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大旱降臨,野果落盡,新蕊不發,泥土熱燥,落葉紛飛。
飢渴暴躁的婆羅洲雜食野豬遙想北部比丘陵地帶早到的河川流域花序果季,從西加里曼丹熱帶雨林跋涉北上穿越婆羅洲千山萬壑,沿途吸納豬群,匯聚成一支聲勢浩大的隊伍,跨過馬、印兩國漫長崎嶇的疆壤,進入富庶莽蕩的砂拉越雨林,橫渡河川流域,無懼人類猛獸,尋找食物遍被的饕餐和交配福地。
一
經過波瀾壯闊的變故後,豬芭人抹去有形無形的創傷,重溫沒有硝煙烽火的日子,此時豬芭村鴉片嚴重斷貨。之前,財大氣粗的華商縉紳經過公開招標後,壟斷鴉片、菸酒和博弈三大行業,一九二四年殖民政府成立衙門「菸酒公賣局」,取消招標制,獨攬經營權,促使鴉片煙酒走私猖獗。一九四一年,鬼子接管經營三年八個月,戰敗後,百廢待舉,邱茂興夫婦成了豬芭村戰後第一個開始走私鴉片的船販。邱老頭一九二一年返回中國娶親,帶著妻子南下過番,夫妻靠著四條腿,肩扛籮筐上山下海收購稻米和樹脂,和華商以物易物,交換菸草、糖、鹽、餅乾、布料和罐頭食品,以微薄利益轉售豬芭華人,十年後買了一艘十噸貨船沿著豬芭河兜攬土洋雜貨。鬼子入村後,夫妻和獨生女避難豬芭河上游,三年八個月後重返豬芭村,開始走私鴉片。邱老頭的鴉片走私生涯只維持了一個多月。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三日,邱老頭和妻子駕著棕櫚葉船篷下屯滿鴉片膏的貨船,突然一聲槍響,佇立船艄的邱老頭妻子額頭綻開一朵血花,噗咚落水。一簇子彈咻咻掠過船艉的邱老頭,邱老頭扔下船槳,潛入冰冷黑魆的河水,浮出水面時看見一個蒙面盜匪佔據了貨船。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雨季將臨。豬芭孩子把一個鐵皮桶吊掛樹幹上,用彈弓把石彈射到鐵皮桶中,最後戴上妖怪面具射擊養了一隻紅面公番鴨的邱茂興老頭高腳屋。孩子估計了一下東北季候風力道,嫻熟地拉開橡皮條。邱老頭剛抽完私藏的一小塊鴉片膏,蹲在陽臺上抽手卷煙,凝視著從天而降的十二顆石彈。根據邱老頭經驗,三天不吸鴉片,石彈可以大得像八月十五的月亮,砸得高腳屋灰飛煙滅,豬芭河巨浪滔天淹汩豬芭村,樹梢掛滿野豬、鱷魚和村人屍體。老頭今天吸食的鴉片雖少,半顆腦袋仍清醒著,十二顆石彈像十二個鍋鑊,砰砰匐匐砸在鋅鐵皮屋頂上。老頭吐了一口唾沫,走下陽臺,踢開籬笆門,一隻黃狗竄過正在雞棚撿雞蛋的女兒胯下,停在老頭身邊,朝野地看了看,疑惑地抬起啃過蟲蛹淌著口水的大嘴看著老頭。老頭踢了一下狗屁股,指著流散茅草叢中的小孩。十一月的茅草叢還在初來的東北季候風中酣睡,腐壞的天穹遊竄著蟲蠹似的灰雲,天地溢滿夕暮。孩子打完石彈後正要離去,看見老頭驅著大黃狗走出籬笆門,嚇了一跳。一個膽大的孩子拉開橡皮條,射出一顆石彈,打中狗腿,激起了黃狗敵意,咆哮著追向孩子。
