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個不重要了,」亞鳳說,「總之,這個鬼子神出鬼沒,晚上隨時回到豬芭村——」
「那好,」問話的孩子戴上天狗面具,將木棒扛在肩膀上,「我們幫曹大志、高腳強和蕭先生報仇——」
「胡說!」亞鳳嚴肅地說,「天黑了,回家吧!」
「有紅毛鬼,怕什麼?」
亞鳳苦笑。幾個大人和袋鼠軍團走向孩子,粗聲厲嗓地把孩子趕回家去了。
「冚家鏟!」一個肩扛釘耙的老頭隔著鐵籬笆大叫,「你們這幫馬騮仔敢再用彈弓打我的房子,我剝了你們的皮!」
走出一段距離後,五個孩子握著塗滿鳥血的彈弓架,一手捏著彈丸兜,拉開橡皮條,咻咻射出五顆彈石,兩顆打中肩扛釘耙的老頭鋅鐵皮屋頂,一顆射入高腳屋敞開的窗戶內,一顆打中棧橋上的茅廁,一顆不偏不倚打中池塘裡追逐母鴨的紅面公番鴨猩紅色的肉疣。老頭揮舞著釘耙氣呼呼地踢開籬笆門,光腳走過門前一道獨木橋時滑了一跤,四腳八叉跌倒在龜裂的塗灘上,胯下被枯枝戳住t,痛得哇哇叫。孩子又朝他的高腳屋射出五彈,鬧鬨鬨離去。
一彎新月像鍬刃癱在一排叢棘上,纜條狀的雲彩蜷伏天陲,憂愁而瘦倦的白煙棲伏茅草叢上。夜梟飛出了窟穴,把自己拴在豬芭河畔傍水的木樁上,捕捉彈塗魚和田鼠。豬芭人陸續點燃煤油燈和煤氣燈,蜉蝣了一個白日的天光隕滅了,豬芭村陷入蜿蜒冗長、黯稠泥濘的蟒夜。亞鳳在加拿大山腳下找到一棟棄屋,但說服不了紅臉關遷移。那天晚上,豬芭村寂靜得可怕,兩隻爪哇人的白狗在菜市場波羅蜜樹下被剖開了狗肚子,腸子散亂一地;養雞戶範小眼剛蓋好的雞棚被掀開了鋅鐵皮屋頂,十多隻母雞支離破碎,雞血染紅了整個雞棚,範小眼在雞棚周圍發現了模糊但說不出什麼生物的腳印。第二天晚上,一隻放養的長鬚豬在黃萬福荒廢的果園中被剝開了肚子,紅毛丹樹枝上吊掛著幾根血淋淋的腸子。第三天晚上,寶生金鋪老闆打金牛飯後喝了一瓶啤酒,食了三塊鴉片膏,坐在棧橋上看著波光粼粼的豬芭河。自從兩個女兒周巧巧周妙妙、兩位女婿黃萬福和高梨、十多個子孫驟逝後,打金牛取代了鱉王秦,成為鴉片癮最重的豬芭人,說話顛三倒四,夾雜著無人聽懂的印尼土語,在茅草叢和豬芭街頭隨意大小便,已經不是豬芭人尊重的精通冶金術的金銀匠。他視覺混濁、腦袋空蕩蕩地看著豬芭河和莽叢不知多久,突然看見河灘上飄疾著一個長髮紛披的身影,那張模糊陰鬱的臉蛋似曾見過,好像牛油媽、林惠晴、何芸,又像自己死去的女兒周妙妙和周巧巧。她的下半身虛無縹緲,瀰漫一團紅色霧靄,像一隻大夜梟掠向豬芭村。第二天一早,豬芭村散亂著一批斷頭和開腸剖腹的雞鴨鵝屍體,幾隻受了重傷的公雞流竄街頭,盡忠職守地發出令人毛骨聳然的嘔血的司晨。看見那個黑乎乎身影的不止打金牛,悉數夜歸的豬芭人都看到了。豬芭人想起四年多前肆虐豬芭村的飛天人頭,開始在高腳屋內外佈置鏡子和銳器,入夜後緊閉門窗,伐木工帶領孩子在茅草叢和野地插上削尖的竹子和木樁。豬芭中學學生回到被鬼子燒成灰燼的馬婆婆高腳屋,在一片斷垣殘壁中找到了那支擒殺過飛天人頭的大鐮刀,磨亮了,每晚輪流掛在自家門口。
