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鼻周經過照相館不下一百次,也看過愛蜜莉的照片不下一百次。
鱉王秦吸完兩塊鴉片膏後,和扁鼻週一起研究勸降單。勸降單的紙張輕薄,油墨透背,影像和文字漶化,愛蜜莉的蜷翅黑髮好像穿過了紙背,叉腰的兩手也好像在紙上投出兩個凹痕。經過大量印刷,她的臉蛋覆沒蒼穹和白雲中,像蒙了一層紗。她的襯衫像勸降單被空投飄散,被強風斂伏,夾在某根樹枝或木板縫中。手臂上的藤鐲像澆了一層墨,更像老虎尾巴上的黑環。確鑿無疑,是櫥窗中被油墨複製、天花亂墜的愛蜜莉。
細雨停了。太陽的光芒更猛烈落下,孩子戴著妖怪面具,在高腳屋四周玩捉鬼遊戲。亞鳳發了高燒,在床上躺了兩天。
扁鼻周和鱉王秦看見愛蜜莉站在豬芭河畔,兩手捏一根竹釣竿,鉤尖掛一隻半死不活、在水面凌空飛躍的蚱蜢,黑狗像爛泥巴趴在河畔的樹荄上。豬芭河的魚類越活越精,不輕易上鉤,紅臉關研發出一種「空中釣魚」,以鮮活的昆蟲當魚餌,讓魚餌在水面展翅翱翔,魚不知是陷阱,跳出水面吃餌,上當的都是深藏不露的大魚。扁鼻周和鱉王秦走到愛蜜莉身邊時,愛蜜莉聚精會神,渾然不覺。魚狗和犀鳥兩種大喙的傢伙發出一串不怎麼悅耳的叫聲。
「愛蜜莉,別釣了,」扁鼻周說,「白費力氣。」
「釣法沒問題,」鱉王秦說,「同樣一種手法,在同一個地點不能密集使用,魚是有記憶的。」
愛蜜莉緊盯著魚餌不語。黑狗抬起頭,唔唔哼哼地回應了幾句。
「小魚毛躁,大魚沉著,」鱉王秦說,「即使有魚吃餌,魚兒不會比鱉尾巴大。」
「這附近的魚吃了太多餌,不上當了,」扁鼻周說,「劃一艘舢板,往上游走,不到一小時,釣上的魚多到一艘舢板載不回來!」
愛蜜莉甩著魚餌。蚱蜢已死,不再展翅。
「你如果釣到一尾大魚,我就潛到河裡,一口氣抓十尾上來。」扁鼻周坐在一樁乾燥的樹墩上,從懷裡掏出勸降單,「當年我和達雅克人打賭,入水時夕陽無限好,上岸已經星斗滿天!」
鱉王秦隨手抓了一隻紡織娘:「換一隻活餌。三保公魚、鯽魚愛吃這東西,也許可以釣上一兩尾。」
愛蜜莉收起釣竿,扔了死蚱蜢,將鉤尖扎進紡織娘複眼,紡織娘牽引著釣線在河面繞圈子。魚狗飛出莽叢,追逐紡織娘。愛蜜莉用力地揚起釣竿鞭笞河水,嚇走了魚狗。紡織娘瞪著一隻複眼飛翔,間或撐開葉片式的翅膀,停在竹竿上。魚鉤從它的左眼扎進去,鉤尖從口器齜出,倒鉤扣緊了下顎。它痛得失去意識,不再飛翔了。
「愛蜜莉,你記得鬼子入村前,村裡有一個鬼子,叫鈴木,開照相館的。」扁鼻周從懷裡掏出兩根菸,遞一根給鱉王秦,順手將勸降單塞到愛蜜莉手中。
「開照相館的鈴木,賣草藥的龜田,拔牙的渡邊,賣木柴的大信田,賣雜貨的小林二郎,」鱉王秦就著扁鼻周的菸蒂點燃香菸。食完兩塊久旱逢甘霖的鴉片膏後,鱉王秦精神飽滿,吹著旋律優美的口哨。「賣肉的日本婆娘,再加上幾個叫不出名字的,豬芭村就只有這幾個鬼子。今天的豬芭村,鬼子滿街跑!」
愛蜜莉看著勸降單上自己的照片,臉上沒有太多波動。紡織娘收攏翅膀後,模樣就像一片綠葉。它掏空殘存的生命力,蠕動著比身體長了兩倍的觸角。河岸野草簇直,陽光曲蜷,一條擬態成草鞘的綠蛇浮游河面,一眨眼就到了對岸。河面枝椏交錯,比河畔的林木稠密。愛蜜莉將勸降單交還扁鼻周,收回釣竿,向扁鼻周要了一根洋菸,借了鱉王秦的菸蒂催燃,吐出幾縷輕煙。黑狗爬下根荄,伸出狗舌舔水。周和秦沒有看過她吸菸,稀奇古怪地看著她。