大黃狗踩碎了燒蔫的茅草稜刺,越過一個又一個炮彈坑,追上了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
一個精瘦黝黑、鬚髮銀白的大人從茅草叢岔出來,用手上的帕朗刀刀鞘揮向狗頭。黃狗痛哭一聲,弓腰曲尾退到主人身後。
「老邱,今天還沒吃鴉片?」那個大人捏住了嘴裡叼著的手卷煙,把刀鞘扛在肩上,「發這麼大脾氣。」
「死仔包!」老頭瞪了一眼小孩,踢了兩下狗屁股,「死狗!」
精瘦黝黑的大人走到邱老頭身邊,遞了一支手卷煙給他。老頭遲疑了一下,接過手卷煙和對方扔過來的火柴盒,點燃了煙,把火柴盒扔還對方。一隻大鳥低空掠過,屙下一大坨黯灰色的釅屎,叭噠一聲落在兩人腳下。精瘦黝黑的大人穿著邋遢的獵裝和卡其褲,腰上掛一支入鞘的長刀,手裡拿一支入鞘的帕朗刀,半白的鬚髮遮住了半張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邱老頭,臉龐漾著一股疲色。邱老頭吐了一口煙,陡然看見對方手臂上的馬來短劍和野豬刺青:「老朱!是你!還以為你死了呢?」
「我才以為你死了呢。」大帝用拳頭擂了一下老頭肩膀,覷著散亂豬芭村果實累累或正在醞釀花期的果樹、在東北風酣睡的肥美菜畦,又看了一眼被棲落的野鳥染黑的灌木叢和大喬木、空中獵旋的蒼鷹,嘴唇翕動,喃喃自語:「嗯,快了,快了。」
「老朱,什麼快了?」老頭又踢了一下狗屁股,「我十多天沒有痛快吃鴉片了。你死期快到了嗎?」
「老邱,我趕了一天路,」大帝說,「又飢又渴。」
大帝坐在邱老頭的高腳屋陽臺上,享用著邱老頭女兒準備的豬魚菜瓜之膳,聽著高亢悲愴的野鳥鳴聲、邱老頭泣訴失去妻子和貨船之痛、豬芭村的浮雲滄桑,看著陽臺上杈椏縱橫的榴槤樹和泥濘落下的鳥糞和羽毛,不發一語,及至看到邱老頭女兒又端上來一盤蝦醬炒空心菜後才含糊吐出一句話:「好了,老邱,別再上菜了——半年不見,怎麼客氣起來了?」邱老頭看著滿天流霞,兩隻凹陷的小眼漾著淚光。「離開豬芭村不到四年,錘老頭、扁鼻周、鱉王秦、小金、懶鬼焦、沈瘦子和紅臉關,這一批鴉片鬼都見閻王了,我還以為你也不例外——看到你活著真好!小玲,多卷幾個手卷煙!老朱,不好意思,沒有洋菸招待你,豬芭村的鴉片又缺貨,怠慢了。」
邱老頭十六歲女兒邱妍玲甩著兩根垂到骨盤上的長辮子,捧出一碟曬蔫切碎的木瓜葉、香蕉葉和一疊廢紙,點亮了一盞煤油燈,蹲在黑黯的客廳一個矮凳前卷手卷煙。她穿著緊身的白色對襟短衫和寬筒黑褲,膚色猩紅,一雙黑眸在劉海偃蓋下閃耀著奴愁氛息。
她捲菸迅疾果斷,每一根捲菸堅勃得像塞了鐵屑銅渣。她很快卷完二十多根手卷煙,插在竹筒上交給邱老頭,捧著火舌高揭的煤油燈消遁廚房中。大帝點燃剛卷好的手卷煙,嗅到了一股熟識的唾液味。
