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隻母豬。」
「笑得像個日本婆娘。」
大帝繞過棄井,走向一座被豬蹄蹠踏和豬牙刨掘過的樹薯園。
「老朱,我——我兩天沒——沒吃鴉片了!」趙老大叫得氣若游絲。
大帝繞過一座水塘,停在一堵鐵籬笆前,從籬笆眼看見幾只野豬正在邱老頭的高腳屋鹽木柱子上磨蹭、噴尿,發出勺刮米缸的磣牙聲,炊柴、畚箕、鋤鏟散亂一地,野豬的巨大沖撞使門窗鉚榫發出吱吱咿咿的嗚咽。籬笆柱子掛著一個長鼻紅臉的天狗塑膠面具,兇狠地凝視著大帝。那是以彈弓擊襲高腳屋的孩子被邱老頭逮住後的扣押物。大帝猶豫了一下,伸手扯下面具戴在臉上,推開籬笆門,對著高腳屋下的豬隻開了兩槍,兩隻野豬應聲仆倒,其餘竄向屋後的菜園。大帝走上階梯,看見那隻紅面番鴨立在陽臺欄杆上,歪著脖子瞪著大帝。猩紅色肉疣密佈的鴨頭顯得無懼而傲慢。大帝用帕朗刀鞘捶了一下墨綠狎暱的脖子,鴨子撐開強壯的雙翅,像一個蒙著紅巾的黑袍怪客飛向水塘。大帝站在陽臺上抽了半根菸後,伸手敲了兩下大門。屋內閱靜無聲。大帝又敲了兩下。
「誰啊?」門後傳來邱妍玲的聲音,充滿奴愁氣息。
大帝嗅到了手卷煙上的唾液味。他不發一語,又用力敲了兩下大門。從牆縫中大帝看見邱妍玲依舊穿著白色對襟短衫和寬筒長褲,屁股後面翹著兩根長辮,手裡捧著一個火舌高揭的煤油燈朝大門徐徐走來。
「誰啊?」她的聲音從門縫中幽幽傳來,哀怨中有一絲恐懼,「爸爸?」
大帝身後颳起一陣冷風,紅面番鴨突然飛回陽臺,棲泊欄杆上,發出沙啞的笑聲。
「死鴨子!」邱妍玲小聲的咒罵著,「又是你!」
大門開啟了,邱妍玲一手抄著掃帚,一手高舉煤油燈,照亮了一個長鼻子的妖怪面具。
大帝吹熄了邱妍玲手上的煤油燈,用槍托重擊她的胸口。邱妍玲嗯哼了一聲,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帝反手關上大門,扣上門閂,扔了獵槍,鞍在邱妍玲雙腿上,剝下她的長褲。又有一群野豬在鹽木柱子上蹭癢噴尿,發出勺刮米缸的磣牙聲。邱妍玲伸手揭下對方的面具,但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五官。門外響起兩聲槍響,門閂被攔腰打斷,大門被踹開了,一個長髮披肩的影子和一隻黑狗站在門外。
「朱老頭——」
大帝覺得那個聲音非常熟悉。他迴轉身子,跪踞地上仰望著門外的影子。
「愛蜜莉——」
一聲槍響,大帝腰部一陣疼痛。他迅疾站起來,瞄了一眼牆角的獵槍。又是一聲槍響,他的腿部又是一陣疼痛。大帝轉身衝向廚房,踹開後門,縱入菜園,沿著池畔奔向一座胡椒園,穿過胡椒園後,扶著一棵榴槤樹喘氣。一隻野豬正在樹下用蹄角踩開榴槤殼,準備啃吃開殼後的榴槤果。一聲槍響,野豬倒臥血泊中,厲聲愴呼。又是一聲槍響,擊中大帝胸口。大帝攙扶著榴槤樹幹,慢慢倒下,看見趙老大踉蹌靠近。
「老趙,冚家鏟,你幹什麼?」大帝背靠著榴槤樹坐下,嘴裡噴出一團血霧。
「老朱一你——」趙老頭嚇得兩手一攤,冒著硝煙的獵槍掉到地上,「我——以為是野豬呢——老朱,我兩天沒吃鴉片了——」