「照片是戰前鈴木拍的,」愛蜜莉看了兩眼勸降單,蹲下,叼著煙,舀水洗手,「鬼子的勸降書?」
扁鼻周點點頭:「據沈瘦子說,勸降書上印的大部分是洋婆子,也有印上日本婆娘的。愛蜜莉,你被鬼子當成日本婆娘了!」
愛蜜莉抓了一根腐枝,扔向河面,用力朝河面吐了一口唾沫。
「兩個多月前,」扁鼻周說,「鈴木在一次巡邏中被聯軍炸死了。報應啊。」
愛蜜莉頓了一下,看了扁鼻週一眼。
「老天有眼!」鱉王秦嘆了一聲,撿起愛蜜莉的釣竿,「我來試試手氣。」
鱉王秦用力一甩,魚鉤卡在河面交錯的枝椏上。鱉王秦左拉右搓,啪的一聲,魚線斷了。鱉王秦又嘆了一聲。
「老秦,吸了鴉片,還這麼笨手笨腳,」扁鼻周大笑,「你只適合捉鱉殺蛇!」
鱉王秦一張嘴把所有人獸都亂倫性交了一遍,扔了釣竿,又向扁鼻周要了一根菸。黑狗喝完水後,躍回樹荄上,望著樹篷,又嗯嗯哼哼叫了幾聲。
「何芸失蹤三天了,」愛蜜莉突然說,「兩位叔叔知道吧?」
扁鼻周和鱉王秦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有小孩看見她往豬芭河下游去了,」愛蜜莉說,「我覺得她有可能回到了我那棟高腳屋。兩位叔叔可以陪我走一趟嗎?」
四
暮薄時分,扁鼻周、鱉王秦、愛蜜莉和黑狗坐上長舟划向下游。豬芭河響起各種大小魚和水鳥的喋呷聲,龍腦香科的種子從高空旋轉著翅膀噗咚咚扎進河裡,長尾巴的和短尾巴的猴群在樹冠上恫嚇追逐,起了個大早的夜梟在枝椏上伸懶腰,太陽微笑著落下去t,嫩滑的天穹皮膚迅速衰老,天地失去色澤,非黑即白,不久就全黑了,充滿盜寇氣質的月亮升了起來,圍繞著十多個似小土匪的星斗,出洞的蝙蝠井然有序地綴成一條黑色的飛龍越過天穹消遁莽叢中。月亮越升越高,盜寇的光華越是遍灑滿地,流裡流氣的金黃色的小土匪也越聚越多,夜梟叫囂更洪亮,河面上交叉的枝椏也越來越茂密。高空無預警地突然湧來一批強大的卷層雲,遮蔽了土匪星斗,覆蓋著整座天穹,月亮的線條模糊了,出現了更有盜寇氣質的月暈,內紅外紫,朦朧詭異,好像一個揹著一團彩色光環的蒙面女匪。零星的蝙蝠和夜梟在月暈下穿梭,留下一簇墨綠色的飛行痕跡和難以捉摸的意蘊。河面也罩在一層朦朧詭異的煙霾中,扁鼻周開啟手電筒,在河面和兩岸莽叢中製造出一個忽大忽小的光圈,吸引了一群向光的昆蟲撲向光圈,金龜子、鍬形蟲、象鼻蟲和蛾降落在艙板和三個人身上。河面間或閃爍著兩盞猩紅色光芒,忽近忽遠,靜靜地凝視著航行中的長舟。鱉王秦和扁鼻周將帕朗刀按在船舷上,將獵槍挾在兩腿間,划著船槳,注視著飄飄忽忽的猩紅光點。愛蜜莉的帕朗刀也出了鞘,刀尖划著河水。黑狗蹲在船艄,向河面伸長了脖子,嗯嗯哼哼地嗅著。扁鼻周的手電筒光圈罩向猩紅光點時,猩紅光點突然消失了,水面泛起波紋和漩渦。周秦二人更快捷地划動船槳,愛蜜莉緊盯著河面。鱷魚甚少攻擊航行中的船隻,但餓得窮兇極惡時也難說。
