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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水有鱷。
——馬來諺語
薄曉時分,小金坐在豬芭河畔,抽著洋菸,手裡拿著髮釵,汗水從他臉上思念的豎紋和苦戀的橫皺溢位,沿著他尖翹的下巴淌下,滴落在他肋骨猙獰的胸膛。他的手臂和腿上傷疤斑駁,佈滿新舊鱷魚咬痕。三十多年來,他從身上拔出十二顆容易脫落的鱷魚槽生齒,有兩顆卡在蹠骨和髕骨上,讓他跛腳兩個月。有一顆卡在胸口,斷了兩根肋骨,差點要了命。據說長期進食鱷肉,汗水、唾液、尿屎和口臭瀰漫鱷魚味,容易招惹鱷擊。
年輕時,小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鱷魚味,直到有一次走入牛油媽咖啡館,在咖啡和麵包芬香中聞到一股濃郁的腐臭,看見客人用狐疑的眼光看著他時,他才明白所謂鱷魚味,就是屍臭味。為了掩飾這股腐味,小金從洋貨店買了一批香水、髮油和護膚品,有劣等貨,也有高階貨,雪花粉、爽身粉、美國蔻丹、法國夜巴黎、中國蝶霜、百雀羚和三花牌等,比南洋姐散發著更哀愁的狐媚。
即使遍體鱗傷去見「巨鱷」。
雨季,雨水不間斷地落了兩個月,廊簷流水像女人透明的纖指或藕臂,豬芭河暴漲,凹地溫馴地瀦成水窪,器物長出了潮溼的黴須,豬芭人眼睛裡散發著苔蘚光芒。下午,雨停了,小金拿著釣竿、掮著帕朗刀和獵槍走向豬芭河上游。河水暴漲後,懶散膽小的大魚從上游順流而下,跋涉數十公里,彙集豬芭河頭,搶食人類糞便、糟糠、蝦蟳蛤貝,再沒有經驗的釣手也可以滿載而歸。小金太大意了,忘了自己的鱷魚味像沾滿人血的蚊帳一樣招腥。他卸下帕朗刀和獵槍,坐在浮木鋪排的碼頭上,兩隻小腿泡在冰涼湍急的河水裡,神仙一樣抽完一根洋菸,正要下竿,小腿一陣激痛,整個人已被拽入豬芭河。
河水淹沒腰部後,小金隨即恢復冷靜。從咬齧力、拖拽的速度和漩渦浪花,估計是一頭十英尺巨鱷。掙扎抵抗只會引發鱷魚排山倒海的死亡翻滾。他忍著椎心之痛,憋著氣,癱軟四肢,眯著雙眼,讓自己像一具屍體被鱷魚叼到河底。河水混濁,渣滓散亂,魚蝦驚惶遊竄,鱷魚覆蓋瞬膜的琥珀色小眼睛如鬼魅,四肢緊貼著佈滿角質鱗的巨大軀幹,搖擺著像板根一樣臃腫的尾巴。小金獵鱷二十多年,對豬芭河灣鱷瞭若指掌,一眼斷定這是一隻人瑞層級的禽獸,嘗過人肉。祖上積德,巨鱷暫時不想吃他,將他拽入河底後,銜住他的胸膛塞到河畔縱橫交叉的樹根下。小金痛得握緊十指、咬住三十二顆依舊強韌的牙齒。鱷魚的近視眼瞅了瞅他,鼻子戳了戳他的屁股,嗅了一遍樹根,搖擺著大尾,消失在渾沌冰冷的河水中。
小金知道,巨鱷返航大快朵頤,正是自己腐爛臃腫時。
鮮血從腿肚子和胸膛緩緩溢位,有的纖細如發,有的像在扇動的魚鰭,描述著他的肌腱筋脈的錯綜複雜。樹荄被血霧網住時,小金的忍耐到了極限,他吐了一口氣泡,像一隻掙脫陷阱的憤怒河鱉游出樹荄,浮出水面,回到浮木鋪排的碼頭。
夜幕低垂後,他吸了一丸鴉片,帶著一串紅毛丹、一塊醃豬肉和一碗四神湯去見紅燈區獨一無二的「巨鱷」。那天晚上,大雨滂沱,雨水把豬芭村街道灌溉成小河,一批又一批蛤蟆徘徊店鋪外的木板走廊交媾追逐,發出無恥的淫蕩叫聲。各種皮色的野貓或家貓、野犬或家犬,佔據著走廊沒有被淋溼的角落,嚴厲地凝視著興奮瘋癲的蛤蟆。大顆粒的雨點像鞭炮轟炸著鋅鐵皮屋頂。小金撐開油紙傘,涉水走在豬芭街頭,小腿的傷口被尖銳的雨刃切割,露出像叉燒包餡料的猩紅肌腱。油紙傘的傘骨里長出了強韌的皮膜肉瓣,像鱷魚口腔裡有防水閘作用的顎帆。
小金放下手裡的水果食物,撲倒在「巨鱷」結實豐滿的胸脯上,哭得像一個小孩。
