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澳門駛來的商船帶來了全新的發條和零件,龐教士和陸教士得以修復白山教堂的自鳴鐘,每逢整點,自鳴鐘叮噹作響,引來眾人圍觀,稱讚一番,而後散去。四百年前,歲月悠長而緩慢,這個叮噹作響的計時器卻提醒世人,末日臨近,在他們可以抵達的未來,南京城將迎來新的統治者,每個人都要改變服飾和髮型,剃光腦門,留起一個小辮子,變得非常滑稽。有些人忍受不了自身的滑稽,想著自己的卑微,鬱鬱寡歡,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更多的人看到他人的滑稽,也能忍受自己的滑稽,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教堂的自鳴鐘引來了竊賊,他們看到那個神奇的鐘表,認定教堂裡面還有更多神奇的寶貝。竊賊在深夜進入教堂,偷走了一架天球儀,也偷走了那個來自未來的地球儀。龐迪我研究地圖的手稿還在,但失去了那個地球儀,就失去了最重要的證據,手稿上的記錄很像是一篇瘋狂的囈語。老教士被這個沉重的打擊擊倒,臥床不起,陸亞烈悉心照料,早上煮一鍋白粥,醃幾樣鹹菜,中午來一碗麵條加兩個雞蛋,晚上做一鍋湯,他掌握了中華料理的方法,給龐教士吃的都是好消化的食物。
年輕教士還要登臺佈道,他緊張,講起話來磕磕絆絆。閒暇的時候,他還會去大有堂學琴,他學到了最後兩段,「曙景」和「雞唱」。黑夜已然過去,白晝來臨,鬼魂消散。這一日陸亞烈終於把《孤館遇仙》全曲彈奏完畢,孫大有坐在羅漢床上,燃起了一支菸,煙霧與餘音嫋嫋的琴聲纏繞,孫大有說:「我就是一個孤魂野鬼,這首曲子就是安慰我自己的。」
陸教士無言以對,這些日子,他和孫大有守護著他們之間的秘密,只偶爾會談及未來。陸亞烈相信現在與未來之間有一個神秘的通道,偉大的藝術品長存於世,就是其間的通道。他來到了一個神話的國度,見到了神話般的人物。讓他略感遺憾的是,孫大有不能給予他智慧上的指引,在三百六十年後,孫大有的職業是個廚師,他不懂得「圓方等積」的問題,也不能理解笛卡爾的著作。他穿越回來,能傳授給教士的是廚藝和彈琴。
孫大有手捧著宣德爐,彈著菸灰,緩緩說道:「教士,我本來想去揚州走一趟,幾個月後,揚州就會有一場滅頂之災,清兵在那裡燒殺搶掠,我想去那裡拜訪一些紳士,給他們指點逃命的路線,他們肯定會給我一些古董作為報酬。我到這裡十多年,就靠這個法子積累下我的家當。我聽了你們講道,知道整天嚼舌頭根子,洩露天機,實在是天大的罪過。你們還說,人不可貪婪,我也想收斂自己的貪婪之心,可想著有無數寶貝要被毀掉,要被人搶走,還是於心不忍,還是想去出手挽救。」
陸教士手還放在琴身之上:「能挽救一些古物當然是好事,可孫先生為何不能解救更多的人呢?讓更多的人逃命呢?」