長舟順流而下,速度極快,轉眼距離豬芭村只有三英里。三人划向岸邊,將長舟攏岸,攬在樹根上,覆上棕櫚葉和樹枝,開啟手電筒,快步邁向豬芭村。月暈的出現預言著雨的降臨,果然不久下起小雨,樹冠撐住了雨絲,直到三人一狗走出莽叢,步往通向愛蜜莉高腳屋的茅草叢後,纖細的雨腳才開始紮在身上。茅草叢歷經火焚和炸彈摧殘後,出現更多水窪和草坑,草鞘依舊簇直得像槍矛。黑狗在前,引導愛蜜莉和周秦二人穿梭遊走,很快越過高腳屋的籬笆豁口,穿過榴槤樹和波羅蜜樹,踏入門戶洞開、接近廢墟的高腳屋。三人腳步聲引起隔熱層的鴿子和斑鳩騷動,響起跫音和鳴聲。屋內的桌椅、門板消失了,有一面牆只剩下幾根支柱,有人在陽臺生火,地板燒出幾個豬頭大的洞,除此之外,高腳屋的外觀和基本結構還算完整。愛蜜莉和黑狗前後內外搜尋一遍,沒有發現何芸滯留的痕跡。小雨停了,月暈沒有消失,但光環變大了,不再內紅外紫,膨脹成一個巨大的白色光輪。蝙蝠和夜梟恢復了翱翔,茅草叢蟲蛙喧譁,高腳屋靜默無語,月色盈著淚水渙散地落在高腳屋內外,讓衰老的夜晚顯得滿腹辛酸。午夜了,三人又疲又困,在客廳地板上呼呼睡去。
天色微亮,周秦被隔熱層的鴿鳩拍翅聲驚醒。兩人抄起獵槍和帕朗刀,窗外,茅草叢上,草黃色的戰鬥帽、蟹青色的鋼盔、墨綠色的槍管和刺刀像浪潮漫向高腳屋。「愛蜜莉!」扁鼻周和鱉王秦壓低嗓子朝屋子四面八方呼叫。「鬼子來了!」兩人在屋內搜尋一遍,不見愛蜜莉和黑狗,再看向窗外,槍管刺刀步步逼進。「老周,逃吧!」鱉王秦和扁鼻周彎腰走過廚房,下了木梯,竄向屋後茅草叢。
兩人越過籬笆豁口後,子彈嗖嗖不絕出膛,飛越他們的腦袋和肩膀。
一隻被他們驚醒的大番鵲剛飛離了巢穴,巧妙閃過幾顆子彈後,秀麗的鳥頭就被子彈打爆。大番鵲屍體紮在扁鼻周臉上,抽搐的爪子差點抓瞎了兩眼。鱉王秦踩在一坨新鮮豬屎上,頓了一下,回頭放了一槍。「老秦,鬼子人多,」扁鼻周頭也不回,「別反擊了,逃吧!」茅草叢佈滿水窪、草坑、矮木叢、荊棘、溪流、竹藪和林木,間或竄出一頭蜥蜴和野豬,延宕了鬼子的瘋狂追擊,卻沒有對早已習慣野地生態的周秦二人造成太大困擾。蒼鷹又出來覓食了,鬼子的槍聲嚇得它們展翅高飛。蟑螂色的日頭出來了,天壁長出一朵朵發黴的雲彩,死井藍天,子彈燦爛,鬼子機槍口的硝煙密集升騰,像不食人間煙火、也不食瓊漿玉液的鬼卒屁息。一對採野菜的母子嚇得哆嗦茅草叢中,偏偏周秦沒有發覺,拐了一個彎撲向他們。子彈射穿兒子胸膛,兒子唔了一聲,嘴角和鼻腔漫著血絲,倒在母親懷裡,鮮血染紅母親胸口,母親摟著兒子,好像十年前在沒有助產士和醫生協助下,看著兒子從胯下匍匐出膛,她用牙齒咬斷臍帶,抱著兒子等待他的第一聲啼叫。兒子果然說話了,他喊了一聲模糊的媽,開啟了天國之門,充滿靈氣的眼神合上了。母親抱著兒子,難以置信地喊著他的乳名,一串子彈灌進了她愁苦的心肺,她嗯了一聲,合上了兩眼。扁鼻周經過母子屍體時,放慢了腳步,投以愧疚的一眼,一顆子彈嗖地鑽入他的大腿。
扁鼻周下半身已被露水濡溼。子彈在他黑色的褲管上咬開了一個小洞,流出稀少而珍貴的血。他不覺得疼痛,但步伐不再流暢,奔跑得好像野地佈滿坑洞尖樁,好像大腿被一隻兇殘的野獸啃齧著、被一朵犀利的火舌舔舐著。柔軟鬆脆的茅草叢突然變得堅硬如鐵。鱉王秦回頭看了他一眼。「老周,還好吧?」扁鼻周不吭一聲,用槍托支在野地上,幾乎是單腳蹦了一段路。鬼子軍靴踩在野地上,發出像鋼鐵的喘息聲。一陣一陣奶糖羊羹味附和著鬼子叫囂撲向他的鼻腔。扁鼻週一腳踩在一瀦水窪中,濺起的水花讓他兩眼一亮。
「老秦!」他抓住放慢步伐的鱉王秦肩膀,「我們分頭走,別讓我拖累你。」鱉王秦猶豫著:「老周,你可以嗎?」
