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

野豬渡河 張貴興 第2頁,共2頁

男子右手握刀柄,輕輕抽出刀身。吉野聚精會神看了兩眼,右手不自覺握著正宗刀刀柄,竟像撅斷一根秀枝,拔出刀身。

「認得這刀嗎?」

「這是正宗刀!」男子兩眼暴睜,放射出奇異的光彩。

「山崎,」吉野臉帶微笑,「我等你很久了!」

山崎顯吉,四十二歲,日本共產黨員,熱愛武藝兵法,嫻熟弓馬。二戰前日本共產黨主張廢除天皇制和反對軍國主義,被大日本帝國解散,山崎顯吉等重要成員被捕入獄,出獄後山崎宣誓效忠天皇,自願加入南方派遣軍,胸懷一紙介紹信,獨自駕漁船,餐風宿露,歷經兩個多月,抵達婆羅洲豬芭村南方派遣軍總司令部。吉野真木兩個多月前即接獲電報,電報中對山崎介紹簡陋,「身懷村正刀,頗有武士國風」,見山崎雖然邋遢,但氣宇軒昂,挺拔沉穩,一見如故,不顧前田利為中將反對,立即委任為憲兵隊曹長。豬芭村憲兵隊設在華人機械研究所,和司令部只有一街之隔,憲兵隊除了維持軍紀、鞏固統治,主要任務就是剿捕抗日分子和「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成員,擅用酷刑,在豬芭村如狼虎橫行。山崎穿上左手手臂繡著紅字「憲兵」白袖箍的草黃色戎裝,腰配南部十三式手槍和村正刀後,第二天晚上就捕獲兩個違抗皇令的華人青年。

鬼子佔領豬芭村後,徵召全豬芭村青壯築路造船、建機場鋪軌道,農事荒廢,米糧匱乏,市場上竟無蔬菜,吉野真木大為不滿,喝問菜農黃萬福等人:「你們豬芭村是婆羅洲最富裕的地方之一,生產石油木材,魚肉蔬果豐盛,為什麼市場上沒有販賣蔬菜?」

黃萬福想起幾天前拿著手電筒巡視菜園,見壟田和棚架上大小蝸牛星散,哧哧啃吃葉鞘花芽,忍不住破口大罵,狠狠踩死數十隻蝸牛。「大人,我們很努力的,但種的菜都被蝸牛吃掉了!」

吉野下令,不論大人小孩,每人每天捕捉蝸牛十隻,交由司令部驗收,未達規定者嚴懲。山崎抵達豬芭村時,村民已捕捉蝸牛十二天,蝸牛依舊生生不息,頗有越捉越昌榮的趨勢。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淡雲繚亂,吳家兄弟啟民、醒民提著煤氣燈,盤桓菜圃二十多分鐘,撿了五十多隻蝸牛,收攏在一個鐵桶裡。兄弟就著煤氣燈研究蝸牛,大蝸牛大如拳頭,殼塔有的鈍有的尖,豐厚的腹足運動出波紋,觸角伸伸縮縮;小蝸牛的殼晶瑩剔透,像蓮葉上的露珠。吳家兄弟近三十歲,鬼子登陸前,為防範被鬼子抓去當軍妓,豬芭村女孩出嫁了,豬芭村男子都娶媳婦了,只有吳家兄弟是單身漢。哥哥啟民肥矮,黑得像被澆了一層瀝青,十歲時蹲在河邊洗蚊帳,蚊帳上的蚊子血吸引了鱷魚,咬斷啟民一隻手;弟弟智慧不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會粘在哥哥屁股後面傻笑,好像哥哥身上一塊有生命的贅肉。二十年前,父親在咖啡攤和幾個爪哇苦力械鬥,被帕朗刀砍死,母親和一個販賣土產的華人商販私奔,兄弟像豬狗被村人飼大,在豬芭村尋了一塊荒地,火耨刀耕,販賣蔬果為生,豬芭村淪陷後,兄弟白天為鬼子修路造船,利用清晨一線曙光護田。那天晚上,哥哥啟民看著鐵桶裡屈蠕的大小蝸牛,用一支小帕朗刀剁碎幾隻大蝸牛,將死蝸牛盛在小鐵桶裡,拎著大小鐵桶,拿了兩支釣竿,以蝸牛肉為餌,划船到豬芭河垂釣,旋即釣上幾尾不知名的大魚,忽然聽見一陣噗隆聲,啟民繃緊了神經。根據經驗,若出現噗隆噗隆的入水聲,是鱷魚;若是急速竄爬上岸的聲音,是大蜥蜴。