孫大有掐滅了煙,把宣德爐放下,拿起一個瓶子:「教士你看這瓶子燒得多好,這上面的顏色濃淡均勻,藍如深海,這是霽藍釉,看著就讓人高興,忍不住多看兩眼。」說著話,手一鬆,瓶子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陸亞烈一驚,孫大有哈哈笑道:「這瓶子碎了,可你剛才看到的瓶子,卻記在了心底,越想越覺得它美。這東西之所以美,就因為它毀起來容易,說碎了就碎了,說沒了就沒了。人不一樣,人生生不息,死一個,死一萬個,轉過頭來,還會有千千萬萬的人。你這些日子總免不了問我未來是什麼樣子。未來是什麼樣子?我也不知從何說起。大體而言,未來的人會更聰明,不僅能航海,還能飛上天,但大多數人還是渾渾噩噩,和現在沒什麼兩樣。還是會貪婪,還是愚蠢、自私、精於算計、自以為是。人各有命,我救不了人,救不了世。你看徐公子種了幾年的土豆,到明年,那種植園會是一片荒蕪,要過上一百年,世人才能吃上更多的土豆,更多的番薯。」
陸亞烈望著地上破碎的瓷片,默然不語。此後幾天一直鬱鬱寡歡,茶飯不思。戰亂的訊息從四面八方湧入南京,城中不斷有人逃離。陸教士也不知該何去何從。龐迪我臥床兩個月,病情依然沒有好轉。他和陸亞烈商議,離開南京,去往澳門,那裡的葡萄牙醫生能治好他的病。陸亞烈擔心舟車勞頓,會加重老教士的病情,可龐教士去意已決。陸亞烈覺察出來,龐教士想回家了,這位老人預感到自己命不長久,聽到了故鄉的召喚。
孫大有聽聞兩位教士去意已定,到教堂和他們告別,將自己珍藏的一張古琴贈予陸亞烈,希望教士日後能時常拂動琴絃,告慰他這個遊蕩在錯落時間中的幽靈。龐迪我得到的禮物是一個釉色清亮的筆筒,老教士在病床上探起身,有氣無力地叮囑孫大有,那個失竊的地球儀也許還在古玩鋪子中流轉,要是碰到那個樣子的地球儀,一定要買回來,留待聰明人研究。孫大有潸然淚下,離開教堂之際,悄聲對陸教士說,我看龐教士命不長久,落葉歸根,你們還是早些動身回歐洲去吧。
當晚,陸教士在日記中寫道:「和孫大有先生告別的時候,我也不能肯定他到底來自何處。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能表明他是從三百六十年後返回南京的。那個打火機,那個遺失的地球儀,看起來的確是未來的事物,但孫大有身上沒有什麼來自未來顯著的特徵,他談話風趣,有時還富有哲理,他說,我們將看到美麗的東西被毀滅,這樣的毀滅將一再重演,世間美麗的事物,在他們被毀滅之時,顯得最為美麗。我期待能從他身上看到更多的神奇,他向我傳授了彈琴和做飯的技藝,他的廚藝出神入化,他的音樂造詣也非常了不起。然而,這些技藝讓我更加思念餘八先生的繪畫,我未能和這位啞巴畫工進行更多的交流,恐怕將是我在南京留下的最大的遺憾。」
兩位教士收拾行囊,由燕子磯登船,前往太倉。孫大有一直將他們送到岸邊,看風帆遠去,在岸邊幽幽唱道:「世途擾擾復憧憧,真恐華夷事亦同。歲月自消寒暑內,榮枯盡在是非中。今朝猶作青襟子,明日還成白首翁。堪笑愚夫足紛競,不知流水去無窮。」陸亞烈在船中聽著歌聲,想著來南京不過一年多的時間,來的時候雄心壯志,如今卻意興闌珊,城中原本有六十個信徒,最近卻接連有三個亡故,戰亂將至,也不知誰能安頓他們的靈魂。
老教士日漸消瘦,在船上一日一日地煎熬。幾個月後到達澳門,老教士也到了彌留之際。他住進了葡萄牙人的醫院,臨終之前叮囑陸亞烈,一定要將所做的筆記帶回西班牙,呈交給教會。澳門的神父為這個偉大的傳教士舉辦了葬禮,他們向神禱告——主啊,我們向你禱告,求你在我們的禱告中向我們發言,我們將我們所缺乏的帶到你面前,我們將我們所尋求的帶到你面前。沒有一個我們的意念是你不知的,也沒有哪一個缺乏是你不顧念的。