聽說大帝重返豬芭村,一批又一批豬芭黎庶駐足高腳屋問候朱大帝。夜色漸濃,星宿微露,朱大帝飽餐一頓後,趁著邱老頭出門買啤酒,倚著陽臺欄杆打了個盹,腳趾頭一陣酸癢,看見一隻臉上長滿猩紅肉瘤的紅面番鴨啄咬腳趾上的雞眼。大帝坐直身體,輕輕地踹了一下鴨子的翅膀。邱妍玲從門口走出來,揮著雙手,嘴裡噓噓叫著,露出一排飽滿的瓠齒。鴨子挺直脖子,毫不畏懼地盯著她。邱妍玲隨手抄出門扉後面的掃帚,狠狠地捶了一下鴨頭,鴨子唧唧呱呱叫著,鼓動雙翅,飛向黑暗的水塘。
大帝喝了兩罐邱老頭買回來的黑狗牌啤酒後,向邱老頭透露了一件事情。邱老頭聽後喜出望外,拭著滿臉老淚對大帝道謝。大帝又吸了三條手卷煙,將剩餘的手卷煙塞入口袋,藉著朦朧的月色走向黃萬福高腳屋,看見關亞鳳和幾個小孩盤腿坐在陽臺上製作彈弓,周圍散亂著去皮的樹幹、腳踏車內胎和破皮鞋,簷梁掛著一盞煤氣燈,高腳屋外亮如白晝。大帝傍著一棵椰子樹吸手卷煙,凝望著夜色汩汩流入高腳屋、豬芭村幽黯或明亮的門門窗窗、椰子樹梢陰森森的杓上魁下的北斗七星、豬芭河紅眸閃爍的鱷夜、天父齜出的一顆醜陋暴牙月、熱氣奔騰野獸交歡的莽荒婊子。兩個女孩從豬芭河畔走來,胸前各捧著一個籠了數十隻螢火蟲的玻璃瓶子,照亮了她們簞食瓢飲的蒼白五官和瘦骨嶙峋的身體,好像捧著一個即將爆炸和膨脹的太初宇宙,經過大帝身邊時停下腳步,將玻璃瓶子舉到眉宇間,照耀得大帝滿臉鬼祟鼠須。大帝泰然覷著她們,手卷煙燃燒得像一撅熾炭,鼻子聞到了家家戶戶廚餘桶中的魚饅臭。
「朱老大!」
亞鳳拉開一個新紮好的彈弓皮帶,正要朝椰子樹梢射出一彈。
二
山崎頭顱吊掛菜市場旁的鹽木燈杆已近一個月。他的無頭屍具在菜市場廣場曝曬一天後,晚上被一群豬芭人用帕朗刀砍得支離破碎,翌日天未亮就被野狗啃吃殆盡,惡臭的枯散亂豬芭街頭。他五官俱全、毛髮紛披的頭顱高懸燈杆不到半日,旋即被猛禽和蟲蟻叼光皮肉,剩下一具驚駭逗趣的骷髏頭,寬廣的額骨被孩子的石彈抓撓出鬼斧頭和海盜彎刀的符號。揹著女妖面具的長尾猴喜歡蹲在電線杆梢,居高臨下看著骷髏頭,間或坐在骷髏頭上,伸出兩手撫骨囁嚅。
朱大帝站在波羅蜜樹下黃萬福牛車上,右手拄著入鞘的吉野正宗長刀,左手捻著一根洋菸,看著電線杆的撫骨之猴。豬芭人發覺大帝被母豬啃吃過的頭皮長出了盈尺的銀髮,鬚髯覆胸,仁丹鬍子沒了,兩頰沃紅,眼眸深處亮著隨時引燃的餘燼。昨夜近半數豬芭人會見過在邱老頭家裡用膳的大帝,大帝順便釋出訊息,請大家今天中午到菜市場廣場匯合。大帝在廣場上總共召集過豬芭人三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的豬群夜襲豬芭村,第二次是四年多前的飛天人頭事件,第三次是鬼子入村前呼籲大夥將槍械彈藥藏匿豬芭河上游二十英里外的高腳屋內。早上下過一場大雨,近中午露臉的太陽疲憊不堪地癱坐灰雲上,廣場上七零八落的光澤好像不是它的,而是昨天的落日餘暉。參天的杈丫棲泊著蒼鷹,間或發出一聲索命的呼嘯。雨季未到,豬芭河水已貼近棧橋。包括大帝牛油媽咖啡館在內的十排木板鋪戶,半數以上仍未恢復營業,但菜市場的菜販果販魚販肉販已悉數歸位,雖近中午,仍有一批販夫叫賣。一群小孩胸前掛著彈弓或妖怪面具,散亂菜市場四周,在瓦礫殘垣中尋寶。波羅蜜樹椏依舊酣睡著蝙蝠,樹梢佇著一隻以黑喙捫羽掀尾的白鷺鷥。