亞鳳扛著帕朗刀和獵槍夜行晝伏。山崎現身的第四個晚上,亞鳳趁著紅臉關食完鴉片膏後,和一個伐木工將紅臉關攙扶到加拿大山下棄屋中。搬到新家第一個晚上,亞鳳坐臥陽臺上,吸了一塊鴉片膏,抽完兩包中國金鼠牌香菸,第一道曙光露臉後朦朧睡去,破曉醒來,紅臉關已不在屋內,貼身的獵槍也不知去向。
二
天將亮時,紅臉關伸了一個精神飽滿的懶腰,迅捷地在客廳地板翻了一個身,站在陽臺門口眺望。亞鳳傍著陽臺欄杆,睡得香沉。屋外依舊黯黮,夜梟和蝙蝠還在盤桓,兩個熟悉但叫不出名堂的星宿和一群兵荒馬亂的賊禿一樣的星星也還未退祛,把北邊天穹渲染得像一座美麗的冢園。紅臉關蹬了蹬兩條腿。大腿和肩膀上的傷勢已不礙事。他覺得自己一抬腿,可以跨越一座山巒。他走到亞鳳身邊,撿起陽臺上兩包金鼠牌煙盒,看見其中一個煙盒還有一根皺巴巴的煙,拈了出來,叼在嘴上,伸出兩根手指從亞鳳口袋搜出一盒火柴,點亮。亞鳳睡得像死豬一樣。這小子,紅臉關心裡嘀咕著,還說要防備山崎那隻狗,人家敲鑼打鼓,也可以剁了他的卵交、砍了他的頭。他抽完煙後,走下陽臺,摘了兩朵大紅花和一杆胡姬花,將鮮花插在亞鳳頭髮和胸口上,將帕朗刀和獵槍掛在橫樑上,準備開亞鳳一個玩笑。剛把刀子和獵槍掛好,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微細而輕蔑的笑聲。
紅臉關反應出奇迅疾。他攥住槍柄,一個轉身,槍口已瞄準陽臺外那一大簇棕櫚、椰子、筆筒樹、雞棚、老井、茅廁。準星一一地掠過棕櫚筆直的主幹、筆筒樹像鴕鳥脖子的新芽和散亂滿地的老椰子,停在鐵製的晾衣線上隨著晨風搖曳的一件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褲衫好像剛掛上去,淅淅瀝瀝地滴著水。他朦朧覺得剛才抽著煙看著陽臺外時,沒有看到這兩件褲衫。他眨眨眼。屋外依舊黯黮,星星亮得刺眼,眼看就要露出曙光的天穹,一瞬間似乎退回漫漫長夜。他走下陽臺,看見老井旁升騰著一縷白色煙霧,像幾絲銀髮,凝在空中不動,一股強烈的三炮臺煙味沖鼻而來。三炮臺是高階鬼子愛抽的洋菸,也是朱大帝的最愛。紅臉關拿著獵槍和帕朗刀在莽叢追逐朱大帝時,就是憑藉著這股煙味,讓朱大帝沒有消遁得太快,但終究還是追丟了。他在莽林宿了一晚,第二天在一座湖潭前再度嗅到那股強烈的三炮臺煙味,其中還瀰漫著嚴恩庭手卷煙的唾液味和香蕉木瓜味。他繞著湖潭走了一圈,坐在一棵龍腦香科板根上,那股煙味更濃了。他閉上眼睛,聆聽莽叢和飛禽走獸絮語,呼吸著動物的尿屎味、骨骼和腐肉的臭味、野果的芬芳,舔著空氣中散亂著汗酸味的煙味和小女生的唾液味,感受著泥土傳來的各種巨大獸蟠的奔跑,反覆回憶那天早上箭毒樹下和朱大帝的爭執。