「不用擔心,」扁鼻周從懷裡掏出勸降單,塞到鱉王秦手裡,「把這張單子交給老朱,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扁鼻週一把推開鱉王秦。「你往左,我往右,分散鬼子兵力。」
扁鼻周掮著獵槍,忍著痛,彎著腰,越過一條小溪,縱入茅草叢。太陽像蟑螂流竄在雲彩夾縫,光芒黯淡,又厚又重的迷霧把茅草叢壓下去。遙遠的草坡地出現兩個豬芭農夫,扔了鋤頭鐮刀,趴在草坡地上。扁鼻周經過草坡地時,他們已消遁得無影無蹤,草叢留下一個大型飛禽趴窩的痕跡。扁鼻週迴頭看了一眼,熱氣奔騰中,麋集著一坨又一坨蟹青色鋼盔和草黃色戰鬥帽,鋼盔和戰鬥帽下的鬼子五官隱約可見,九五機槍的刺刀開始扭曲捵長,像食蟻獸的舌頭伸進了大腿上的傷口。扁鼻周憑著對豬芭莽叢的永恆記憶,左拐右彎,走過一簇又一簇矮木叢、鳥巢蕨、羊齒植物,一棵又一棵印度榕、麻瘋樹和欖仁樹,越過涓涓流水或枯萎的溪河,終於看見煙波浩渺、湖畔簇立著千百種大小植物的鷹巢湖。他撥開湖邊的藤蔓荊棘,用帕朗刀挖掘出一個長形泥坑,掩埋了獵槍和帕朗刀,抬頭看見穿著草黃色戰鬥服的鬼子衝出了茅草叢,帶頭的是一個穿著左手手臂繡著紅字「憲兵」白袖箍的草黃色戎裝、腰上掛一個馬皮包紮的檀木刀鞘、手拿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槍的鬼子,扁鼻週一眼認出此人就是憲兵隊曹長山崎顯吉。一隻白色小蛇躍出湖畔,穿過扁鼻周胯下,遊向湖中心。扁鼻周踱入水中,傷口像澆進幾個燒紅的鐵錠。湖水漫過腰際時,扁鼻周頭下腳上,和那隻小蛇同時潛入湖中。
子彈射入水裡時,速度從一隻奔跑中的獵豹變成一隻漫遊的烏龜,子彈的陀螺旋轉劃開一道白色的水痕,釋放出數百個似蛙卵或雞蛋的氣泡,一路扎入湖底,逐漸慢了下來,像一塊廢鐵沉下去。更多子彈被湖水的巨大阻力彈開,形成「漂彈」,激射到對岸的莽榛蔓草中。扁鼻周潛到一個深度後,恢復頭上腳下的正常姿勢,抬頭看著波光盪漾的湖面。湖水混濁,漂浮著草屑、腐葉和藤木,間或掠過一隻大魚,隱約呈現在波紋和大小漩渦中的鬼子人首分離、四肢剝落,一顆又一顆頭顱好像懸在空中又像浮在水上。鬼子繼續射擊湖面,子彈沒有抵達扁鼻周就失去力道,很像龍腦香科種子旋轉著翅膀墜下。扁鼻周用手掌接住一顆子彈,挪到眼前看了看,突然想起大腿嵌著相同的一顆子彈。他低頭看一眼大腿上的傷口,白茫茫的湖水升騰著一片忽稀忽濃的血霧,那頭和他一起入水的白蛇攪拌了一下血霧,消遁了。英國人和豬芭人扔棄的破銅爛鐵和鬼子墜毀的戰機沉睡在他胯下,埋葬在一個巨大和深不見底的墨綠色像蛋膜的墳冢中,露出一些爪和翼的殘骸。他放了幾個軟趴趴的屁,十多個氣泡冉冉上升在他鼻翼下爆破,沒有芋頭和樹薯的味道,但有女人的體味。他的肺部萎縮成兩個雞卵時,白蛇又現身了,蛇臉化成一個少女頭顱,像面具罩在他臉上,一股氣體從他嘴裡注入,重新擴張他的肺部,像一股清流從囪門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有如重生。