一個光頭赤足的年輕漁夫將一輛板車拉到波羅蜜樹下,並肩大帝的牛車,從腰上抽出一把尖刀,埋頭切割板車上一隻大龜,一邊吆喝著一邊瞪大帝一眼,好像嫌大帝的牛車妨礙他做活。漁夫手腳利落,轉眼支開大龜的背甲和腹甲,尖刀揮舞得像一把快炒鏟子,將一坨坨規格重量一致的龜肉累疊板車上。板車被湮紅了,廣場血流成河。「龜肉!龜肉!延年益壽,補血保健,清熱解毒,利膽明目,一坨一元,」漁夫從龜尾剜下一縉血肉模糊的海綿體,高舉過眉,「烏龜卵交,滋陰助陽,男人的一流補品!」
漁夫切割大龜時,大帝已扯開嗓子,對著廣場上一百多個豬芭黎庶演說。
「老蔡,」大帝看了一眼漁夫手上的海綿體,「這個留給我。」
漁夫用香蕉葉包紮了海綿體,扔到牛車上:「老朱,送你。」
龜肉、龜頭、龜腳、背甲、腹甲和內臟迅疾售完,漁夫滿足地拖著板車離開,留下廣場上一片殷紅血海。大帝的演說和殺龜大戲同步演出,腥風血雨而支離破碎。雨季將臨,往年加里曼丹的野豬渡河都出現在七八月,今年真是反常,十一月了,仍有數目驚人的豬群橫渡內陸河川,奔向東北,聚集離村子不到兩英里的叢林中,遲早會朝豬芭村撲來。大帝說到這裡,一個瘦老頭用力咳了一聲。他的背心卷至胸口,露出兩丘猙獰的琵琶骨,額凸頰凹,薄唇微啟,牙縫塞滿黑色的鴉片膏跡。「朱老頭,你是說,又有野豬來擾村囉?」
「老朱,你要組隊殺豬?鬼子剛走,肚子都填不飽,哪來這個閒工夫啊?」一個只穿一條短褲的中年人屈蹲地上,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穿背心的老頭有意無意地朝牛車啐了一口黯灰色的唾沫:「老朱,你神通廣大,我三天沒吸鴉片了,弄幾塊鴉片膏讓我爽一下吧。」
打赤膊的中年人啜咖啡時燙到了舌頭:「給我幾塊鴉片膏,別說殺豬,老虎鱷魚也照殺——冚家鏟!」
穿背心的老頭伸出五指抓撓著褲襠,胯下隨即落下皮皮屑屑:「是啊,沒有鴉片膏,一隻小母豬就要了我的命。」
在兩個老頭的嘟嚷和漁夫叫賣聲中,大帝減縮了演說。殺龜大戲演畢,廣場上的豬芭人也少了十分之二三。大帝不以為忤,繼續抽著洋菸,示好地朝四周的豬芭人扔出幾根洋菸。正宗刀刀鞘在疲憊的日光照射下眨閃著慵懶的光芒。「各位,我當然知道,現在和四年前不一樣了,不要說組隊殺豬,連築一道柵欄攔豬的人力物力也欠缺,」大帝對著一個搶不到洋菸的年輕人丟出一根洋菸,「野豬數量驚人,不會少於四年前,大家白天不要隨意入林,晚上閉緊門戶,可以的話,準備好帕朗刀和獵槍,殺幾隻野豬加菜。」