「老朱,野豬攻擊豬芭村那個晚上,你對小娥做了什麼事?」紅臉關刻意壓低聲音,不讓箭毒樹下的亞鳳聽見。
「老關,」朱大帝新燃了一支洋菸,伸出一隻大手,輕輕拭去梨木刀鞘上薄薄的一層泥漿,「怎麼了?」
「小娥死前跟我說過,那天晚上,有一個渾身血腥味的男人睡了她——」紅臉關嘆了一口氣,「小娥死前,神志不清,她的話我一直半信半疑。二十年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那個人……」
「有這種事?怎麼不早說?」
「老秦死前告訴我了,那天晚上,老秦親眼看到你從門口走出來——」
「老秦那個鴉片鬼的話你也相信?」大帝將武士刀扛在肩膀上,從懷裡掏出一包洋菸,遞了一根皺巴巴的煙給紅臉關,「這傢伙為了一塊鴉片膏,連自己的媽媽也會賣掉——」
「這件事情,小娥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老秦不可能胡說,不會有這種巧合!」
「老關,那晚我忙著殺豬,哪有時間做這種事?」朱大帝見紅臉關沒有接過香菸,就著嘴裡的煙把煙點燃了,同時吸著兩根菸,「老秦那個傢伙,從早到晚只想著吃鴉片。我猜老秦那晚可能少吃了幾塊鴉片,把你家陽臺上撒尿的豬公看成我了——」
紅臉關將手上的帕朗刀扛在肩膀上:「難怪你總是奉送老秦鴉片,讓他成了豬芭村最有名的鴉片鬼。你拿鴉片膏堵住他的嘴。」
「老關,別聽老秦胡說一」
紅臉關嗖的一聲,拔出肩上的帕朗刀,向朱大帝步步逼進。
「老關,冷靜——」
朱大帝斜眼瞄了一下獵槍。挖掘墳地時,獵槍、鱉王秦的卡賓槍和鬼子的步槍都放在板根下。大帝身上只有正宗刀:「老關——"
「老朱,」紅臉關逼得更近了,「是你嗎?是你嗎?」
朱大帝轉身竄過箭毒樹下,竄向野豬走過的夾脊小徑。
湖潭掀起了微細的波瀾,漫過湖畔的蘆葦和野胡姬,奔騰到他的腳掌下。他有一天半沒有吸食鴉片了,整個胸腔空空蕩蕩,胯下擁塞著一股熱氣,那股熱氣從肛門直衝囪門,把五臟六腑都摧爛了,如果是平常,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引發那股波瀾的源頭,一隻野豬,一隻馬來熊,一隻巨大的蜥蜴,一個肩扛獵物的伊班獵人,但現在,他只能凝視著茂密的蘆葦叢和嬌嫩的野胡姬,腦顱像被煙燻火烤,腦漿焦糊了,一片空洞。遲鈍讓時間拖長了,他胡思亂想,看似長久,其實短暫,屁股沒有坐實,一顆子彈不知從那裡射出來,打在他的大腿上。他嗯哼了一聲,朝蘆葦叢開了一槍,後腦勺莫名其妙捱了一下重擊,倒在板根下,胸口被自己的帕朗刀刀尖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再度睜開眼睛時,獵槍和帕朗刀消失了,一群荷槍實彈的洋鬼子和豬芭人對著他叫囂。