趙老頭身後陸續出現幾個手持獵槍或帕朗刀的豬芭人。他們開啟手電筒,照亮了樹下奄奄一息的朱大帝,看見愛蜜莉和黑狗從樹後走出來。愛蜜莉抽出腰上的長刀,砍下朱大帝的頭顱,解下大帝腰上的正宗刀。她的動作迅疾突然,豬芭人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拎著大帝的頭顱和長刀,和黑狗遁入茫茫無垠的黑夜。
五
翌年,一九四六年八月的一個黃昏,一艘長舟泊靠豬芭河畔,船艉的搖槳中年人放下船槳,拿起一支入鞘長刀和一袋帆布包袱。船艄婦人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在男人攙扶下上了棧橋。嬰兒臉色紅潤,呼呼酣睡。二人沿途問路,走向豬芭村十排店鋪,停在半年前關亞鳳籌款買下的扁鼻周的雜貨鋪前。
關亞鳳坐在雜貨店前的長凳上和幾個小孩扎紙風箏。天氣酷熱,亞鳳和小孩渾身流竄著汗叢,走廊上斜暉慘淡,樹蔭花影零落,一顆紅日浮在南海上,天穹蜷伏著穠豔的雲彩,在西南風中小貓小狗地逐耍。一輛破爛的三輪車追日似的掠過街道,驚動路旁的麻雀和斑鳩,它們倉皇地尖聲鳴叫,像爆破後的彈片消失在遍地升騰的燠熱地氣中。傍著雜貨鋪的露天咖啡座擁擠著一群勞動過後的工人,牛飲啤酒和阿華田,聒噪得像蛤蟆。婦人包裹嬰兒的粉紅色碎花布兜被餘暉烘染得像一團火,捆紮布兜的白色系帶從婦人胸口垂下,一隻憂鬱的蒼蠅繞著它飛旋。
「你是關亞鳳?」搦著長刀的中年男人停在亞鳳身前。
亞鳳正用小帕朗刀剖開一根竹子。他抬頭看了一眼中年男子,點了點頭。
嬰兒從襁褓中伸出一顆小拳頭,哭聲不迭。從襁褓的扭曲和蠶蠕中,嬰兒好像被一個小妖精欺凌著,企圖鵲巢鳩佔。婦人禮貌地微笑著,眼神勞碌地在亞鳳和嬰兒身上迂迴駐足。在嬰兒淒涼的哭聲中,男人像老友邂逅,用非常急切但親暱的口吻對著亞鳳喋喋不休。婦人頻頻點頭,附和和印證男人的一字一句,包括他突然吐出的一口憤怒的黃痰,那股憤怒的情緒迅速感染到婦人臉上,讓她的神情顯得猙獰而不自然。婦人五官變化多端,男人表情僵硬。
夫婦在豬芭河上游十英里外務農捕魚,今天薄曉時分,高腳屋外突然出現一個抱著嬰兒的陌生女子和一隻黑狗。女子以三十元為酬勞,請託他們將一個嬰兒和一把長刀交給豬芭村耕雲雜貨店老闆關亞鳳。神秘女子交代完事情後即和黑狗離去。
男人說完後,從嬰兒身上夾出一張對摺的白紙遞給亞鳳。
「請看。」男人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亞鳳接過那張枯皺的白紙後,已從外表看出那是他受傷後愛蜜莉從他身上拿走的勸降單。他開啟勸降單,再一次看見在陽光白雲中叉腰昂首、眉頭輕蹙、被油墨複製得天花亂墜的愛蜜莉。他翻到勸降單背面,出現一行歪歪曲曲的漢字:
亞鳳,這是你的孩子。愛蜜莉男子同時將入鞘長刀——吉野的正宗刀——雙手捧上,同時將帆布包袱放在亞鳳腳下。亞鳳剛接下長刀,婦人即粗暴地將嬰兒塞到他懷裡,讓他不得不放下長刀,慌張而笨拙地摟住嬰兒。
夫婦好像卸下了重擔,頭也不回地迅疾離去。
