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描金漆皮箱子最下面一格。」翠喜說。
「去找!找到快些拿來,快!」宛帔這邊打發翠喜出去,一手拉了靜漪,拖著她就出了房門,「先戴上,說不定還能矇混一時……不管送給了誰,去要回來……」
「送人了怎麼還好要回來呢。」靜漪說。
「怎麼不好要回來?不管用什麼辦法,不惜代價都得要回來!」宛帔說。
靜漪聽著,母親講話不慣厲聲厲色,這麼狠的話,仍是柔和的語調。
「娘,您說話,越來越像父親的口氣了。」靜漪說。
宛帔氣結。她也知道自己剛剛是氣糊塗了,聽靜漪說是送給馬伕了,她也就知道一定是要不回來的。怪就怪這幾日她只顧了盯著她老老實實的呆在房中不出去,愣是沒想到注意到這兒來。她一轉眼又瞪喬媽和秋薇。這二人自知理虧,早就悄悄兒的退了幾步遠,也不言聲。
「娘,這些身外之物,有和沒有,又有什麼關係?橫豎我人都在這裡的。」靜漪說。
等翠喜捧著一個錦囊來到近前,宛帔劈手把那錦囊取過來,顫著手把錦囊的抽口開啟,金色的絲絛在她手裡亂戰一氣,囊中玉鐲叮鈴脆響。一對樣式古樸的羊脂玉鐲子被宛帔拿在手上,二話不說,給靜漪每個手腕戴上一隻。
靜漪看那鐲子,雖然和她原先那對從玉質到款式不盡相同,乍看上去卻足以以假亂真。若不近了看,還真是分辨不清的。她攏了鐲子。
宛帔將錦囊塞回翠喜手上,握起靜漪的手腕子,拽著她邊走邊說:「記住了,袖子攏好了……若是被太太看到,或者老爺看到,我看你怎麼辦!那是陶家當初定親的時候給的信物,信物怎麼能丟了!」
「瞞著母親?」靜漪問。
「今天當然得瞞著,你想討打嗎?」宛帔沒好氣的說。
「母親再不為這樣的事打我……」靜漪低聲嘟噥。
「你還有理了,這是尋常的事情嗎?」宛帔說。
她也不要轎子抬,拉著靜漪走。
婆子抬著兩抬小竹轎跟上,被她一揮手屏退。
靜漪跟著宛帔走,總是要適應她的腳步。
宛帔生了氣,腳下卻比平時走的更快些。
靜漪低頭,從母親長長的裙下,根本看不到鞋子——父親妻妾四人,唯有她的母親是小腳的——她想象不出,這對小腳竟也曾遠渡重洋,也曾跟著父親去過歐洲大陸幾乎所有的國家……她也不能想象,母親這樣的小腳女人,走在萊茵河畔時候,是什麼樣的情形。哦,母親是從不穿洋裝的;穿上洋裝該是什麼樣子的?她其實不能想象,像母親,是穿洋裝的。她就是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從杏廬到杜氏的住處要走好長的路。
宛帔走著走著,氣息似乎平了很多,也就漸漸的鬆了靜漪的手。靜漪倒來挽起她的手臂,被她拂開,瞪了一眼。
靜漪只好跟在她的身後。
她們是從側門走進了杜氏居所的院子裡。
靜漪心裡有些莫名的發慌,雖然她主意已定。而她也已經知道今天她要見到誰……這幾天,她想了無數次,見到陶驤,她要說什麼。
遠遠的傳來腳步聲,靜漪追上去拉了母親的手一下。
此時她們正順著廊子走,隔著院牆上鏤空的窗,能看到那院子裡正走進人來——靜漪拉著母親的停下來,說:「娘,等等,有人來了。」
宛帔皺眉,靜漪對她示意。
她便透過那窗子看過去。
隔著亮紗,應是她們能看到院子裡,院子裡的人看不到她們——走在最前面的是程府的大管家程大福。他在右前方引路,不時要稍停一下腳步適應後面的各位。
靜漪看到一位身材挺直而高大的長者。從走道的姿勢,此人定然是軍人無疑。也就是說,他應該就是陶盛川了……與陶盛川走在一處的是父親。穿著長衫的父親,和同樣穿著長衫的陶勝川攜著手,談笑風生。
她見慣了父親不苟言笑,這麼發自內心的高興樣子,實屬少見。
程世運與陶盛川不時大笑。程世運偶爾指點一下宅內某處,陶盛川腳步稍作停留,說句什麼,就又是一陣會心的笑聲。
靜漪不知不覺的就攥緊了手。
跟在陶盛川和程世運身後的是三男兩女。除了細瘦高挑的之慎,那兩位男子同陶盛川的身材氣質都很相似,比起之慎來,幾乎要寬厚出一半去。那兩位女子一老一少,都身著旗袍。
靜漪的目光鎖定在走在最後面的那個男子身上——比起其他人來,陶驤的腳步顯然更穩。新近來程家做客的人不少都是慕名來參觀慶王府風采的,進得園來,無不左顧右盼,他卻目不斜視……靜漪正想著,陶驤就轉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