紅臉關看了一眼黑黝黝的井底,嗅著那股三炮臺煙味,踢開一個頹圮的鐵籬笆門,踏入雜草叢生的菜園,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颼颼飋飋的風聲。他回頭一看,晾在鐵絲上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好像披掛在一個四肢潮溼的漶漫軀體上,騰空越過井臺,朝菜園飛來。紅臉關搓了搓眼皮。
透過籬笆眼,清楚地看見襯衫和長褲又重新掛在晾衣索上。紅臉關突然想起,他上次吸鴉片,已經是昨天傍晚,距離現在已過了十多個小時。他扛著槍走過荒廢的菜畦,一腳頓斷腐朽的籬笆門柱,追逐著那股煙味。天色越來越暗了,星星越來越明亮了,枯枝上的夜梟越來越多了,一顆暗紅色的火球在佈滿灰燼的天穹上彈跳,不知道是要升起來還是落下去,是月亮還是太陽。紅臉關停下腳步,搜尋著那股稀弱的煙味,同時思索著,現在到底是即將破曉或遲暮。他回頭看了一眼豬芭村,炊煙裊裊,煤油燈和煤氣燈閃爍,一輛大肚子的聯軍運輸機飛越了南中國海,一艘漁船的骷髏身影在海浪上顛簸,萬頃琉璃中浸泡著海鷗破碎的軀體。他看著自己身處的夾脊小徑,發覺自己即使站著不動,豬芭村也逐漸遠離自己,像處在激烈的板塊運動中,他甚至聽到了屬於白堊紀的盤古大陸分裂的轟轟隆隆巨響,茅草叢竄流著鱗角暴凸的巨大爬行動物搏擊撕咬的怒吼。他循著夾脊小徑忙竄一陣,頓時失去了三炮臺煙味和小女孩的唾液味,於是選了一個坂坡,站定了,閉上眼睛,用力地呼吸著。荒野無風,萬物糾結不成形,他看到了遠古時代鬱鬱蔥蔥的綠洲、蓬勃的裸子和蕨類植物、噴發著灰雲和從火山喉溢位熔岩流的活火山,一陣熱風颳到臉上,三炮臺煙味又出現了。他走下坂坡,從一個像豬芭橋一樣狹長的脊椎骨下走過,繞過一個比吉普車巨大的頭蓋骨,看見流水淙淙水草茂密的小溪突然浮起一個披掛著白襯衫和黑長褲的軀體,長髮飄逸,四肢漶漫,後腦勺垂著一根長辮子,嘴裡囉出一簇墨綠色的水草,兩袖平舉,好像阻撓他前進呢。紅臉關又搓了搓眼皮,肢體消遁了,褲衫迅疾沉入水中。這是怎麼回事?紅臉關嘀咕著,涉水渡過小溪,登上一個長滿黃色小花的草坡地,煙味濃得化不開,抬頭看見灰濛濛的天穹飛翔著長著翼膜的大蜥蜴,一支肉嘟嘟的長脖子從莽叢伸出來嚼食樹篷的無花果,一隻雙腳大尾巴巨怪低頭啃咬腐肉。風起了,颼颼飋飋的強風颳得紅臉關兩腳哆嗦,白襯衫和黑長褲隨著強風飄蕩草坡地上,衣襬幾乎扇在臉上。這一次紅臉關看得清楚,褲衫主人是個年輕女子,臉蛋像一粒青椰子,眼瞼閉合,其餘五官闕如,腰上拤五支大小帕朗刀,手裡捧著一個鏽跡斑駁、掀著盒蓋的鐵盒子,鐵盒子盛著一顆巨蛋,蛋殼突然裂開,蹦出一隻尖牙大腦的小怪物。紅臉關詫異地看著女子,伸手觸控她漶漫的肢體。女子兩眼突然開啟,伸出一隻溼漉漉的手,指著紅臉關身後。這一瞬間紅臉關看得更清楚了。