關亞鳳和愛蜜莉的孩子驚動了豬芭村。耕雲雜貨店隔壁的麵館老闆娘在麵館櫃檯後的臥房簷梁掛了一個搖袋,暫時安置了嬰兒,第二天亞鳳租了一艘裝上馬達的長舟,直奔豬芭河上游,見到了那對託嬰的夫婦,但夫婦對愛蜜莉的去向和住處一無所知。亞鳳連續五天駕著長舟溯回豬芭河上游,沿途打聽愛蜜莉下落。被鬼子枚成平地的朱大帝秘密基地已經長出蓊鬱的灌木叢,鹿湖依舊徜徉著素食或肉食獸,埋葬了鬼子、達雅克人、豬芭大人和小孩的箭毒樹下幽靜如鬼域,孩子和蕭先生、鍾老怪、鱉王秦等人的墳瑩盡是荒煙蔓草,難以辨認。
第五天回程時天色已晚,一顆琥珀色的圓月倒映在水波粼粼的豬芭河上,好似斑斕虎紋。亞鳳的長舟回到豬芭村後,看見何芸的弟弟白孩佇立棧橋上,掮著一根吹箭槍、腰拤一筒吹箭和帕朗刀。白孩嚴肅而憂悒,目光和吹箭槍上的刺刀一樣寒氣逼人,在逐漸昏朦的霞色中,他的皮膚顯得比往常蒼白刺眼。硝煙似的色澤從他消瘦的身軀汩汩溢位。
不等亞鳳的長舟攏岸,白孩已向亞鳳走去。
「你在找愛蜜莉?」白孩拄著吹箭槍,看著亞鳳把纜繩系在纜樁上,口氣一貫的冷漠淡泊。
亞鳳點點頭,跳上棧橋。
「很巧,」白孩說,「我三天前見到了她。」
「她在什麼地方?」
「豬芭河最上游,加里曼丹邊境。」
「我明天去找她!」
「別浪費時間了,」白孩蹙了蹙眉頭。在他像達雅克人缺乏表情的臉蛋上,那是一個很激烈的動作,「她手裡拿著朱大帝煙燻過的頭顱,走遍了婆羅洲的長屋尋找小林二郎的頭顱,想用朱大帝的頭顱交換小林二郎的頭顱。」
亞鳳也蹙了一下眉頭,沉默了。
「我忍不住問,」惜口如金的白孩好像不習慣多說話,眉頭蹙得更深了,「為什麼用朱老頭的頭顱交換一個鬼子頭顱?」
亞鳳將視線從白孩臉上挪開,看著渲染著月色的虎紋斑斕的豬芭河水。
「愛蜜莉說,全豬芭村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要我問你呢。」
六
亞鳳走向豬芭村買了兩包炒裸條和一包海南雞飯折回高腳屋時,白孩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好像擔心他會隱沒夜色中。他和白孩坐在陽臺的長桌上,攤開海南雞飯,將一包炒裸條放在白孩身前,狼吞虎嚥地吃完一包炒棵條。吃完後,泡了一壺紅茶,斟滿兩個鐵杯子,點燃一根洋菸,慢條斯理地抽著。白孩喝了半杯紅茶,凝望著黑魆魆的豬芭村一陣後,才開始吃炒棵條。他五隻纖細剛硬的手指緊緊地夾住兩根竹筷子,吃得緩慢而仔細,半小時後才吃完炒棵條,開始吃那一包亞鳳沒有動過筷的海南雞飯,這一次他吃得快多了,不到兩分鐘就吃了個精光。喝完半杯紅茶後,又斟了一杯,一氣喝完。亞鳳遞了一根菸給他,他謝絕了,再度凝望著黑魆魆的豬芭夜。月亮和星星被烏雲裹住了,豬芭河畔飛舞著螢火蟲,豬芭河水飄蕩著猩紅的鱷眼,數百棟高腳屋的門窗閃爍著煤油燈和煤氣燈的光芒,豬芭街頭腳踏車的車頭燈忽強忽弱,南海上蟄伏著幾艘巨大幽黑的油輪,洶湧的濤聲和豬芭河的潺潺流水交織,整個豬芭村像漂浮澤國上。沉沒的日本戰艦去年出現豬芭街頭後,一批來不及登艦的鬼子水兵入夜後徘徊豬芭碼頭和街衢,等待戰艦再度泊岸,他們插在戰盔上的水草早已枯槁,背囊散發著章魚和水母屍臭,蚌殼掩埋了槍口,下巴上的珊瑚礁長出了各種顏色的珊瑚藻,有的已經鈣化,有的被雨水沖泡過後還在滋長。在「日本語教師養成所」學習過日語的豬芭鴉片佬,興許沒有食飽鴉片吧,曾經和這批鬼子有過短暫交談,甚至叫得出鬼子的名字。飛天人頭從莽叢飛出,穿梭豬芭街頭,見鬼子即凌空撲下,在豬芭大人和小孩目擊下吸食著鬼子血液,啃嚼著鬼子內臟,撕裂了鬼子生殖器。豬芭人凝視著它們像夜梟又像人類的五官,既陌生又似曾相識。