「老朱,聽說你身上那把長刀,就是吉野鬼子的武士刀?」肩扛鋤頭、脅下夾一隻母雞、魁梧高大的黑漢推開豬芭人走到牛車前。黑漢是戰前林萬青板廠伐木工工頭。鬼子伐樹鑄造六艘攜帶水雷的戰艦時,因不嫻熟婆羅洲樹種,被黑漢擺了一道。黑漢以劣質樹種造龍骨,讓戰艦遇急流後就攔腰折斷。黑漢對自己的「豐功偉業」非常自豪,逢人誇耀。「老朱,這把妖刀砍下多少豬芭人腦袋、奪走多少豬芭人性命!我看到它就像看到吉野那隻豬!」
「宋老弟,你想怎麼樣呢?」大帝卸下武士刀遞給黑漢,「送給你砍柴割草吧。」
「砍你骨頭囉,」黑漢退了一步,「扔到豬芭河去吧!」
「老弟,這不是普通的武士刀,」大帝抽出半截刀身,刀刃在他臉上映出一縷縷像血絲的疤網,「洋鬼子最愛這東西了。我準備找個有錢的洋鬼子狠狠削他一筆。」
「老朱,」一個拄著柺杖、綽號爛屁股的中年人用蒼老勁拔的聲音說。他是前荷蘭石油公司露天電影放映師傅,在菜市場廣場放映鬼子的戰爭宣導片《孫悟空》時,豬芭人看見孫大聖不駕筋斗雲而駕戰機、不用金箍棒而用機槍掃蕩敵人,笑得前滾後翻,其中爛屁股笑得最誇張,憲兵隊員拔出手槍在他屁股上開了一槍,讓他終生跛著一條腿。「你不能獨吞這筆錢。」
「參加殺豬大隊的人可以分到一筆。」大帝說,「爛屁股,看在你這隻跛腿上,先分你一筆。」
「又是殺豬大隊!」穿背心的老頭又響亮地啐了一口灰黑色的唾沫,「那把刀值多少錢?比老蔡那隻大龜值錢嗎?」
「朱老大生平一大志願,就是把四年前領著豬群掃蕩豬芭村的豬王宰了,」一個纖細的小老頭坐在一個破籮筐上喃喃自語,形象有如燈杆上的撫骨之猴,「生吞豬王的豬心豬肝。」
「哪有什麼豬王?」黑漢大笑,「鴉片吃多了,小貓看成老虎,沒吃鴉片嘛,蚯蚓看成大蟒蛇。」
「你們誰看過豬王?」一個年輕三輪車伕傍著波羅蜜樹蔭下的三輪車,手裡拎著一坨剛買到的龜肉。他髮長及肩,脖子後有一道明顯的刀疤。鬼子撤往內陸時,在豬芭橋處決了一批豬芭人。三輪車伕在鬼子軍刀削向自己時及時跳入豬芭河,刀刃砍在豐厚的長髮上,在脖子後留下一道傷口。豬芭村飛天人頭事件中,他曾經和鱉王秦、鍾老怪等人激辯。「趙老大,你看過嗎?」
「看過!看過!要不是我這個鴉片鬼瘦得不像人,血液有毒,早就被飛天人頭看上了。」蹲在地上喝黑咖啡的趙老大趔趄著站起來,走到三輪車伕身前,「小楊,鱉王秦說過,你老婆年輕漂亮,看好她的人頭,小心生出一窩小吸血鬼。」
「屌你老母。」小楊淫笑著輕輕踹了一下老趙胯下,「問你有沒有看過長得像一頭牛的豬呢!鴉片鬼!什麼飛天人頭?」
「哦,像一頭牛的豬,像一頭牛的豬——」趙老大又蹲了下去,把一杯黑咖啡喝得杯底朝天,「看過的,看過的——」
「各位,我有一個好訊息,」大帝老神在在地抽著洋菸,瞄了邱老頭一眼,「歹徒搶走的邱老頭鴉片,被我整船買過來了,花了我所有積蓄。這批貨現在還屯在上游,傍晚前就可以送到牛油媽咖啡館,夠你們吃十天半月了!我和邱老頭商量好了,只要加入我和關亞鳳組成的殺豬大隊,一塊鴉片膏只賣你們一元,所得悉數歸邱老頭。」
三