女子臉上長著幾顆粉刺,左臉頰有一顆黑痣,嘴唇紅潤豐厚,漶漫的肢體好似浮游水中。「小娥 」紅臉關喊了一聲,女子再度舉手指著他身後。紅臉關轉身,看見一個巨大身影,手裡攥著一支鋒芒逼人的長刀,像猿猴撲向他。紅臉關覺得脖子一冷,一隻雙齒似劍的老虎咔嗞一聲咬下他的頭顱。紅臉關的頭顱滾下草坡地時,看見一顆似山巒的燃燒的隕石從天而降,在莽叢掀起一股撲天蓋地的火海,一瞬間讓天地陷入漫漫長夜。
三
亞鳳下巴奇癢,睜開雙眼,看見胸前躺著一杆胡姬花,花瓣上一隻螞蟻咬住下顎一個小傷口的肉芽。亞鳳伸手拍掉螞蟻和胡姬花,打著哈欠,站了起來,頭髮上的兩朵大紅花落到腳掌上。鰭似的陽光悠遊在潮溼的莽叢中,高腳屋掩映著棕櫚、椰子樹和筆筒樹的樹影,讓他一時晝夜難分,看了一眼手腕上鬼子的腕錶。六點三十分了。他莫名其妙地瞪著陽臺上的大紅花和胡姬花。獵槍不見了,屋簷橫樑掛著帕朗刀,屋內沒有紅臉關身影。紅臉關來無影去無蹤,亞鳳不覺得訝異。父親足不出戶養傷數日,已經是怪事了,但在這個戰後鬼子餘孽沒有徹底剿滅的日子裡,他還是有點不安。他實際帶了兩把獵槍,另一支藏在隔熱層。他找出了獵槍,揹著帕朗刀走下陽臺,準備到豬芭村找紅臉關。陽臺外,老井黑土,雞棚殘破,籬笆門頹塌,雜草叢生的菜畦躺著一粒綠西瓜。亞鳳削掉西瓜蒂,剖開西瓜。西瓜瓢太肉了,不夠脆。亞鳳邊啃邊吐,轉眼吃完一粒西瓜,驟然嗅到一股有別於金鼠牌的煙味——三炮臺煙味。他對這股煙味太熟悉了。他高舉獵槍,覷著荒蕪的菜園。西南風飄過菜園盡頭十多棵枯萎的玉米株和一大片樹薯,帶來了更濃稠的三炮臺煙味。亞鳳蹲下身子,槍管對準了玉米林和樹薯園。一群麻雀飛出樹薯,聚在一棵矮小的椰子樹上。一個長髮披肩、著草黃色軍服、手拿一把長刀的男子像猿猴越過凹陷的鐵籬笆,消遁雜草叢生的樹薯園中,亞鳳扣下了扳機。男子衝出樹薯園,躍過鐵籬笆時,亞鳳又射出一槍。男子躍過鐵籬笆後,消遁茅草叢中。
亞鳳穿過玉米林和樹薯園,越過籬笆,縱入茅草叢。帶刀的長髮男子身手矯健,腳步迅疾,縱橫茅草叢如入無人之域。他在茂密的草叢撲騰跳躍,好像腳不沾地;越過水窪或小溪時,好像腳不沾水;穿透荊棘叢時,好像穿牆鑿壁的油鬼子;遺留野地上的靴印,好像帶領野豬群襲擊豬芭村的深沉的豬王蹄蹯;揮刀砍斷礙路的灌木叢時,讓亞鳳想起馬婆婆揮舞大鐮刀追逐戴著妖怪面具的豬芭小孩。虛弱的晨曦照在他的長刀上,射出一縷鋒芒逼人的光芒,間或光芒直接撲向亞鳳雙目,暫時鏗盲了視覺,讓他踩在小水窪或炮彈坑中,幾乎摔倒。一頭野獸似的長髮飄蕩茅草叢上,好像傳說中吊掛著內臟的飛天人頭。亞鳳數次停下腳步,舉槍瞄向男子,但他只剩下兩顆霰彈,不想輕易扣下扳機,這一耽誤,男子好像又竄得更渺小了。
雲彩凝窒得像岩石,天和地灰濛濛。夜色依舊沉重,壓得茅草低下了頭。