「弟弟小心!」哥哥話剛說完,河面泛起一股浪潮,舢板急晃如波光上的燭影,醒民噗咚墜入河裡,啟民丟下釣竿,抓緊船舷,將弟弟拽回船上,岸上傳來叱喝:「什麼人?」兄弟看見棧橋上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當中一人手上的手電筒光束像一個沸騰的熱護罩著他們。啟民急速划向棧橋,認出高大者是憲兵隊的山崎大人,矮小者是戴著藍帽子的翻譯員。

「大人問你們為什麼沒有去撿蝸牛?」

啟民說:「撿了!撿了!」

往船艉看去時,一大一小鐵桶已隨醒民墜河,沉入河底。

第二天清早,啟民醒民兄弟被憲兵隊押到菜市場。啟民眉頭深蹙,臉色青白;醒民不敢嬉笑,努力模仿哥哥,露出古怪的愁苦相。參謀長吉野真木和憲兵隊曹長山崎顯吉並肩站立,山崎比吉野高出半顆頭,髭髯更茂盛,額骨更崚嶒,面貌更兇惡,兩人下顎高聳像嚼食枝頭嫩葉的山羊。啟民醒民跪在菜市場前一塊人獸蹄印湊集的泥地上,泥地旁邊長了一棵不會結果的波羅蜜老樹,一隻白鷺鴦毫不畏懼地在一叢不比山崎頭顱高多少的槎椏上生蛋布雛,陰暗的枝葉下倒吊著一群熟睡的蝙蝠。

啟民醒民兄弟被村人圍堵在一個大小像被手榴彈氣浪炸開的人肉圈子,圈子內圍站著荷槍實彈的憲兵,外圍站著更多荷槍實彈的二等兵。兄弟倆身前放了十多個鐵桶,鐵桶裡裝滿村民一早繳送的蝸牛,觸角伸伸縮縮,腹足運動出活潑的波紋,一批蝸牛已爬出桶外,向村民的腳前進。吉野嘰哩咕嚕訓了一段話,三位翻譯員用客家話、廣東話、華語和馬來語複述一遍,最後翻譯員說:「違背皇軍命令,死罪一條,這兩個支那男人如果把這些蝸牛吃下去,就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啟民醒民兄弟一陣猶豫,憲兵隊的機槍槍柄已狂風暴雨落在他們頭上。兄弟開始啃第一隻蝸牛時,上半身已披上一層血幔。哥哥啃一隻,弟弟也啃一隻。哥哥啃得嘰哩嘎啦響,弟弟也啃得嘰哩嘎啦響。哥哥嘔吐,弟弟也跟著嘔吐。透過嘔吐物,村民看見了蝸牛類似肝臟腸胃、雌雄同體不分男女的器官。兄弟一停下來,機槍槍柄就砸在頭上,好像榔頭鑿石、豬齧爛果。兄弟各吞下十多隻蝸牛後,蝸殼開始變得硬如鐵丸,蝸肉磣牙如銅渣,再也沒有力氣咀嚼,開始活吞蝸牛。吞了兩隻,趴在地上,面如死色,一隻蝸牛從弟弟咽喉裡爬了出來。吉野看了山崎一眼。

「村正耗費一生心力,希望自己鑄造的刀能超越師傅,」吉野說,「你覺得正宗的刀好,還是村正的刀強?」

「何妨拿這兩人試刀?」山崎說,「這兩人身高一般,把他們扶正,我們同時出刀,人頭先落地者獲勝。」

兄弟各被兩位憲兵隊員扶正時,意識模糊,頭殼虛垂如炊煙,頸椎裸露如弱柳。鬼子拔刀,刀刃朝上,刀背舔了一下頸椎骨,有如刺鳳描鸞,瞄準落刀處;刀身高舉過頭,刀刃朝下,刀光輕墜如一行腮淚,兩顆腦袋不約而同落在蝸牛屈蠕的鐵桶上,血漿從脖子噴出時絲絲之聲不絕,比一隻肺活量驚人的公雞司晨漫長,像秋風輕拂的松濤綿延不斷。吉野和山崎的笑聲驚醒了幾隻蝙蝠,它們扇動薄翅,衝入了瀰漫樹下的血霧,盲竄到熾烈的陽光中。