愛蜜莉把不省人事的亞鳳扛回豬芭村後即離去,豬芭人遵照她的指示,在草嶺上找到山崎頭顱和屍具,村正刀不知去向。亞鳳傷愈後巡視過無數遍草嶺、愛蜜莉已成廢墟的高腳屋、愛蜜莉戰爭期間避難莽林的小木屋、扁鼻周遇難的鷹巢湖,甚至駕舟溯流豬芭河回到朱大帝被鬼子鏟成平地的高腳屋、蕭老師和孩子遇難的箭毒樹下。豬芭人不知道愛蜜莉失聯的原因,但亞鳳知道。
昨天晚上孩子離去後,朱大帝在黃萬福高腳屋陽臺上向亞鳳提議重組殺豬大隊。
「亞鳳,」在煤氣燈照耀下,亞鳳感覺大帝鬢髮烏黑、臉色紅潤,容貌有如三十歲,「等我殺了那頭豬王就隱居山林,每年七八月,你可以找我伏擊野豬渡河。」
亞鳳想起十六歲時扛著一隻小死豬到牛油媽咖啡店找大帝,恍如昨日。屋外蛙鳴蟲唧盈耳,暴牙月高掛,豬芭河鱷眼覆河,亞鳳聽見父親枉死、山崎藏匿的草嶺上響起雜沓的豬蹄豨突,父親的頭顱飄蕩在豬窟周圍,凝視著豬窟的黑不可測,好像裡面蟄眠著一尾吞吃了漫漫長夜的巨蟒。
「那天你和老爸怎麼回事?」亞鳳用製作彈弓削下的樹枝摳著左腳大拇趾的雞眼。
「老關懷疑我洩露了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名單,」他遞了一根菸給亞鳳,「沒想到,他還是逃不過山崎的武士刀。你也長雞眼了?」
「老爸的遺傳。」亞鳳拿起捲刃的小刀,將刀刃敷貼雞眼上,挾走一小塊即將剝落的皮繭,「老爸在湖潭前被人開了一槍,槍響前,他聞到了一股三炮臺煙味。」
「三炮臺煙味!除了鬼子,還會有誰?」
大帝點燃一根菸,看著亞鳳雞眼和自己的雞眼都長在左腳大拇趾外側,形狀規模一致,吐出一道鬼祟邪魔的煙霧。那天他從箭毒樹下跳向莽林盲竄一陣後,以為已經擺脫紅臉關,才歇了幾口氣,就看見紅臉關烙著一道熊爪疤的紅色額頭在黝黯的莽叢中閃爍。紅臉關的臉不紅,那道熊爪疤紅得像三條小火舌,像著火的箭矢。紅臉關從不掩飾那道熊爪疤來歷。朱大帝自恃狩獵專家,卻被紅臉關兩次繞道攔下,兩顆子彈咻咻從他頭上飛過,差點成了槍下亡魂。紅臉關的憤怒像江雷向他撲來。追逐了一個早上,朱大帝感覺到紅臉關的步伐疲軟了,速度減緩了,那道著火的箭矢熄滅了,到了下午,已完全失去紅臉關蹤影。在一棵常青喬木下,大帝看見一個鬼子坐在板根上咿咿嗚嗚地吟唱著一首東洋曲子,他頭上的枝幹吊掛著一具鬼子屍體。大帝嗖地抽出正宗刀,朝鬼子撲去。鬼子看見大帝后,吟唱聲忽然加大了,臉上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大帝一刀削去鬼子腦袋,腦袋咚隆咚隆滾下板根,滾出了一個很長的距離,消失在一簇雜草中,大帝拿起板根下的九六步槍和鬼子腰上的彈袋後,吟唱才終止了。莽林忽暗忽亮,大帝放緩步伐,有了步槍,膽子大了。一個坐在朽木上抱著一具嬰兒屍體哭泣的東洋女子看見大帝后,像鬼魅尾隨大帝一個多小時,在大帝加快步伐後才失去蹤影。大帝見怪不怪,吐了一口祛黴運的唾沫。追剿山崎和吉野部隊時,大帝看過隨著隊伍撤退的東洋婆娘為了不讓部隊洩露行跡,親手掐死自己哭鬧的孩子,也看過被部隊遺棄、手腳長滿潰瘍的鬼子像蜥蜴在沼澤地爬竄,見到大帝等人即舉槍自盡。