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載沉載浮的海 (十一)

雲胡不喜 尼卡 第1頁,共2頁

一把溼毛巾疊成方塊,覆在她額頭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半截裸露著,嘴唇因為發燒而裂開……就在他看著她的時候,她的唇動了動。血絲從裂口處滲出來,四嬸看到,忙拿了溼布給她潤著嘴唇,絮絮叨叨的說:「……真作孽哦……作孽……這麼好的姑娘……他們說已經站了兩三個時辰……昨晚上雨多大,又那麼冷,程姑娘真是命都不要了!老爺把程姑娘帶回來,看著不好,趕忙找大夫來家裡。可鎮上最好的大夫被那府上請走給老太太請脈去了,再三的請,都不能來……」

「咳咳。」戴祖光清了下喉嚨,四嬸便剎住了話。

四嬸見陶驤只是望著靜漪,又說:「陶先生,速將程姑娘帶回城裡醫治吧,這麼下去,恐怕要不好啊。」

陶驤的臉色看不分明,四嬸說話就很小心,她看了看丈夫。

戴祖光對她輕輕搖頭。

陶驤沉默片刻,走近了床邊。

他的手指觸到她靜漪額上的溼布,溼布都已經熱了……他拿掉溼布,伸出手臂將她抱了起來。靜漪身上滾燙滾燙的,幾乎是毫無知覺。

四嬸見他這就要帶靜漪走,忙拿了條被單來給靜漪蓋在身上,囑咐陶驤道:「您可慢著些兒,程姑娘細皮嫩肉的,嬌弱的很……」

戴祖光又咳嗽了一聲,四嬸便不說話了。

陶驤將靜漪抱的緊一些,走出了房門。

戴家這小小的庭院裡,看不太清路。地上還很溼滑,陶驤卻走的那麼快。

圖虎翼和馬行健緊跟著他。

出了門,陶驤將靜漪安置在車上,回身看著跟出來的戴家上上下下,說:「多謝戴老伯、戴伯母,改天再來拜訪。」

他拱手。

戴祖光夫婦急忙還禮。

陶驤上了車。

起先他是坐在倒座上的。路上車子顛簸,靜漪在後座上躺的並不舒服,身子一會兒被晃到這邊、一會兒被晃到那邊……裹在她身上的被單滑落了。她身上雪白的夾紗綢衫,現在看起來單薄的很。她似乎是並未預備遠行,倉促的穿成這樣就出門了。裙子上沾了黃泥,尤其是膝蓋處,有一層厚厚的泥漿,圓圓的兩團,像雪白的臉上一對無神的大眼睛,正瞪著他……腳上沒穿鞋子。

他默默的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車開穩些。」他說。

「是。」馬行健答應著。

車子在泥濘的黃土路上疾馳。

陶驤轉臉看著窗外,很遠的地方,有一線白色蜿蜒前行,白蛇似的,緩緩上了山崗……

車子又一晃,陶驤就想罵人。

還沒張口就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錯了過去,那車子駛的極快。

「像是程家的車。」馬行健說。他看了看陶驤,等指示。

陶驤沒說話。

車子劇烈的晃動,他將靜漪扶穩。

……

協和醫院裡,醫生在急診部接診之後,對著陶驤便吼了起來:「怎麼現在才把病人送來?都燒成肺炎了!再晚點兒送來,直接拉出去埋了!還用我們醫生幹什麼?」

陶驤沒有反駁。

醫生罵歸罵,迅速的招呼護士給靜漪注射,之後迅速的給安排了病房。

陶驤他們就被晾在一邊,直到有護士過來請他辦理住院手續。

陶驤看著表格,耐心的一樣一樣填妥。與病人關係那一處,他留到了最後。

護士見他填的如此慢,就催促他說:「快些吧。」邊說,邊看他。陶驤被她看的皺眉,護士撇了下嘴,說:「送來的時候,不說是丈夫嗎?這兒,填‘丈夫’——難道你不會寫這兩個字嗎?」護士指著那個空格,重重的點了點。

陶驤的派克51金筆閃閃發光,耀著那個空格的上方。

筆尖一頓,就寫了「丈夫」兩個字,然後在最下方簽了自己的名字。

「還以為你不會寫這兩個字呢。這麼美麗的妻子,難不成還配不得你、讓你羞於承認?」護士故意似的,多看了陶驤一眼。

陶驤仍舊不語。

護士拿到資料便走了,他還站在走廊上,並不進病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