身後,默不作聲。
杜氏發覺,看看之鸞,說:「之鸞先出去吧。」之鸞出去,杜氏才轉向靜漪,「往常你們姐妹不管怎樣,面上總是和睦的。之鸞雖說的沒錯,卻也不該,我已經說過她了。這倒是我素日持家無方的緣故……你替你娘抱屈,也是應當的。你娘無論才貌,都當得起一家主母之位,這自不待言。」
靜漪見杜氏面容暗淡,可見是真傷了心的。她跪了下來,說:「靜漪今天傷了母親的心,向母親請罪。母親知道……靜漪不是這個意思。」
杜氏沉吟。
「你是這個意思,我不怪罪你。不是這個意思,我反倒擔心。」杜氏著,細細地看著靜漪。
「多謝母親。」靜漪抬頭。
「漪兒,你同你父親說的話,我也聽了些。旁的我不便插言,但你那樣揣測他待你孃的心,太不該。」杜氏慢慢地數著珠子。靜漪原先還有些團團的臉,瘦下去就更像宛帔。尤其這樣眉宇間一團悲色,憔悴不堪的樣子,就更加像……杜氏一把捏住珠串。
「母親,我得……可以走了。」靜漪說。
「至少過了頭七再走。」杜氏說。
「人都不在了,這些虛禮我還要守著做什麼。」靜漪低聲。
杜氏看著靜漪眼下一片深重的陰影,嘆了口氣,說:「我也乏了。漪兒,就先由著你吧……只別忘了你娘說過什麼,你又答應了她什麼。你要和陶姑爺好好兒的過日子,我也就是放心了。陶姑爺是你夫婿,將來你是要和他過一輩子的。只是你須記著,你娘不在了,我還依舊是你的母親。」
靜漪咬著牙根,好半晌。
她鄭重給杜氏磕了三個頭。
有好一會兒,她伏在地上不動。
杜氏一時竟也沒有話。
她仰起臉來,已經滿臉淚痕。
她的臉腫的很。右半邊臉上還有一個紫色的掌印。口鼻處有血跡沒有擦淨。這面孔此時難看的很。
杜氏知道她有話要說,靜等她開口。
靜漪說:「母親,恕靜漪不孝了……靜漪還是想帶我娘走。還望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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