天黑後,大帝草率搭了棚架過夜,黑喑中星眸閃爍、百獸爭鳴,耳膜裡轟響著野豬豨突和葉小娥炸裂肝腸的吶喊。晨曦初綻,那個懷抱嬰屍的東洋女子坐在棚架外,兩眼散發著綠熒熒的光澤,哭聲像嬰兒一樣清脆,又像老婦一樣蒼老。大帝用力吐了一口唾沫,走到草叢中撒尿,東洋女子的哭啼讓他撒得不痛快。撒完後,沿豬芭河疾走一個早上,女子始終若即若離,抽啜如厲鬼,中午過後,他忍不住抽出正宗刀,削斷了女子喉嚨。
女子哭啼終止了,大帝看見三道小火舌無聲無息地向自己撲來。大帝有了步槍並不懼怕,他悠閒地離開河畔往西北方向走了一個多小時,蹲在一座長滿蘆葦和野胡姬的湖潭前,意外發現口袋裡還有兩根三炮臺香菸和一盒火柴。剛抽完一根菸,看見一臉疲色的紅臉關揹著獵槍和帕朗刀朝湖畔的大樹走去,坐在板根上。大帝早已心浮氣躁,啐了一口唾沫,拿起步槍朝紅臉關大腿開了一槍,紅臉關大叫一聲,朝蘆葦叢開了一槍。大帝繞過湖潭走到大樹後,用槍柄重擊紅臉關後腦勺。紅臉關倒下後,大帝胸口疼痛,鮮血淹汩了半個胸膛。大帝跌跌撞撞離開湖潭,走向豬芭河,看見兩個達雅克青年駕著長舟划向上游。他揮動雙手,大聲呼叫。長舟泊岸前,他已昏死河畔。
大帝在達雅克的長屋休養期間,喝了三個多月米酒,吃了三個多月野豬肉,蓄了茂盛的銀髮和鬚髯,扛著步槍和正宗刀回到豬芭村。他在加拿大山腳下一座無主高腳屋宿了一夜,聽說邱茂興夫婦走私鴉片,在一個暗黑無月的晚上,以黑巾覆臉,駐守豬芭河畔伏擊邱茂興的十噸貨船,打死邱太太,將邱茂興逐出貨船,趁著漲潮將載滿鴉片膏的貨船泊靠上游。
「三個月了,」大帝突然說,「沒有人看見過愛蜜莉?」
亞鳳低頭不語,繼續用樹枝猛摳雞眼。
四
為了轉手就可以牟取暴利的一元一塊鴉片膏,一百多個有鴉片癮或沒鴉片癮的豬芭男人加入了獵豬大隊,八十多人分配到一支走私的獵槍和一批子彈,隊伍來不及組合,第二天半夜一小群野豬闖入豬芭村,搗毀部分重建的畜舍和農田,在高腳屋鹽木柱子上留下腥羶的尿臊味。第二天大帝將隊伍分成四個小隊,由亞鳳、邱老頭、前林萬春伐木工工頭和自己領軍,入夜後戍守村子四個據點。夜闌時分,兩批豬群先後以錐形陣逡巡完半個村子後揚長而去。豬群銷聲匿跡十二天後,更多帶著帕朗刀的豬芭人加入了獵豬大隊,鴉片膏迅疾售罄,但豬芭人已見識到野豬破壞力,入夜後攜帶刀槍駐守臨時搭建的瞭望臺或自家陽臺上。第十三天子夜,一批難以估計的豬群淹沒了豬芭村,直到破曉時分才被豬芭人擊退。野豬前兩次夜襲中,朱大帝像一頭老獅子凝視豬群在村子裡橫衝直撞,沒有開過一槍。豬群第三次大舉來擊時,他叼著煙,腰拤帕朗刀、正宗刀和彈盒,手拿獵槍,和一批手持獵槍的豬芭人站在瞭望臺上,環視咆哮奔突的豬群,抬頭遙望星光參差的夜空,不發一語。