時間快速流逝,亞鳳看見了從前和愛蜜莉獵豬的圓形草嶺。遠視草嶺像一座野冢,靠近後草嶺卻突然遼廓而充滿福態,可以讓十幾個豬芭人在上面焚墾十天半月、追擊一頭獵物一年半載。這時,帶刀男子消失了。臍帶似的雲彩擠滿天穹,幾個肚臍漩渦露出了青翠的蒼穹。亞鳳覷了覷四周,登上草嶺。草嶺依舊長滿黃色的小野花,亞鳳不經意地踩踏,激起了它們含苞吐萼的慾望。白色的小蝴蝶在他走上草嶺時四面八方散去,零星的燎原野火蠶食著草嶺四周的茅草叢。亞鳳佇立嶺巔,視線很快接觸到草嶺背面長著羊齒植物和藤蔓的豬窟出口,紅臉關的頭顱架在防禦性杈椏上,身首分離,身邊躺著斷成兩截的獵槍。紅臉關失去頭顱的身軀屈跪洞口外,一副正欲探測豬穴的鬼祟模樣,雙目如牛眼,瞪著黑魆魆的洞口,從他的眼中,亞鳳看到了洞窟的黑不可測,好像裡面蟄眠著一尾吞吃了漫漫長夜的巨蟒。一隻鵝掌大的黑蜘蛛從杈枝緩慢地爬躥到紅臉關額頭的深邃橫紋上,凸顯了紅臉關死前的苦思和混沌。紅臉關的脖子猶滴著血,豁口光滑平整,顯示切斷紅臉關脖子的是一種利器。
「山崎——」
亞鳳心裡一怵,抓緊獵槍環視一遍茅草叢。荒野茫茫,林木森然。山崎就在附近。荒野蓁莽,海闊魚躍,就像他當初追丟的那隻小野豬,山崎可能棲伏茂盛的茅草叢、長滿雜草的炮彈坑、灌木叢、長著蘆葦的水潭、烏雲陰影下、耀眼的晨曦中、煙嵐縹緲中、麻雀群的羽爪漩渦後,像一線鐵鏽藏在一把鏽跡斑駁的老刀上。站在居高臨下的草嶺,亞鳳感到既安全又危險。他再度凝視荒野,一手支著獵槍,一手攥著帕朗刀,閉上眼睛,摸索著野草的環肥燕瘦、高矮疏密、老幼生死,回憶父親帶著九歲的自己走向茅草叢,用心靈和腦袋去體會草木的暢茂、禽獸的繁殖。茅草叢在野火虐肆和露苗抽芽中哭號。草嶺附近的炮彈坑有十一個,其中兩個散亂著不知名豬芭人的骨骸。一隻七英尺長的水蜥蜴浮游水潭,泛起令小動物生畏的鱷波蟒紋。烏雲像獅群漫過荒野,晨曦在茅草叢上閃爍,麻雀群被一隻俯衝而下的蒼鷹衝散了。三炮臺煙味和腐肉味從草嶺升騰上來,讓他腳底一陣冷峻。他踮起腳尖,以一輩子沒有施展過的輕巧走向豬窟,蹲在窟口上方,難以言喻的傷感讓他放下獵槍,兩手攥緊母親留給自己的帕朗刀。黑蜘蛛好像戀上父親太陽穴上初遇母親時留下的熊爪疤痕,蟄伏疤痕上不動。父親額頭上深邃的皺紋、翕張的鼻子、驚駭厚實的頭髮、孤傲的下巴,陌生得可怕。雙目泥濘,有一種缺乏罌粟鹼和嗎啡的猙獰和飢渴。如果不是那支獵槍和穿著,他要懷疑那是不是父親的頭顱了。他害怕凝視父親的臉,於是將視線集中杈椏、羊齒植物和藤蔓上。
自從上了草嶺後,時間流逝得特別慢。他覷了一眼腕錶,八點了。灰雲盤踞天穹,天地晦暝,老醜的煙嵐偃蓋了蔥蘢的草叢,太陽不知去向,天降一根光柱,罩住遙遠的荊棘叢,燃起一股火焰,久久不熄。亞鳳的刀刃反射著火焰光芒,幾點耀斑鑽入勾襠的褲襠內,平滑的刀面折射著褲襠外一小片似鬥雞肉髯的陰囊,一枝枯槁的芒草稜刺刺痛了生殖器,但是他不動。早起沒有小便,又吃了一粒西瓜,漲滿尿液的膀胱讓他的生殖器簇直得像獨擎高空的猴尾巴,但是他強忍著。