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載沉載浮的海 (十一)

雲胡不喜 尼卡 第2頁,共2頁

病房裡只有她一個病人,護士倒有兩個在看著她。

她還沒有清醒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清醒過來。

他讓小馬和虎子去守著病房門口,自己在走廊上踱著步子。

已經給程家打過電話,因早就知道程家老爺南下了。不想驚動別人,直接報上姓名,找的是程之慎。不想家僕回覆說九少爺亦不在家中。再問三少爺,回覆說三少爺也不在家中。於是他只好留了這裡的電話,說讓三少爺回府之後,立即給他回電話。

他走到窗前站下,窗外高高的梧桐樹,闊大的葉子在晨風中搖擺著,吹進來的風,讓窗內的藥水味淡了些。他抬手摸了一下下巴,手上有淡淡的香味……他愣了下。明明剛剛在盥洗室裡,他已經用藥皂洗過好幾遍手了。

是一股形容不出的香氣,有點甜,但不膩。

他看到有輛黑色的轎車飛一樣的衝進醫院的大門,直奔著這棟大樓而來。

看看錶,已經下午三點。

「七少,好像是程少校到了。」馬行健說。

陶驤踱了兩步。

程少校……他嘴角一翹。

程之忱上樓來,第一眼就看到了陶驤。他站住了。

陶驤也就走了過去。

圖虎翼和馬行健沒挪動地方,沒有陶驤的命令,他倆是不管誰來了,都不會讓開的。

陶驤一邊跟程之忱打招呼,一邊對他們倆揮手示意。

程之忱並不著急進去看妹妹。他和陶驤在一處,彼此打量了半晌,他才開口說:「多謝你。」

「不謝。」陶驤沒有說別的,「我還有事。」

程之忱將陶驤一行直送到了樓下。

陶驤請他速回。

「再會。」程之忱伸手過來,「我聽說空軍訓練學校最近執行的非常好。近期方便的話,希望能夠參觀一下。」

「隨時歡迎。」陶驤說。目光沉沉有暮色的程之忱,暮色中掩著火焰。他低聲說:「再會。」

程之忱目送陶驤離開,才上樓進靜漪的病房去。護士請了主治醫生來,給他解釋靜漪的病情。

之忱等他們都離開,才站在床尾,看了昏睡中的靜漪,連嘴唇都是灰白髮青的。

他在段家給帔姨打過電話,告訴她,他會把靜漪帶回來的。

他真佩服帔姨的鎮靜,電話裡的聲音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恐慌。

在家中靜等程倍的訊息,去到戴鎮,才知道竟然是陶驤,接回了靜漪……

「三少爺。」程倍在病房門外敲了敲。

之忱看著靜漪,說:「搖電話回家,我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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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不知道是誰在拉梵婀玲,旋律很優美。

病床上的靜漪被驚動,微睜雙眼。

演奏者一支接著一支曲子拉下來,間或有笑聲,是歡快的。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跳舞,從天花板在震動,那是舞步吧……

靜漪看了一會兒窗外,忽而有種感覺,以為這是靜安的別墅裡,在她那個房間內。鄰家的孩童剛剛學拉梵婀玲不久,每日傍晚,必要在房間裡練習。她是聽著他從如同拉鋸一般的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到可以流暢的拉出一首好聽的小曲兒來的……梵婀玲的音色優美中有些憂鬱,能讓她的心情隨之起起伏伏。

滬上多陰雨,她偶爾從書桌上抬起頭來,看看雨絲,休息一會兒。表姐們從北平來上海度假,見她埋在書裡,時常打趣她,小十你快成書蛀蟲了,快跟我們去跳跳舞吧,跳跳舞,你的臉上會是桃子色……

鄰里間多的是舞會,可以隨時敲開門去跳舞;姐姐們偶爾趁父親不在家,便會組織舞會;表姐們也愛辦跳舞會的……她都甚少去。若是拗不過活潑的三表姐,也去一兩回——那漂亮的舞衣和跳舞鞋子她有很多,有時候看著衣櫃,也會有些心動——也許為了這些束之高閣的好看的衣服和鞋子,她也該出去玩一玩。

有日秋薇給她收拾衣櫃,也說,小姐,小姐您的這些跳舞鞋子,幾時能再派上用場呢?那晚您跳的多好啊……看慣了表小姐她們跳舞,倒並不覺得那麼好。

你叫我去和誰跳呢?她頭也不抬,眼睛盯著那拉丁文的藥名。秋薇還忘不了那一場作為成年禮的盛況空前的化妝舞會。她也覺得新奇而有趣。以至於那晚的第一支舞,那搶在白馬王子裝扮前將她帶下舞池的黑騎士,還有那滿庭的梔子花香……不止當晚、在隨後幾天,都在身邊縈繞不去似的。

可她該和誰去再跳一曲那樣的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