亞鳳在陽臺上抽了五根洋菸後,看見一個鬼子水兵站在陽臺下,用滴漏著鹽沙的五指搔著下巴的珊瑚藻。亞鳳向他扔出一根點燃的洋菸,他接住了,叼在嘴裡用力地吸了一口。
「白孩,」他想叫白孩的名字,但對他的名字毫無印象,「你食鴉片嗎?」
白孩搖搖頭。
亞鳳走到屋內吸了一塊鴉片膏,躺在陽臺的竹躺椅上,十分鐘後呼呼睡去。半夜醒來,白孩已離去。第二天一早準備到豬芭村購買食物用品、溯回豬芭河頭尋找愛蜜莉,剛要出門,赫然看見雜貨鋪隔壁代他照顧嬰兒的麵攤老闆娘推開了籬笆門。
「孩子不見了!」
老闆娘一早醒來,簷梁下的搖袋空蕩蕩,撬開的門閂留下了入侵的痕跡。嬰兒的失蹤和嬰兒的出現一樣驚擾了豬芭村,豬芭人傾巢而出,翻天覆地搜尋了一天無果,入夜後,白孩擎著吹箭槍出現在亞鳳高腳屋陽臺外。他一齣現,亞鳳心裡就有數。「白孩,」亞鳳坐在陽臺的長桌旁抽著煙,看著白孩無聲無息地上了陽臺,坐在對面的木椅上,「你把孩子怎麼了?」
「孩子沒事,」白孩將吹箭槍和腰上的帕朗刀卸下放在陽臺上,聲音輕柔而溼寒,他猙獰的肋骨和鎖骨散發著藍色的光芒,像圍籬上一群瑩亮的蕈菇,「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村人白天尋找嬰兒時,兩家養豬戶發生爭吵,他們報復性地搗毀對方的豬圈,讓三百多頭大豬滿街遊竄。豬芭人圈養的豬隻多是捕獲的長鬚豬,野性猶存,一旦出欄,有如縱虎入山。三百多頭野豬對農田和畜棚造成了巨大破壞,豬芭人不得不揣出獵槍和帕朗刀,赴死前的豬嚎引起豬群更癲狂的反抗和瘋性,入夜後人豬仍在鏖戰。那天晚上天穹清澈無雲,裸露的圓盤狀月亮顯得有點羞澀,照亮得豬芭村如同白晝。經過一個白天糾纏,豬芭人失去耐性,見豬即扣扳機,被霰彈射傷的豬芭人比被獠牙戳傷的豬芭人多,豬芭人早已忘記亞鳳兒子失了蹤,對著陽臺上的亞鳳和白孩呼嚷:亞鳳,白孩,豬芭村快要被老楊和老張的豬剷平了!亞鳳回到客廳吸了一膏鴉片,泡了一大壺咖啡放在陽臺的長桌上,抽著洋菸,喝著咖啡,間或瞟白孩一眼。孩子的彈弓對著豬隻射出無數石彈,大部分失準,打中了畜棚和高腳屋,有的莫名其妙落在鋅鐵皮屋頂上。一隻懷孕的母豬登上亞鳳高腳屋陽臺,對著羊水飽滿似胎盤的月亮嚄嚄叫囂,晃著摩擦到地板的八個縱向排列的奶頭鑽到長桌下,像一隻被主人恩寵的家犬,嗅著亞鳳和白孩的腳趾,像一個尋求庇護的敗將。亞鳳看見昨天向他討煙的鬼子水兵再度出現陽臺外,背囊滲出了血水,下巴的珊瑚藻掛著斑斕的小丑魚屍體。亞鳳把一支點燃的洋菸扔向鬼子,鬼子接過了,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骨骼淋漓長滿發光器的深海鮟鱇煙霧。竄逃的豬群和攜槍帶刀的豬芭人掠過陽臺外,鬼子像浮游生物飄然離去。一個脖子下懸垂著內臟的飛天人頭朝鬼子飛去,她的五官明豔動人,姿態風華絕代,像惠晴,像牛油媽,又像何芸。
