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忱眉尖一蹙。
「陶驤同十妹妹婚事應該已經議定。」段奉孝看之忱,和緩著說,料想之忱對他家裡的事也未必知道的很清楚。「就是前陣子的事。陶老帥低調進京,就辦了幾件事,其中就有這件。你知道吧?」
程之忱看著前方遠遠的出現了城郭的輪廓,沉沉的說了句:「具體的,待我到家細細的問吧。」
「聽說伯父很欣賞陶驤。」段奉孝說。
程之忱沒有表態。
陶驤,陶驤……這是個近兩年來,頻繁出現在侍從室機要電報裡的名字。如今他落地不到一個鐘頭,耳朵邊竟也全是。
他也收到過之慎的信,信上說的可是想讓他幫忙勸一下父親。十妹另有意中人,並不願意履行婚約,嫁與陶驤。他是打算回來之後,再詳細瞭解的。雖然他也清楚,按說父親定了的事,轉圜餘地是很小的。能讓他置喙的餘地更是小。
程之忱沉默著。
父親執意履行婚約,不知除了遵守約定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考慮……但是從他這方面考慮,倒並不十分贊成這樁婚事。
段奉孝已經把車子開進了城裡。他猛摁著喇叭。汽車、騾馬、腳踏車、行人紛紛避讓。
程之忱說:「難怪人家都說,你段公子的車子上路,簡直如同螃蟹遊街,橫行霸道。」
「你怎麼好聽那些混賬的傳說?他們還傳說我撞死人要碾三碾,再丟下名帖讓人只管衙門裡去告我呢!」段奉孝沒好氣的說,「那他媽的是我?那不是陸家的兔崽子?」
程之忱一笑,道:「陸家。」
「我遲早廢了陸家那混賬東西。聽說那小子前兒個又喝醉了,在醉紅軒要小醉紅的溼鋪,不成竟然讓人圍了醉紅軒!早年八旗紈絝鬧八大胡同也沒有說讓家丁圍堵吧?欺負一個風塵女子,真他媽的不要臉。」段奉孝忍不住罵道。
程之忱也耳聞過陸家公子的跋扈。他淡淡的說:「你跟他制氣呢。」
「我也就是在熱孝中,這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日後他千萬別掉我手上。」段奉孝狠聲的說。轉而一笑,道:「還別說,早前呢,整日價就那些個地方、那些個人,我尋思總有撞上的時候吧?嘿,那小子見了我就繞道走。還真他媽從來沒給我由頭收拾他,邪性。」
程之忱倒笑了,「你不怕思華多想?」
「我是什麼人,她還不知道?」
程之忱點頭。笑了。
「思華知道我今兒來接你,還特地囑咐我,要我好好把你送回家。過兩日,請你來家裡吃飯。思華說她親自下廚……」奉孝說的很慢,聲音也低下去。
之忱默默的聽著,說:「好。」
奉孝的妻子何思華,是很端莊賢惠的妻子。
之忱想,思華親自下廚,不知道還會不會特地做她最拿手的蔥燒海參……名貴倒稱不上名貴,就是對他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段奉孝的車子沿著大道一直往前開。
之忱心漸漸的沉了,只顧望著熟悉的街景——已經進入程家的地界。再往前,就是孝廉街,會有一道又一道的孝廉牌坊、貞節牌坊……展示著這個家族強大而又穩固的根基和歷史。街巷兩邊也盡是槐樹,都高大而粗壯,有的歪倒了還繼續生長,生命力頑強。和三年前離家的時候,這裡似乎一切都並沒有什麼不同,都在沉默著迎接他……
「每次來我都有點兒膽戰心驚。」段奉孝說,看眼程之忱,問:「近鄉情怯了?」
之忱道:「有點兒。」
「你且怯兩日吧。我還真不能帶你醉紅軒去接風……」
「你也知道?免了!」
「免?難道咱北平城的十丈紅塵,還輸給上海灘十里洋場、南京城秦淮月夜不成?絕沒有那個道理。」段奉孝開著玩笑,「別裝蒜了。早前咱們唸書的時候,也沒少醉生夢死。我不能陪你去,你正好兒自個兒逍遙去嘛。」
「混蛋。」程之忱皺眉。
「哥哥呀,現如今兄弟我就是上了架的鴨子,沒譜兒也得裝出個譜兒來。往後,也只好在你這裡混蛋混蛋了。」隨著這一聲嘆息,段奉孝就真的收了他嬉皮笑臉的樣子。
之忱倒不知該說什麼,於是就沒說。
只是開車經過程家老宅,往慶園來。
不久後,車子停在了程府大門前。大門內當值的家僕認清車牌,忙出來,待看到下車來的是自家的三少爺,又急忙上前請安。
繁瑣而又恭敬的,一撥兒又一撥兒,程之忱早已是習慣了令行即止的簡潔,初歸,一時尚不能習慣大宅門內的眾多規矩。
段奉孝見狀,便說有事先走,改日再來給伯母請安。
之忱知道他如今事忙,也不留他。
等他走了,之忱抬頭看著黑漆大門、宏偉的門樓、藍底金邊的牌匾……顯然父親接手後應是重新修繕過,特意樸素些,可這府邸曾經的王家氣派,仍可見一端。
他的行李已經被家僕忙不迭的拎進去了,耳邊只聽得一疊聲兒的通報聲「三少爺回來了……三少爺回來了……」
他慢慢的拾階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