他上岸時,太陽已經爬上天穹半腰,躲藏在厚滯如繭的雲彩中,像一隻陰陽怪氣的千年白猿。茅草叢一片祥和安靜,歡奏著動人悅耳的音樂,大番鵲忙碌地銜草築巢,白鷺鷥透過湖面欣賞自己翱翔的美姿,一棵孤伶伶的老椰子樹佝僂著脊椎追憶似水年華,盤旋天穹的蒼鷹擴大了曠古的寂寥。扁鼻周伸了幾個懶腰,擰了擰衣服和頭髮,挖出藤蔓下的帕朗刀和獵槍,掏出懷裡被浸泡得面目全非的洋菸。扁鼻周看了看手掌上滿布白色皺紋的漂母皮現象,搖頭苦笑,吐了一口興奮的唾沫。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的方向,風吹的方向,估計了一下豬芭河的方向,早已忘了大腿的傷勢,邁著愉快的步伐,離開鷹巢湖,走向豬芭河。
他正要越過一簇矮木叢時,兩手握著村正刀的山崎像一隻猿猴從矮木叢一躍而出,刀光一閃,扁鼻周的頭顱好像在脖子上滑了一跤,像一顆椰子或一顆榴槤,靜巧巧地落在扁鼻周腳下。扁鼻周眨著兩眼,看著脖子吐出一塊血幔罩向自己,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倒下,聽見山崎冷笑一聲,雖然腦心分離,臨時想到了一句詛咒,嘴唇蠕了一下,沒有來得及罵出口。
五
荷蘭人遺傳的長腿健足讓鱉王秦縱入莽叢時,如脫鉤大鱉、歸海蛟龍,轉眼擺脫鬼子糾纏,溜進南方軍婆羅洲燃料工廠的鬼子墳場,墳場在豬芭村後方的加拿大山腰上,從第一天佔領豬芭村到此時此日,墳頭已增長到三百多個。鱉王秦站在山腰上遙望像一尾白蛇蜷伏莽叢中的豬芭河,河上的豬芭橋像一隻飛馬過河,野鳥繞著盤著人頭的竹竿飛旋,尋找乾淨涼爽的骷髏巢穴。鱉王秦站在一個鬼子墳頭上,用更高傲的角度俯視豬芭村。阡陌錯落,田畦星布,炊煙窮苦,圍籬茅棚依舊,高腳屋遞減,林木蓊鬱,鬼子的太陽紅國旗飄逸。往日雞鳴狗吠的黃泥路上,草黃色的鬼子腳踏車部隊橫行。菜市場上豬芭人垂頭縮背,鬼子憲兵隊員昂首翹臀。豬芭村上空間或掠過鬼子偵察機和戰機,讓豬芭人仰望統治者的英姿和日本帝國承諾的無垠榮景。鱉王秦踢了一腳墳頭,吐了一口唾沫,一張嘴把所有人獸都亂倫性交了一遍,越過加拿大山山頭。一隻毛色如火焰的豬尾猴坐在一棵箭毒樹梢上,屁股下的枝椏像葛蘿蔓藤糾結著一群豬尾猴。鱉王秦在山脊上茫然走了一段路,看見了傳說中有老虎駐守的山洞。洞口朝西南,洞外附葛攀藤,長了幾棵蕭疏的林木,洞內散亂著一批歪梁折柱,瀰漫著野豬和蝙蝠的溺臊氣,有人類和野獸叢聚的餘跡。鱉王秦開啟手電筒往洞內走了一百多步,已到了洞底,沒有老虎,只有蛇鼠。一夜沒有睡好,鱉王秦覺得疲睏,坐在洞外樹蔭下打盹,午後醒來,山前山後流竄了一個下午,以藤果和泉水果腹,遙望豬芭村和南海。紅日沉西,天光漸晚,有人在山腰燎樹燒山,煙霾隨風颳向山頂。鱉王秦本來想在山上藏匿個兩三天,待風聲過去後再下山,但他昨天只吸了兩塊鴉片,比往常少了一倍,憋了一天,血管裡流竄著似刀割火燎的鐵渣銅汁,頭腦沉重,手腳像上了銬鐐,鼻涕眼淚直流。
他檢查了一遍獵槍和彈盒裡的六顆霰彈,拔出帕朗刀彈了彈,等到第一顆蛋黃色的星斗露臉後,小心翼翼沿著夾脊小徑走下加拿大山。燎樹燒山引起的煙霾本來濃稠,等他下定決心下山後,一陣邪惡的西南風吹向山腰,吹散了煙霾,吹得加拿大山露出清秀乾淨未經汙染的自然面貌。鱉王秦打了一個冷戰,看見一個手拿帕朗刀的年輕農夫,掮著一個裝滿瓜果的竹簍,哼著一首廣東小調,往山下去了,他的哼唱徹底消失後,鱉王秦挪動腳步,往埋葬了三百多個東洋惡靈的墳場走去。他抵達墳場外圍,看見墳頭人影幢幢,以為見鬼,急剎腳步,蹲在矮木叢後。十多個穿草黃色戰鬥服肩扛九六式機槍的鬼子站在墳瑩裡,每個人手裡一根三炮臺捲菸,嘰哩咕嚕聊天,腦袋後的遮陽布迎風飄揚。鱉王秦彎腰退回,擇了另一條荒路下山,剛走到山腳,又看到一群荷槍實彈的鬼子站在椰子樹下。他一次又一次更換下山的路徑,一次又一次遇見擋路的鬼子。他回到了山洞,待到明月高掛星斗燦爛,拭著鼻涕淚水,再一次沿著小路走向鬼子墳場。冢叢閃爍,磷火似蜉蝣,鬼子不見了,月光灑在墳頭上,照耀出周圍新挖的坑塹。
