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崎五郎入道正宗,日本鎌倉後期名刀匠,五十二歲退隱時,從眾多弟子中,選出村正、正近、貞宗為可能繼承人,並吩咐三位弟子,二十一日內各自鍛造一把戰刀。三把刀完成後,正宗仔細檢視,指定貞宗繼位。村正不服,請求師傅試刀。正宗帶著三位弟子到河邊,將三把刀刀刃面向上游,平行插在水中,自上游放入稻草。稻草流至貞宗和正近的刀,鬆軟捲住刀刃,但村正的刀卻散發一股魔力,吸引稻草趨近,稻草剛觸及刀刃即斷成兩截。正宗運氣大喝一聲,卷在正近刀刃上的稻草隨波而去,貞宗的刀卻斬斷了稻草。
「理想中的名刀,並非只講求鋒利。短刃護身,長刀護國,這才是刀劍真正的使命。」正宗說,「充滿殺氣且失去美感的刀,只能稱之為惡劍妖刀,不是名刀。」
正近的刀,懾於正宗的喝聲,讓「敵方」趁勢逃逸,修行顯然不足。村正的刀,在「敵方」還未出手,便已斬斷對方,是謂妖刀。只有貞宗刀,沒必要時不露鋒芒,必要時則鐵石也能斬斷,才是真正的名刀。
——《講談全集》第六卷:《受難村正》
伊藤雄的無頭屍體被抬放到黃萬福的牛車上,由鬼子吆喝著往南方派遣軍總司令部前進。司令部設在豬芭中華中學。牛車是黃萬福販賣蔬果、運送六個孩子上學的工具。駕轅的黃牛高大強壯,鬐甲幾乎和鬼子肩膀齊平,牛蹄把飄散著竹葉雞爪痕和楓葉鴨蹊印的黃泥地踩得噗嘰噗嘰響。它牽拉慣蔬果小孩,喜歡聞榴槤波羅蜜香味,也喜歡黃萬福最小的孩子坐在轅杆上拔它的尾梢毛。那具無頭屍體流淌出墨黑的血水,淅淅瀝瀝滴到黃泥地上。無頭屍體讓黃牛想起了懶鬼焦的無頭公雞。
鬼子登陸前,懶鬼焦一早起來,攥著一支帕朗刀走下高腳木屋。一隻棗紅色大公雞飛到一垛乾柴上,啼得懶鬼焦氣衝肝腑,覆尾羽像火焰燃燒著。懶鬼焦打了個呵欠,將兩根乾柴攤在柴砧上,掄緊刀柄,手起刀落,將其中一根乾柴一分為二。柴屑四面爆飛,躍出一隻小蜥蜴,懶鬼焦舉起帕朗刀砍向第二根乾柴時,公雞開啟翅膀撲向蜥蜴,金黃色的尖喙絞住了墨綠色的蜥蜴,懶鬼焦手裡的帕朗刀冷笑一聲,削斷了公雞頭顱。
三十分鐘後懶鬼焦坐在柴垛上喝椰子汁時,看見那隻斷頭公雞站在爬滿藤蔓的樹樁上,脖子豁口環抱著一層血痂。蜥蜴早已負傷逃竄,將雞頭拽入了茅草叢。無頭公雞跳下樹樁,溫存了兩隻小母雞,發出泥濘低沉的「啼叫」,轟動豬芭村。無頭雞上樹下塒,耙螬蠐蚯蚓,驅鷹逐蛇,堅強威武,感動懶鬼焦,早晚兩次將水和玉蜀黍注入脖子豁口。村民聚集焦家看雞,無頭雞在村民引頸企盼下恩愛完母雞後,呼地飛上一根七英尺高的木樁,「環視」四野的茅草叢。木樁的窟竇星布著鳥巢蕨和過溝菜蕨,樁頭長了幾簇根鬚茂盛的野胡姬,像一個不修邊幅的野人。除了溫存母雞和讓懶鬼焦餵食,無頭雞大部分時間站在野人頭上「遙望」茅草叢,守護著懶鬼焦的芭園,像一個斷了頭的雞形木製風標,間或發出泥濘低沉的「啼叫」。
飼養鬥雞的陳煙平,籠了兩隻鬥雞,從內陸劃了一天槳到豬芭村,蹲在木樁前看了半天無頭雞,問了懶鬼焦一個問題:「它的頭被削斷時,什麼反應?」