他目不轉睛地記憶著洞窟前的枝椏形狀,默默地描繪著蕨類植物各種直立、橫走、斜生、攀緣、纏繞和懸空莖,監視著爬藤植物的葡卜狀、葉腋上的露珠、花瓣上的摺痕和嫩枝上的密被柔毛。一隻墨綠色的蝴蝶從茅草叢飛向豬窟,停在一根腐朽杈椏上,十天半月後飛向帕朗刀,停在刀尖上。另一隻相同顏色的蝴蝶從亞鳳身後飛來,停在骯髒的袖子上。八點半了。刀尖、袖子、杈椏和藤蔓總共停了七隻蝴蝶,亞鳳清楚地看見其中兩隻蝴蝶伸直了口器上的螺旋狀吸管啜食露水。白色和墨綠色蝴蝶彙集草嶺上,偃蓋了草嶺上的黃色花海。
亞鳳默數了一遍杈椏、複習了一遍藤蔓和蕨類植物的形態,看了一眼父親頭顱。黑蜘蛛辭別太陽穴上的爪疤,沿循著斷裂的脖子爬向枯枝,蟄伏洞口一小簇蟛蜞菊下,一隻白色蝴蝶豎在蟛蜞菊的黃花上啜食花蜜。九點了,遙遠的光柱離開了荊棘叢,駐足一小片被野火燒焦的荒地上,天地依舊灰濛濛。黑蜘蛛攫住一隻草綠色的小蜥蜴,尖細的螯牙刺破了蜥蜴肚子,注入消化酶,將獵物吸食得剩下半透明的皮囊。九點半了,飽食一頓的黑蜘蛛消遁羊齒植物中,杈椏抖索,授著紅臉關頭顱的枝椏斷裂了,頭顱滾下草嶺,落到茅草叢中,兩眼依舊凝視著洞口。枝椏、藤蔓和蕨類植物開始激烈抽搐,好像有一隻隱形的草食獸正在嚼食藤蔓和蕨類的嫩葉。一支鋒芒逼人的長刀伸出了洞口,橫砍豎切,削去了偃蓋洞口的枝椏和藤蕨。當山崎像猿猴從豬窟背對亞鳳露出半截身軀時,亞鳳舉起帕朗刀削向山崎脖子。
山崎回頭覷了亞鳳一眼,武士刀斜拂,在亞鳳腹部劃了一刀。亞鳳憋了許久的一泡尿終於泚了出來。山崎厚實的長髮爆散似孔雀開屏,一陣強烈的西南風將他的頭顱刮向洞口上方,落在亞鳳腳下。
山崎眼皮眨閃,嘴唇抽搐,好像說:你怎麼還在這裡?
天地灰濛濛,遙遠的光柱突然罩向草嶺,照亮了被山崎血液泅溼的小紅花,也照亮了亞鳳被鮮血湮紅的卡其短褲。亞鳳左手撼住傷口,用帕朗刀刀尖戳了戳山崎額頭。山崎的長刀在半空翻了一個小跟斗,和一批枯枝斜插豬窟口,立即有一隻墨綠色蝴蝶駐足纏著鮫魚皮的刀柄上。無頭的龐大身軀堵住了半個豬窟出口。陽光依舊只在草嶺上灑下一道僵氣斑斕的光柱,煙雲繚繞茅草叢,遙遠的荒地簇立著一隻史丹姆黑鸛,用它像長滿屍斑的脖子和頭顱播弄著一批骨骸。亞鳳走下草嶺時,半隻左腿已澆滿鮮血。他拄著帕朗刀往豬芭村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倒臥在一棵欖仁樹下,那道僵氣斑斕的光柱照亮了樹外的茅草叢,一個戴著翻邊藤帽的長髮女子從茅草叢走到樹下,屈身彎腰,揹著亞鳳朝豬芭村走去。亞鳳失去意識前看見了愛蜜莉手臂上的藤環,嗅到了那股令他魂牽夢縈的尿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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