鱉王秦打了一個寒戰,穿過一座又一座墳頭,一陣陣口琴聲如乳燕歸巢從身後傳來。鱉王秦回頭,看見一個無頭的矮壯傢伙,用竹竿挑著一擔雜貨和牽引著幾隻睜目吐舌的妖怪,一支複音口琴凌空飛旋脖子上。「小林二郎,是你嗎?」鱉王秦又打了一個寒戰,一縉鼻水滴到了地上,隨手拔出帕朗刀,砍向一個突然蹭到眼前的長鼻紅臉妖怪,用力過猛,跪倒在一座墳頭前。鱉王秦含糊咒了一句,旋即站直身子,環視四周,口琴聲沉寂了,無頭傢伙也不知去向。他又罵了一句見鬼,往山下走去。到了山腳,拭了一把淚水,往山上看去,滿眼妖蟒山禽,盈耳鬼語喧嚷。他用力眨眨眼,吐了一口唾沫,沿著山腳往豬芭河去,走過蕭先生被倭寇燒成灰燼的高腳屋,沒有燒盡的油印著深奧的文言文的黃紙在他腳下翻了個跟斗,捲起一批漢字餘骸似跳蚤。他走到豬芭河畔,徘徊豬芭橋頭下,隱約看見竹竿上一顆似曾相識的頭顱,不顧安危開啟手電筒,看見扁鼻周頭顱掛在竹竿最下方,睜目吐舌看著晴朗的夜空呢。「老周!老周!……」鱉王秦想起扁鼻周往日對他的好,捉到蛇鱉免費送他販賣,提供免費的鴉片膏讓他吸個飽,不像那個小氣的朱大帝斤斤計較還像婆娘一樣剋扣分量,蹲在橋頭下,像小孩嗚嗚咽咽哭著,流出傷心的和渴望鴉片的身心俱疲的淚水。趁著夜梟沒來,趁著蒼鷹烏鴉熟睡,趁著日曬雨淋前,他大著膽子爬上橋頭,拔出帕朗刀削斷捆綁扁鼻周頭髮的繩索,抱著扁鼻周潛入一家農舍,取下晾衣繩上最寬大的一件襯衫,小心翼翼地包裹著扁鼻周,又偷了一個揹簍,馱著扁鼻周頭顱繼續潛往豬芭河上游。
月色皎潔,月亮像青嫩未熟的小香蕉,月亮只有一顆,但他看成一串,他也知道一串月亮中只有一顆是真的,其他都是幻影,但他分辨不出真假。星斗滿天,許多小星星劃出一道似火焰的長虹,照耀得天穹像下著滂沱的流星雨,星星的灰燼紮在他身上,引起他全身臊癢疼痛,血液裡的鐵渣銅汁越來越濃稠,有一部分甚至像鋼筋凝固腳底下,讓他舉步維艱。他也知道浩繁的星星雨,只有一道是真實的,真實的那一道紮在大氣層上,化成灰燼,可能有一小塊燒不死的隕石落入凡間,可是他分辨不出虛實。他傍著豬芭河走,沒有豬芭河,他可能漫步到南海,也可能漫步到豬芭村鬼子憲兵總部。不知道走了多久,手電筒的電池疲弱了,燈泡閃爍著鱷眼的紅色光芒。他關了手電筒,滿天星星雨,月亮依舊是一串蕉,他靠著一棵樹身睡著了。久未出現的海豚逐浪聲、鯨魚排出蒸氣時的靡靡之音,伴隨著槍聲、豬嚎聲、豬蹄聲、大人小孩吶喊、家畜聲、沖天炮的爆炸聲,響遍了二十多年前那個野豬襲擊豬芭村的夜晚,鱉王秦手拿帕朗刀、一身血腥味遊走豬芭村,看見一群野豬對著紅臉關高腳屋的鹽木木樁蹭癢、噴尿,他舉起獵槍,對著豬群轟了一槍,轟倒了一隻,其他一鬨而散,他沿著木梯蹬上高腳屋陽臺,想居高臨下掃瞄一遍豬芭村形勢,大門咿呀一聲開啟,手拿帕朗刀肩扛獵槍渾身血腥味的朱大帝差點和他撞個滿懷。