豬群被屠殺和擒拿得差不多了,豬芭人開始圍捕更多失散的雞鴨鵝羊,爭奪和糾紛不斷。長桌下的母豬嗯嗯哼哼地呻吟著,不知道受了什麼重傷。一朵黯紅的雲彩網住了圓盤狀的害羞的月亮,大地暗下來了,豬芭人的手電筒和煤氣燈光譜肥了一圈,西南風狂飆,像古代中國新郎掀開新娘的紅布帕,吹散了黯紅的雲彩,大地又亮了,手電筒和煤氣燈的光譜又瘦了一圈。狗和夜梟的叫聲逐漸取代了豬群和雞鴨鵝羊的叫聲,豬芭村的寧靜和安詳復活了,受傷的和淌血的夜晚也緩慢地康復著。
亞鳳已抽完一包洋菸,他和白孩已喝完一壺咖啡。亞鳳回到廚房又泡了一壺咖啡。
「白孩,」天氣酷熱,亞鳳額頭星布汗水,飽滿地折射著月色的孕吐,「你想知道什麼?」
白孩把視線從豬芭河收回,凝視亞鳳不語。亞鳳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亞鳳努力回憶著八個多月前的清晨,愛蜜莉從欖仁樹下揹著受了重傷的亞鳳走回豬芭村時,途中愛蜜莉的絮絮不休。鮮血從他腹部不停地淌下,泅紅了他的下半身和愛蜜莉的下半身。山崎的快刀造成的傷勢比起野豬和大蜥蜴造成的傷勢有天壤之別,愛蜜莉從亞鳳逐漸冰冷的身軀和痛苦呻吟感覺到這一點,她步伐迅疾,途中只休憩了一次,黑狗自始至終不鳴一聲地跟在後面,全身散發微弱的綠光,好似鬼磷。亞鳳巨大的呼吸聲和呻吟幾乎淹沒了她的話語,也數次打斷她的自白。她一邊說著話,一邊不忘替亞鳳打氣。亞鳳,撐著,豬芭村快到了。亞鳳,你醒著吧?聽見我了嗎?聽見就嗯一聲,掐我一下。亞鳳,別睡著了,你睡著了,就醒不來了,永遠醒不來了。她甚至感受到了亞鳳滴在她肩膀上的淚水,當她把一切告知亞鳳後。即使在一次短暫的休憩中,她仍然馱著亞鳳。亞鳳的血液熨熱了她的背部,它們沿著她的脊溝流下,落入她的股溝,和她的膛孔分泌物攪和成奇異而不太聖潔的愛情流質。亞鳳雖然陷入半昏迷,但仍清晰地呼吸著愛蜜莉的雞屎味和混雜著自己、野豬和愛蜜莉的尿騷味。他的尿液是在山崎划向腹部時泚出來的,如果不是勾襠的短褲擋著,一定泚到山崎臉上。他的兩腳夾緊了愛蜜莉的腰部,兩手摟緊她的脖子,下巴勾住了她的肩膀,腹部傳來的激烈疼痛讓他咬緊牙根。愛蜜莉數度停下腳步,確認他還清醒著,她回頭呼喚他時,唇齒間瀰漫著「洗髮果」的甜美汁液。他的傷口似乎因為貼在愛蜜莉背上而減緩了血液的溢流速度,想到這一點,他的四肢夾得更緊了。愛蜜莉,你累了吧?累了放我下來,我撐得住的,離豬芭村還有一段路。愛蜜莉,我醒著,我死不了的,放我下來,你休息一下。愛蜜莉……他囁嚅了半天,吐出了一批毫無意義的嗯嗯哼哼。漸漸地,他的嗯嗯哼哼也虛弱了,抵達豬芭村之前,他的嗯哼只是回應愛蜜莉的疑惑,讓她知道自己仍清醒著。愛蜜莉吐出的一字一句,像耳語又像夢囈,像山谷的迴音又像烈風的呼嘯,像大番鵲的布雛之音又像蒼鷹的索命叫嗥,像大海的驚濤又像小河的涓涓細流,像嬰兒的啜泣,像鬼語啾啾,像一群豨突的野豬,像一隊掠食的小螞蟻齧斷了又接駁了亞鳳被罌粟鹼和嗎啡淹澇的腦神經。豬芭村「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名單是愛蜜莉洩露給憲兵隊的,孩子匿藏馬婆婆家中、朱大帝在豬芭河上游的秘密基地、白孩一家人的避難地點、扁鼻周和鱉王秦在愛蜜莉家中度過一夜、朱大帝和孩子在箭毒樹下的行跡,也是她向山崎和吉野密告的。那天晚上,她和黑狗潛伏箭毒樹外,聽見了朱大帝殺害小林二郎的過程。