懶鬼焦想了想,說:「老子抽完鴉片後,帕朗刀輕得像一根火柴棒,一刀可以削斷高腳屋的鹽木柱腳,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砍了它的頭,你問我的帕朗刀吧。」
陳煙平也才抽完一包鴉片,看見無頭雞頭上聳著一顆隱形的完美的鬥雞稜形小頭:長坡臉,瘤狀冠,深眼窩,豆綠彩虹眼,長喙小耳,肉髯如少女舌乳頭,身軀挺拔,棗紅鐮羽,頸羽柔滑如黑緞,距爪強大,生存意志旺盛,鬥志高昂!陳煙平說:「焦大哥,我用我的一隻鬥雞,和你的無頭雞打一架。」
懶鬼焦說:「我的雞無喙,只能蹬不能叼,不好。」
陳煙平說:「不論輸贏,給你五元,你可以買七八隻有頭有臉的公雞。」訊息傳出,村民外圍下注,圍堵焦家。陳煙平的鬥雞花冠繡頸、爪硬距長,懶鬼焦的公雞無頭,二雞爪框柳葉金屬小彎刀,被主人拽在手上,上下擻了五下,縱入人肉圈子圍成的鬥雞場,展開搏殺。無頭雞沒有頭顱,鬥雞迷惑,但受過主人嚴格調教,謹記「叼十下不如蹬一下」,抬腿飛撲,使出鬥雞慣用的四路拳打:門腿、腦後腿、斜腿、頷下腿,柳葉小彎刀招招對準對方頭顱,氣勢驚人。無頭雞感受到殺氣,有點怯戰,也抬腿擋架,柳葉刀竟像切蔥一樣,割斷了對方喉管。
懶鬼焦淨賺了五元,像神明奉養著無頭雞。蕭先生說天降異象必有妖孽,鬼子佔領豬芭村後,一個月內宰光懶鬼焦的雞鴨鵝,只有一頭懷孕的母豬和無頭雞倖免。
牛車停在中華中學校門前,站崗的鬼子嘰哩咕嚕兩句,牛車走向另一條泥濘路。下午三點,豬芭河被太陽烤得像銀箔,黃泥地兩旁的荒地遺留著茅草稜刺,茅草梢頭上簇擁稀薄或濃密的粉紅色煙霾,燒萎了的雲朵像風乾的狗屎。遙遠的茅草叢肆虐著一股野火,嘩嘩剝剝的爆響,火舌小而零星,煙霾厚實。草坡地上鑲嵌著枯竭的水塘和廢棄的田壟,像長了黑斑的香蕉皮。麻雀群翱翔茅草叢上,像黑色的毛球。黃牛停在一株望天樹前,牛尾巴周圍突然出現一群蠅虻子,黃牛奮力地踩碎幾個野豬偶蹄印,犄角憤怒地撕裂黏稠的空氣,眸嗤眸嗤從鼻孔裡吐出鋼絲一樣堅韌的抗議。
望天樹下,婆羅洲第一任守備軍司令官前田利為中將、參謀長吉野真木少將,手裡各拿一柄木杆,將一顆又一顆小白球揮擊到茅草叢中。曹大聖、高腳強、紅毛輝等十多個小孩圍繞一個黑帽紅衣白褲稻草人兜圈子,追逐小白球。稻草人離望天樹約百英尺,鬼子技巧拙劣,小白球忽高忽低,忽遠忽近,東飛西竄,孩子疲於奔命。望天樹是開球區,稻草人是旗杆,茅草叢有天然的深草區、沙坑、水塘,但無有球道、果嶺和球洞。司令官前田利為興致高昂,每擊一球即吆喝一聲,小白球像從他八字須下豐唇裡吐出,滾向狗屎青蔥的藍天。樹蔭深廣,天氣炎熱,他依舊一身戎裝,頭戴田皂角木髓遮陽帽,穿軍靴,腰配軍刀手槍。中將世襲侯爵,頗有武將遺風,祖先是日本戰國名將豐臣秀吉五大老之一,因出身公卿華族,十分蔑視陸軍士官同期同學東條英機,日本佔領南洋後,被東條分配到婆羅洲出任守備軍司令官,表面升遷,實際貶謫。中將年輕時自費留學德法,擔任過英國大使館附武官,熱愛舞會、蘇格蘭威士忌和高爾夫,有一次指著腰帶上的武士刀,半開玩笑對參謀長吉野真木說:「你如果給我弄來高爾夫球具和喝不完的蘇格蘭威士忌,這把正宗刀就送給你!」