朱大帝嘴角叼洋菸一樣叼著一抹剛點燃的新鮮邪笑,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巴湊到他耳朵旁嘟嚷了兩句,鱉王秦臉色陡變,帕朗刀差點脫手撣到地上。朱大帝說完,用他刺青著馬來小劍的肩膀用力撞了一下鱉王秦,走下木梯,消遁在紛亂吵雜的黑暗的豬芭村中。鱉王秦木雕一樣站在門口,看著黑魆魆的屋內。煤油燈噗的一聲亮了起來,含著燈芯的蛤蟆嘴吐出一縷紅彤彤的火舌,盤纏著一個被菸絲貫穿形象逐漸充實的女子頭顱。
一覺醒來,陽光爍亮,照得眼皮灼熱。鱉王秦嗅到揹簍中的扁鼻周臭味,肚子咕嚕咕嚕響。他採了幾顆青椰子,灌了一肚子椰子水和椰子肉,生吞了十多顆野橄欖和野藤果,繼續走向豬芭河上游,想起扁鼻周不知道醒過來沒有。「老周,起床了,」鱉王秦含糊不清地叫著,「回去後先找個地方安葬你這顆風流腦袋,再去找你那讓女人哎哎叫的臭皮囊。」他打了一個噴嚏,打得淚水鼻涕飛濺,渾身亂顫,沉澱血液裡的鐵渣銅汁直衝腦袋,讓他眼前粘著一片似膏的陰翳。他眨了十多下眼皮,像切洋蔥一樣切著那片陰翳,切得他臉上澆了一層淚水鼻涕汗汁鑄成的皮膜,讓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僵硬。他沉重的挪動步伐朝上游走去,一路走一路吸收著泥土蘊藏的各種金屬礦脈,淅淅瀝瀝的錫或銀或鉛灌進了他的筋絡,血液裡的氧氣逐漸稀薄。他的小腿被一根尖樁絆了一下,劃出一道傷口,流出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銀箔色的液體,凝固後變成似鹽巴或鑽石的結晶體。
天穹沒有一串月亮,卻有一累紅太陽,毛絨絨的,似紅毛丹,有幾顆裂開了皮囊,露出汁液淋漓的肉瓢。他抬頭看著結滿太陽的天穹,看了半天,看不出哪一顆是真的太陽,哪一顆是他的幻覺。他的步伐時而沉重,沉重得像一棟邁開鹽木柱腳的高腳屋,他的背脊灼熱得像鋅鐵皮屋頂;時而輕巧,輕巧得每走一步,骨骼關節好像都會錯散,胸腔屁股手腳相互移位,分不清楚上下左右、天地陰陽。裝著老周頭顱的竹簍,也是時而沉重時而輕巧,沉重時老周的牙齒掐住了脊椎骨,讓他每走一步就痛哭流涕;輕巧時老周飛離了竹簍,在他耳邊細語絮絮,描述往日沾染處女的風流韻事,讓他感受到軟玉溫香的愉悅,也讓他暫時清除了堵塞七竅的金屬毒液。他身上所有的配戴物,他的獵槍、一盒六顆子彈、帕朗刀、鬼子的勸降單,也產生了輕重大小的物質和化學變化,重時組合成一股漩渦掐住了他,輕時像一股流水負載著他前進。紅色的太陽掛滿天穹,蒼鷹發瘋似的繞圈子,樹影重疊錯落,他已分不清東南西北,但他不斷提醒自己,沿著豬芭河走就對了,沿著豬芭河走就對了,沿著豬芭河走就對了。
他終於走出彌天蓋地的莽叢,站在齊腰的一望無際的茅草叢中。幾百個太陽的光芒黯淡了,也可能是雲彩長肥了,或者是瞳孔裡的鐵渣銅汁變稠了,沒有樹篷覆蓋,天穹不再幽深,近不可測;大地漂浮,像有盡頭的島嶼。孤立野地的林木變矮了,矮得樹篷摩擦著胯下;蒼鷹的翅膀拍打著他的肩膀,尖銳的嘯聲刮破了耳膜;湖潭被他一腳踩得波瀾壯麗,嚇得魚群潛鱗、鳥兒斂翅;果實累累的野波羅蜜樹讓他連根拔起,扔進了雲層;回頭看來時路,比舢板大的腳印在茅草叢掀起了頃刻枯萎的漣漪。一群野豬列隊像螞蟻從他眼前掠過,他拔出帕朗刀,一刀砍去,砍得揭沙走石,沒有砍中,螞蟻隊伍裂開了,依舊往前狂奔。