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你腰裡的,這不三把鑰匙都全了嘛?怎麼不合規矩?」程之慎問。
「全,是全了。」寶大昌沉著的說,「還缺一個人不是?」
「缺一個人?」程之慎轉了下身,揚手將鑰匙給身後的程僖一把,拍手道,「這不就成了?」
「九少爺,您別難為我。」寶大昌道。
「寶爺,我怎麼會難為你呢?」程之慎笑微微的,「寶爺這是不信我了。幸好我有父親的手書在此。」
寶大昌雙手接過來,看著。
「這總可以了吧?」程之慎道,語氣裡有一絲不耐煩了。
寶大昌將字條疊起來,放在袖中。
程之慎看著寶大昌腰上的那串鑰匙,又見寶大昌再微微一躬身,以為這下可以開啟牢門了,心中一喜,卻不料寶大昌後退兩步,叫了聲:「四寶。」
站在寶爺身後的四寶忙應聲:「在。」
「送九少爺。」寶爺說。
「是,爹。」四寶聽到他爹的這句話,立刻站到了前面,朗聲道:「九少爺,請。」他五大三粗的樣子,這會兒拉開架勢往那裡一杵,端的是唬人。
程之慎高挑而瘦削,他身後的兩名長隨雖說壯實,可四寶的功夫……程之慎心裡忖度著該怎麼辦,打,是打不過,就算打得過四寶,寶爺這關……他臉上仍是笑微微的,「寶爺……」
他今兒是打定主意進來把靜漪帶出去的,沒想到寶大昌雖是一介武夫,卻嚴守原則,委實不好糊弄……這就有點兒難辦。
之慎在動腦子,要怎麼能讓寶大昌網開一面,使他能進去……
「九少爺,府上百十年的規矩,坎院裡只認鑰匙,不認人。」寶大昌淡淡的說。
「寶大昌!」程之慎到底是年輕,被寶大昌這樣一說,臉上的笑容終於是漸漸的消了去。
「九少爺,請吧。」寶爺頭稍低。恭順,然而倔強。
「你!」程之慎瞪著寶大昌,眼睛裡像是能躥出火苗來似的,「你好樣兒的!」他看了牢門一眼,轉身撩袍子便往外走。他腳上是兩截子的牛皮鞋,踏在潮潤的石板地上,響聲奇大。他氣呼呼的走上高高的臺階,不料腳下溼滑,他險些跌倒,身後有人一伸手,將他穩穩的托住。程之慎抬頭一看,是四寶。他甩開四寶的手,再走兩步,出了地牢,上面是間空曠的廂房。
程之慎出了廂房門,但見外面漆黑一片,此時雨絲急落,雨下的正急。
程僖急忙撐開油紙傘,雨點子噼裡啪啦的落在傘上,程之慎卻直接就走進雨裡去了。
「九少爺慢走。」四寶將程之慎一行人送出坎院大門,道。
程之慎臉色十分難看,回頭狠狠的看了一眼坎院的大門,又瞪著四寶。
四寶尷尬。
之慎想著四寶和他也是從小的情分,見他那為難的樣子,倒一時也不忍苛責他,只是說道:「你們就看著小十給老爺整治吧!」
四寶待程之慎走遠,才回身,把那鐵皮大門上了閂。廊下一溜兒羊角大燈,在風中紋絲不動,很是明亮。
坎院是府裡唯一沒有通電燈的地方。但是這羊角燈看起來,更符合坎院的身份似的。
四寶看著站在上房門口的父親。父親不知何時從地牢上來的。
此時雨勢急,園中石板路上、青草叢中,雨落下去,水花飛濺,更添了分秋夜的冷澀。
「進來說話。」寶大昌說。
四寶走過去時,寶大昌已經進了上房,正坐在側座上,拿了青布菸袋,往煙鍋子裡裝菸絲,不緊不慢的。
「關門。」寶大昌說。
四寶回身關了門。屋子裡更暗了些。
這處名為坎院上房,平日裡是不住人的。偶爾主子們要提審關起來的那些人,才會在這兒待一會兒。
「從帶你程式家,讓你進坎院,第一天,爹就跟你說過,做坎院的人,你先要守住什麼?」
「戒貪、戒色、戒賭博;不友、不群、不……」
「說!」
「爹,孩兒錯了。」
寶大昌點著了的煙鍋子,猛的往兒子額上摁過去。
四寶吃痛,不敢出聲。
「不心軟。」寶大昌一字一句的說。
空氣裡一股燒焦了的皮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