她和黑狗帶著山崎、吉野等人伏擊朱大帝等人,剿殺落單的鍾老怪和兩個伐木工後,遇見白孩和伊班人,激戰後,她和山崎逃散。她是小林二郎和南洋姐花畑奈美的女兒。二十二年前,小林二郎花了鉅款替花畑奈美贖身,遷居內陸生下愛蜜莉,花畑奈美死於霍亂,小林將愛蜜莉交由內陸傳教的鄒神父扶養,回到豬芭村販賣雜貨。盧溝橋事變後,豬芭人對東瀛人的歧視,讓騎腳踏車也擔心碾到蟆蟻的鄒神父隱瞞著愛蜜莉的身世。鬼子入村後,潛伏豬芭村的針灸專家龜田、牙醫渡邊、攝影家鈴木、攤販大信田和小林二郎相繼離去,愛蜜莉是唯一留下的情資人員,而父親小林二郎的離奇死亡,更激化和深邃了她的意志。
亞鳳說完後才有勇氣看了一眼白孩。白孩腦大下巴小的甕型臉微微地垂著,像一朵即將凋萎的蘑菇。他張口嘴巴吐了一口氣,舌頭星布著白色舌苔。他黑色的眼眸漫溢著一層淚光,跳躍著光澤斑斕的微細的浮游生物。他一向凌亂油膩的黑髮被推發剪剷平了,耳殼顯得很肥大。母豬繼續在長桌下嗯嗯哼哼呻吟,一個肉嘟嘟而潮溼的東西摩擦著亞鳳腳掌。亞鳳低頭看了一眼桌子下。桌子下罩了一片長方形的月蔭,閃爍著像壁虎垂直型眼眸的朦朧光澤,好像一個紮了鐵籬笆的畜籠。母豬屁股朝著他的腳板,正在痛苦而緩慢地臨盆,三隻血肉模糊的小豬散亂桌子下。亞鳳將視線挪回桌上時,看見白孩右手顫動了一下。白孩眼角下淌著兩行淚光,洩露了他的撫淚之舉。
白孩眼瞼眯合了三秒鐘,睜開眼睛後,徐徐而平靜地說:「你知道愛蜜莉的身份快一年了……」
白孩慢慢站了起來,將吹箭槍扛在肩上。
「我們全家人在內陸避難時,姐姐一直掛念著你。」
白孩走下陽臺,走向豬芭河上游,消遁月色中。
第二天一早,白孩將亞鳳孩子歸還了麵攤老闆娘。
多事的薄暮時分又逼近了。那天是週末,亞鳳提早一小時歇業,探望了在搖袋中熟睡的孩子後,回到老家漱洗用餐又抽完一塊鴉片膏,坐在陽臺上吸著洋菸。他已經把食物用品準備妥當,打算明天一早航向上游。一根洋菸抽了一半,突然覺得大腿和背部一陣刺痛。他看見右腿插著一支細箭,反手往背上抓,捻住一支大小相同的細箭。他慢慢地站直了,但很快又曲彎著膝蓋跪下,僕臥陽臺上。他眼皮沉重,意識模糊,蒙朧看見白孩握著吹箭槍走上陽臺階梯。
「看在姐姐份上,」白孩依舊蹙著眉頭,嚴肅而憂愁,「饒你一命。」
亞鳳全身癱軟,四肢無力。
「箭上的毒不會致命,你死不了的。」白孩抽出腰上的帕朗刀,剁去了亞鳳雙臂。亞鳳發出像小貓溺水的哭號,「我已經通知了醫院。」
白孩將帕朗刀入鞘,走入屋內拿走掛在牆上的村正刀:「我去找愛蜜莉了。」
白孩扛著閃爍著刺刀光芒的吹箭槍走下階梯,捏著鐵製蟋蟀,的的噠噠,的的噠噠,像幽靈消遁夜色濃郁的豬芭河畔。
亞鳳的哭號停止了,身體像一塊急流中的浮木抽搐著。他看見馬婆婆揹著大鐮刀走在豬芭河畔,身後跟隨著一群戴著妖怪面具和手拿發條玩具的男男女女的豬芭小孩;小林二郎扛著吊掛十八種雜貨的竹竿,吹奏著複音口琴,孤獨地消遁莽叢中。失去聽力前,他聽見莽叢的喧譁激辯,像一群妖怪的囁嚅咆哮;失去視覺前,他看見常青喬木的樹冠徹底遮掩了惡月之華,像天狗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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