野豬太小了,不易瞄準。他回鞘帕朗刀,伸手去抓,野豬穿過了他的手指縫,留下蹄角揚起的泥殼。他用力拭著淚水鼻涕,舉起獵槍,正要扣下扳機,突然覺得野豬小得不可思議,攥著槍管,用槍托朝豬群捶去,捶了半天,野豬依舊加速狂奔。再度舉起獵槍,開了第一槍和第二槍,裝了兩顆霰彈開了第三槍和第四槍,又裝了兩顆霰彈開了第五槍和第六槍,正想繼續裝填子彈,彈盒空了。一隻獠牙僨張的雄豬倒在他腳下哀號,他拔出帕朗刀,一刀斬去,不知道斬到了那裡,雄豬不叫了。他看著雄豬屍體,踢了它兩腳,確定它死透後,拎了它的後腿在草地上拖行。雄豬時而沉重得像膨脹十倍,時而輕巧得像一隻死雞仔。
太陽和他齊額了,他用手去戳太陽,想把假太陽戳破。溪水時而淹沒他的腳踝,時而被他踩出一個拐彎抹角的鐵駁船航行的灣流。他看見前方又多了一個螞蟻隊伍,帶頭的那隻螞蟻似曾相識,其餘的小螞蟻臉上掛著顏色斑斕的妖怪面具,邊走邊唱著似曾聽過的兒歌。他蹲下身體,伸長脖子,想看清楚螞蟻,一叢茅草擋在他眼前,螞蟻隊伍不見了。他站直身體,看見一批妖怪面具在茅草叢上浮沉,越走越遠,轉眼消遁,只有其中一隻面具慢慢向他逼近,頭上戴一頂輻射著一圈烏青的河鱉色澤的鋼盔,臉上瀰漫著英勇的關羽紅,長著一個像茄子的長鼻子,怒眉豎目,齜著一排狗牙,脖子系一條黃絲帶,手上反拿一支長刀,細得像苦瓜的脖子好像隨時會折斷。
「鬼子!」
鱉王秦攥著獵槍,想起霰彈早已打完,拔出了帕朗刀。鱉王秦扔掉獵槍時,獵槍槍管戳到了一顆紅太陽,太陽流出一縉似蛋黃的汁液,淋在河鱉色澤的鬼子鋼盔上,鱉王秦看見鬼子張開滿嘴狗牙,像天狗食日,一口吞下了那顆可口的太陽;一棵雄壯的椰子樹輻射著一層青紫色光暈,照亮著鬼子肥大的胯下,鬼子抬起一腳,啪嘞一聲踩斷椰子樹的腰桿。鱉王秦聽見竹簍裡的扁鼻周跳了出來,在他耳邊嘶喊:老秦,這鬼子這麼高大強壯,小心!
秦雨峰在身體初愈的關亞鳳帶領下,和曹大志、高腳強等孩子在莽叢巡弋了一陣,在錘老頭監督下,打了兩顆霰彈,離開鹿湖,準備回到高腳屋,經過開闊無垠的茅草叢,殿尾的秦雨峰看見野地佇立著和茅草齊肩的父親,汗水、淚水、鼻水和唾液從他臉上淌下,臉皮僵硬成鱉殼的革質皮膚,知道失蹤了兩天的父親鴉片癮又發作了。他討厭夥伴看見父親神志不清的樣子,停下腳步,蹲在茅草叢中,待隊伍遠去後,屈著身體朝父親走去。他接近父親後,發覺父親彎腰駝背,背上的竹簍長出一個睜目吐舌的頭顱,趴在父親肩膀上,神情和父親有許多相似處,好像父親是一個雙頭怪;父親身體逐漸扭曲、萎縮,像被一隻巨蟒吞吃的獵物。
父親攥著帕朗刀向他撲了過來,一隻手抓住他消瘦的手臂,把他壓制在地上。
「爸爸!是我!」秦雨峰雙拳齊出,像發瘋一樣打在父親肋骨上,「我是雨峰!」
鱉王秦鞍在鬼子身上,露出一排漏風大牙,在這個近距離下,清楚看見鬼子頭蓋骨下流竄的腦漿血液,聽見鬼子呼喊著的自己聽不懂的鬼子話。鬼子拳如箭雨,霹靂啪嘞落在他胸口上,他聽見脖子後的扁鼻周說:老秦,這鬼子真有力,出手不要留情!
鱉王秦舉起帕朗刀,瞄準鬼子天靈蓋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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