吉野真木深陷肉坑的小眼球光芒璀璨,激動地凝視著中將腰帶上包紮著蟒皮的花梨木刀鞘:鮫魚皮刀柄、鎏金錦紋鞘口、鏤空夔紋護環、福祿壽型鞘鏢。中將不止一次告訴他,此刀是鎌倉時代大刀匠五郎入道正宗親自鑄造的戰刀。正宗名氣大,所鑄之刀皆無刀銘,但此刀經過名家本阿彌家族鑑定,鑑定結果以朱墨寫在刀莖上,刀莖因為包紮著厚實的鮫魚皮,吉野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他相信中將不會說謊。吉野真木出身農家,陸軍士官學校畢業,一九四一年擔任「馬來亞之虎」山下奉文第二十五軍參謀長,發動腳踏車奇襲戰,以寡擊眾,攻下馬來半島和新加坡,高升婆羅洲守備軍參謀長。日軍佔領婆羅洲三年八個月,撤換過三任司令官,只有吉野真木堅守崗位到戰敗,是婆羅洲的實際統治者。吉野透過山下奉文向東條英機上書,三個月後,兩套高爾夫球具和五十箱蘇格蘭威士忌送到了豬芭村南方派遣軍總司令部。前田利為緊握正宗刀刀柄,君子無戲言,雖然懊惱不捨,也只有雙手對吉野真木奉上傳家寶。
「提醒你一件怪事,」前田利為看著吉野真木畢恭畢敬接過正宗刀,用一種低沉悒怏的口吻說,「自從到了南洋,此刀即無法出鞘。你如果和此刀有緣,也許能夠拔出刀來。」
吉野兩眼潤溼,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吸了一口氣。他每次觀望中將腰帶上的正宗刀時,覺得刀身在刀鞘內如鶴棲松柏、鳳集梧桐,優雅從容;實際握住刀柄和刀鞘時,卻覺得刀身如龍歸大海、虎入深山,一去無回,深不可測。他還未使力拔刀,心裡暗歎,猶豫了一下,右手慢慢放開刀柄。
「為何不拔刀?」中將厲聲叱呵斥。
「此刀在我手裡,有如一截枯木,讓我無處使力。」吉野小聲說。
「你握住刀柄時,」中將放緩語氣,「有何感覺?」
「好像已經上鉤的大鰲,突然脫鉤而去。」
中將點點頭:「這刀是你的了。」
吉野鞠躬離去時,中將又提醒他:「這是正宗刀,不是普通刀,拔刀時,心無掛礙,如揮毫寫字,不可用蠻力。切記!」
吉野卸下軍刀,佩上正宗刀,每晚夢見刀身化成一尾白蛇,吐舌如菊,尾如櫻花嫩蕊,蛻皮如殘英墮落,滿屋遊走。第五日晚上,看見屋內長滿野花閒蔓、荊棘丫叉,一尾黑蛇從屋簷蜿蜒而出,盤住鮫皮刀柄,鑽入鞘內,和白蛇合巹。第二天一早醒來,屬下來報,請參謀長到豬芭河口一趟。吉野抖擻精神,佩上正宗刀,步行到豬芭港口,見棧橋上站著一群一等兵機槍手,手拿九九式輕機槍,一字排開如臨大敵。棧橋拴著一艘漁船,船頭站著一個長髮披肩、滿臉鬍鬚的男子,腰上佩著一支太刀、一支短刃和一支脅差。吉野眼瞼躍動,看見河岸竄出一尾黑蛇,潛入河裡,消失在波光瀲灩中。漁船上的男子,魁梧消瘦、衣衫襤褸,有如海盜匪寇,卻佩著一支鏤空龍紋鞘口、馬皮包紮檀木刀鞘、牡丹紋護環、魚鱗鞘鏢的太刀,吉野心頭一栗,大聲問:「你是山崎顯吉?」
男子點點頭。
「你身上配的是村正刀?」
男子點點頭。
「請拔刀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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