那是一個陰溼寒冷的夜晚,夜色汩汩靜靜地流著,天穹的濃蔭覆蓋著豬芭村,星星的明眸和隱晦赭紅的鱷眼相互輝映,茹素的秀朗的螢火蟲光芒和葷羶的火爆的野豬之眼流竄,高腳屋的鋅鐵皮屋頂不時有梟蛇鏖戰,茅草叢飄泊著磷火。那天晚上,一艘沉沒南海的日本超級戰艦從海底浮起,乘風破浪衝上豬芭海灘,直驅豬芭街頭,泊靠豬芭菜市場,船舷擢下數十道繩梯,一批荷槍實彈的水兵下了戰艦,在廣場上列成縱隊,踏著整齊的步伐朝豬芭中華中學前南方派遣軍總司令部前進。他們的戰盔插著水草,機槍槍管長滿蚌殼,背囊伸縮著章魚和水母觸角,下巴累著珊瑚礁,穿著和服的南洋姐在騎樓下對他們揮手歡呼,軍靴的巨大轟響淹沒了豬嚎和豬蹄聲,抵達豬芭中華中學校門前,一批聲勢浩大的豬群將他們衝散了,破曉時分,隊伍登上繩梯,天穹閃電不斷,海上升起滔天巨浪,將戰艦捲入了南海。
瞭望臺上居高臨下射擊的獵豬大隊佔盡優勢,而瞭望臺和高腳屋堅如磐石的鹽木支柱無懼野豬獠牙前仆後繼的衝撞。沒有加入獵豬大隊的豬芭人在陽臺階梯上鋪了釘氈或築了一道柵欄,拿著磨亮的帕朗刀、鐮刀、釘耙和削尖的木樁守在陽臺上,肉搏少數衝上陽臺的野豬。人豬戰役延續三個多小時後,驚慌受困的豬群泅入豬芭河被鱷群圍剿時,獵豬大隊和豬芭人開始歡呼叫囂,宣告豬群潰敗之象。
大帝的獵槍槍管冰涼如豬芭河水,猶未擊出一彈。他向獵豬大隊喊話,為節省子彈,勿再盲目射擊,命令大夥走下瞭望臺以帕朗刀擊殺豬群。大帝第一個步下瞭望臺,跨過豬屍,切斷哀號的豬脖子。獵豬大隊和豬芭人也走下陽臺,手電筒的光芒切割著被豬嚎和豬蹄聲撕裂、廣闊無際的黑夜。一批又一批黯隱天穹的烏雲,被東北風蝸移到豬芭村上空,原來狐媚地眨閃的星星寥落了,雨絲起初悄悄而剋扣地落下,逐漸密集,飄然如風中的馬鬣。一批又一批畜棚崩塌了,雞吃此起彼落。一顆榴槤在大帝身前落下,砸在一隻死豬肚皮上。大帝迅疾走過榴槤樹,在二狗一豬的鏖戰中穿過一排椰子樹,站在一座棄井前。井水不平靜,映照出一個蒼髯皓首的陌生身影,大帝想起二十年前井底埋首哭泣的女子。一個黑影站在一疊柴垛前,舉槍對準他的胸口。
大帝大喝一聲:「你幹什麼?」
黑影全身一顫,槍口朝上,悻悻然說:「老朱,是你!我以為你是一隻豬呢!」大帝啐了一口唾沫,看見舉槍者一臉鼻涕淚水,頻打冷戰,正是波羅蜜樹下打赤膊喝咖啡的趙老大,破口大罵:「冚家鏟!」
「我斃了十多頭豬!」趙老大慘淡地笑著,「老朱,我兩天沒吃鴉片了!」
大帝用帕朗刀刀鞘輕輕敲了一下對方腦袋:「看見豬王了嗎?」
「豬王——豬王——」趙老大打了一個雄偉的噴嚏,「噢,噢,剛才,我以為你就是豬王……」
一隻墨黑色的大豬衝破了井欄,落入井中。一群男子捻亮手電筒,圍觀落水豬。
天穹亮起一簇無聲的閃電,像一群公羊的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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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