鬼子效力驚人,佔領豬芭村後三十天內就架起一座橫亙豬芭河的拱橋,護欄上豎起六根竹竿,像粽子懸掛數十顆頭顱,有偷竊石油的頭顱、怠工的頭顱、私藏槍械的頭顱、抗日分子的頭顱、欠繳人頭稅的頭顱、捐款支助祖國抗日的頭顱、忘了對皇軍大人鞠躬行禮的頭顱、吳氏兄弟的頭顱,白天烏鴉、隼鷹、喜鵲和不知名的野鳥繚繞叫喧,晚上大批貓頭鷹麋集,黑暗中頭顱和貓頭鷹一般大小,不知是夜梟盤旋,還是人頭追逐,有如鬼域。

黃牛將伊藤雄的無頭屍具送到望天樹下時,中將和少將剛打完一百多顎高爾夫球,孩子先後從茅草叢走出來,把鐵罐和竹籃裡的小白球放在望天樹下,中將從球袋中掏出五包糖果盒,交給孩子均分。糖果盒比香菸盒稍大,盒子前後有一面太陽旗和一個拿著刺刀機槍的鬼子飄浮在一片藍天白雲中,一隻大鷹展翅飛翔,衝向「皇軍大勝」四個紅色小楷。每個糖果盒裝著十顆狗眼大小的糖果,有紅有白,有酸有甜,鬼子零嘴,孩子最愛。曹大聖等人拿了糖果盒正要離去,看見黃牛車上的無頭屍體後,啃著糖果,站在一棵瘦小的鐮葉拎樹藤下遠望。少了頭顱,讓他們沒有認出屍體主人就是昔日熟識的小林二郎。吉野對高爾夫興致不大,看見黃牛車上的屍具後,扔下球杆,和護送屍具的鬼子交談。

黃牛車和伊藤雄屍體出現菜市場時,已近傍晚,天穹像灑滿了朱槿花。蝙蝠飛出波羅蜜樹覓食,收工哨聲幽幽響起,做苦役的豬芭人拎著曬得皸裂的四肢向菜市場集合,波羅蜜樹下的落葉和樹皮渣好像他們脫落的皮囊。樹下,荷槍實彈的鬼子一字排開,前面站著參謀長吉野少將、憲兵隊山崎曹長和兩位翻譯員,更前面是黃牛、黃牛車和無頭屍具。黃牛牽拉屍具走了一個下午,不情願地蹴了一下牛軛,轉頭瞪著自己發達的菱形肌和突出的肩峰。菜市場旁有一條骯髒狹小的溝渠,從早到晚滯伏著腐臭朦朧的穢物,隨著豬芭河汐漲,穢物蔓延兩岸,吸引野狗覓食。溝渠兩旁有十多個鬼子或聯軍留下的彈坑,形成水窪,水草稀疏,蚊蚋孳生。菜市場的鋅鐵皮屋頂上,蹲著咬掉小林二郎半隻耳朵、揹著女妖面具的長尾猴。

小林二郎或伊藤雄的死訊驚動了豬芭村,菜市場前比肩疊踵,爭看無頭屍體。曹大志和高腳強一夥孩子站在最靠近黃牛車的地方,仔細檢視小林二郎的草黃色戰鬥服、腰帶上的馬皮彈藥袋、槍袋水壺、綁腿軍靴、脖子蒙上血痂的豁口、手裡的十六孔複音口琴。孩子看見脖子模糊溢位一個人頭形狀的血跡,平頭須茬,佛面善心,穿著油漬斑駁的背心短褲,趿木屐,肩扛一管腕粗竹竿,吊掛十八種雜貨,右手掐一支十六孔複音口琴,吹奏歡樂或哀怨的日本童謠和歌謠。那根鑿了十八個凹槽的竹竿豎立在豬芭河拱橋上,最上端的十個凹槽掛了十顆殘存著肉屑毛髮的骷髏頭。亞鳳看見伊藤雄坐在椰子樹下露出骰子牙,伸出鷹爪手,縮著紅鶴腿吹奏那首詭異飄逸的《籠中鳥》。朱大帝和小金看見小林二郎的無頭屍體扛著竹竿走過紅燈區,口琴騰空飛舞,一根紅色的大舌頭舔著琴格,響起《雨夜花》旋律,竹竿上睡過南洋姐的骷髏發出嗚嗚咽咽的笑聲,像一群禿鷹盤旋南洋姐赤裸蒼白的肢體上。