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她的生意清淡,他幾乎佔有了她一個晚上。
「我被鱷魚叼到水裡,」他看著她,喃喃自語,企望她聽懂,「我以為我要完蛋了。」
她抹去身上從小金傷口溢位的血跡,將小金壓在鋪著草蓆的木床上,伸出熱呼呼的唇舌,舔舐著他的傷口。
「那是一頭活了一百年以上的巨鱷,」小金說,舌頭熨過傷口,小金全身肌肉戰慄,五臟六腑像被舔了一遍,說不出是舒服或疼痛,「這種老鱷喜歡把獵物泡爛後再進食,又懶又膽小。」
房間瀰漫著惡俗氣味。前一個窩在「巨鱷」身上的男人,像一粒老鼠屎砸了一鍋粥,小金的中國高階「雙姝粉嫩膏」、美國蔻丹,「巨鱷」的小林二郎劣質的香水,立即被一個又一個男人的敗壞味衝散。
當他環抱「巨鱷」時,他覺得自己只是一隻騎在母蛙背上的公牛蛙,更多公蛙像衛星纏繞「巨鱷」,爭先恐後灑下他們豐沛的精子流星雨。
窗外傳來走廊上和雨聲一樣綢繆、充滿棘繭的蟾賒求偶腔。
「被鱷魚活生生拖到水裡,還在水底浸泡一陣子,竟然見不了閻羅王,」小金說,「說出來豬芭人也不會相信吧。」
「巨鱷」吸吮著他乳頭旁邊的半月形傷口,嘴角流溢位帶著血絲的津液。
她始終無語,但舌唇滋滋嘖嘖,對著他的傷口絮絮叨叨,含著他的肋骨喋喋不休,溢流著千言萬語。
「你會不會覺得我在說謊?」小金說。
「巨鱷」停止舔舐,像一隻巨大螞蟥癱瘓在他身上。她柔軟的胸脯、溫暖的腹部和吸盤一樣的陰阜像一膏熱藥敷在他的新鮮傷口上。
「那隻被你戳瞎一隻眼睛的鱷魚……」她的體重幾乎是他的兩倍,小金感受到一種窒息的幸福,「鱷齡大概只有三十吧,長度不到這隻巨鱷的一半……」
那個雨柱肥大像豬腸子的晚上,蛤蟆性慾高漲,但客人稀落。她坐在床上,剝著小金帶來的紅毛丹皮殼,將果實塞到小金嘴裡。果實汁液淋漓,冰脆生津,小金眼角閃爍著疲睏甜美的目汁。
「我也獵過一頭百年巨鱷,」肉汁滋潤著小金喉頭,開啟了話匣子,「那時候,我還沒有認識你……」
他夢囈似的訴說一次又一次從鱷魚吻嘴逃生的經驗,像一則則充滿死亡氣息的童話。她蒸熱四神湯,拿起鐵湯匙,一口又一口,稀稀呼呼喝著豬骨熬成的高湯,喝給他聽;咂嘴咂舌啃著山藥、蓮子、意仁、當歸和豬小腸,啃給他看。他講到被一隻護巢的母鱷突擊,差點失去一條手臂時,她突然掐著他的左臂,用拇指摩拳著臂上一塊稜角分明的舊疤,他感覺到舊疤像慟哭的喉頭抽搐蠕動。
他以為她聽懂了……他凝視著她枯涸的眼神,打量著明明豐滿但卻像剪紙一樣單薄安恬、毫無思維深度的臉孔,良久,啞然失笑。她用一張廢墟的臉孔招待過太多客人,拓撲出來的男人樂園建立在破磚碎瓦甚至骷髏冢上,一場春夢轉眼煙消雲散。他繼續誇張地敘述著和母鱷的波瀾壯闊的搏鬥。她眼神依舊像一座枯井,神情像一湖死水,剝著一顆又一顆紅毛丹,輕輕地塞入他的嘴裡,好像士兵給家鄉的愛人寫情信,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好像他描述的只是安逸無趣的貓狗家事。
鏽跡斑駁、鳥巢蕨和羊齒植物遍被的鋅鐵皮屋頂上,矗立著株距密集的飛雨莽叢。一隻溼漉漉的蛤蟆逆著雨勢,躍上窗臺,咕咕呱呱,呱呱咕咕,鼓著脖子誦了一段祈雨文,消遁在房子一個陰暗角落。「巨鱷」停止剝紅毛丹,緊傍著小金躺下。小金摟著「巨鱷」,枕著「巨鱷」胸脯,有一種呼叫她的名字的衝動。
膏似的大水封鎖了整個豬芭村。
「阿彩——」
小金嘴裡吐出一個既熟悉又遙遠的女孩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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