翻譯員說,皇軍大人知道豬芭村無人使用毒箭,二等兵伊藤雄的暴死,必然是內陸番族的傑作,番族不受教化,獵人頭,活吃生人肝臟,愚蠢怠懶,淫亂迷信,豬芭人如果提供線索,皇軍有重賞。尋獲頭顱者,免交人頭稅半年;協助皇軍逮捕兇手者,免交人頭稅一年。知情不報或窩藏兇犯,死罪一條。

波羅蜜樹上的白鷺鷥局下一坨黏稠的熱屎,不偏不倚地滴在伊藤雄臂章部隊番號上。山崎大怒,拔出村正刀,跳上牛車,往樹上揮斬,白鷺鷥飛出樹叢,消遁在一片卵白的雲彩中。

四個鬼子和四個村人繼續護送牛車,前往南方軍婆羅洲燃料工廠日本墳場。

墳場在加拿大山腰上,牛車抵達時,星斗滿天,月亮面容潔白,飄著一縷雲髯,山腰上三十多個鬼子墓碑隱約可見。村人開始用鏟子鋤頭挖坑時,在各種蟲鳴和夜梟叫囂中聽見了一陣微弱的口琴聲,回頭看牛車時,空無一物。鬼子和村人看見無頭的伊藤雄一手掐住口琴,跳下牛車,消遁黑夜中。

第二天中午山崎回到菜市場,繞著波羅蜜樹走了十多圈。昨天在圍觀伊藤雄屍體的人群中,他盯住了幾個喜食鴉片的可疑人物,這一夥人,隔一陣子眼神就像巫師扎小人的針紮在他和參謀長身上。背面具的猴子又出現了,三十分鐘後,它從菜市場屋頂躍上一棵椰子樹,又躍上另一棵椰子樹,越過兩輛三輪車和一輛卡車,上了木板商鋪的鋅鐵皮屋頂,縱入商鋪後那一片矮木叢。猴子如履平地,但灌木叢減緩了山崎速度。幾個脖子上掛著彈弓的孩子,趿木屐或夾腳拖,背竹簍摘野菜,竹簍裡的過溝菜蕨和空心菜已經冒尖,孩子渾然不覺,也沒有看見山崎,邊撿邊掉。其中一個孩子脖子上掛著一個妖怪面具。一個打赤膊的孩子撿拾的是枯枝,歪七扭八的枝椏被綰成捆,拎在手上,看見山崎鞠了一個躬。孩子的動作不純淨,山崎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矮木叢裡竄跳著一隻火焰似的小松鼠,所到之處,噗地引爆另一個小火球。

一架美國解放者長程轟炸機掠過天穹,進行例行轟炸任務。一顆炸彈墜入茅草叢,氣爆讓矮木叢冒起大火,小松鼠不見了,一隻小火焰畏怯地靠攏他的軍靴,山崎感覺到小火焰就是那隻小松鼠。小火焰被西南風呼扇,像一條火蛇朝茅草叢蜿蜒燒去,燒到一個小水窪前,停住了。他又看到小松鼠越過小水窪,竄入一片草叢,小水窪倒映著小松鼠火炬般的火尾巴,久久不熄。嘩嘩剝剝的燃燒聲靜止了,響起一股更乾燥和爆裂的聲音,讓他想起伊藤雄的口琴。他聽過伊藤雄演奏口琴,哀怨悠揚,瀰漫士兵的汗臭口臭。豬芭人謠傳,伊藤雄已變成無頭殭屍。一隻黑色的小蛇跳入水窪,吐信銜住水面的松鼠火尾巴,上岸後噗地噴出火尾巴,燒焦了幾稈草鞘,一隻彤紅色的大蚱蜢飛越了茅草叢,水窪倒映出一個長髮飄逸的女子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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