陸亞烈在澳門逗留多日,乘船踏上返鄉的路程。船過馬六甲,遭遇荷蘭海盜。海盜劫掠財物,而後放火焚燒商船。龐教士研究地球儀的筆記、陸教士的日記、跟孫大有學廚記下的菜譜均毀於海上。陸亞烈跳海求生,抱著一塊木板在海中漂浮了三天,才被一條路過的葡萄牙商船救起。那條商船由馬六甲前往日本,陸亞烈就在船上當水手,在後廚幫著做飯,他烤制土豆,煎海魚,燉魚湯,這番手藝讓船員們大為驚歎。他發明了一種油炸蔬菜的料理方式,將蔬菜裹上面粉放到油鍋裡炸,這樣可以處理船上那些不新鮮的蔬菜,這種料理方式傳到日本,被日本人發揚光大,炸蔬菜炸蝦,這就是「天婦羅」的來歷。後來,他又用威尼斯產的玻璃瓶子裝肉醬,排出空氣,瓶子封口,放到沸水裡煮,這就是罐頭的由來。陸亞烈在這條船上度過了十來年,商船往返於馬六甲、日本和印度果阿之間。他在海上聽聞四川、廣州被清兵攻佔的訊息,知道那片大陸上正發生著改朝換代的故事,有戰爭,有屠殺,有千萬人流離失所,有文明遭塗炭,然而,看著幽暗無邊的海水,又覺得那些風雲變幻也會在瞬間消逝。
多年後,陸亞烈返回家鄉。回到塞哥維亞大教堂中的廚房,用中國的烹飪方法做出來美味的燒鴨子、滷肉、黃豆燉豬蹄。他的時間感出現了錯亂,海上幫廚的十幾年彷彿被壓縮了,而在南京逗留的一年卻拉長了。他想念那裡的牛皮糖、橘餅、山楂糖、河蟹、江珧柱、桃門棗,他憑藉記憶畫了幾幅南京的風景畫,每一幅都耗用大半年的時間,畫成之後,懸掛在牆上,他向畫中走去,每一次都碰壁而回,撞得頭破血流。
新任的主教大人依舊喜歡陸亞烈的菜,他特批了一筆經費,在塞哥維亞城中辦了一個小型養豬場。陸亞烈整日與豬作伴,將十來頭豬養得肥肥胖胖,他用大豆做醬油,用醬油做豬蹄子、做豬頭肉,教士們吃過陸亞烈的殺豬菜,都不住叫好。豬場裡的豬對這位主人心生恐懼,每次見到他,都將蹄子收到身體下面去,把腦袋縮起來。陸亞烈看到這番場景,不由得大怒,有一日,挑了一頭剛出生不久的小豬,做了一道烤乳豬。大豬見主人以如此殘酷的方式對待小豬,不免更加驚恐,但轉念一想,不滿月的小豬就被殺掉,它們能活兩年三年,已然是得享天年了。每隔一段時間,它們產下小豬,就會有一頭被挑了去做烤乳豬,僥倖活下去的豬都會感謝上帝的厚待。
四百年前,歲月悠長而緩慢,但也免不了末日將近,陸亞烈到了暮年。主教大人派來一位小教士幫他養豬,跟著他學習廚藝,小教士閒來也向他詢問東方的見聞,陸亞烈總是閉口不談。有一日,小教士拿來一冊拉丁文的圖書,說是英國出了一位大哲人,寫了這本書叫《原理》,論述世間萬物乃至日月星辰,彼此都有引力。廚房中爐火旺盛,映得小教士臉蛋通紅,陸亞烈想起當年在南京時,啞巴餘八曾在草紙上寫下牛頓的名字,孫大有也曾告訴他,大天才牛頓將引領世人走出黑暗年代,未來將有越來越多的光明。陸教士心中激盪,問那小教士:「牛頓這本書都說了些什麼呢?」
小教士頗為興奮,說:「我看了之後講給你聽。」
陸亞烈咧嘴一笑,說:「我怕我聽不懂了。未來的人們,總把過往的歲月看作是黑暗年代。我就生活在黑暗年代中,再也見不到光明。」
年老的陸亞烈遭遇了一場意外,他用一口大鍋給豬熬飼料,水剛煮開,陸教士不慎跌倒,正好掉到鍋裡,這位曾經在海上航行多年、在海浪中漂泊求生的教士,用最後的力氣爬出大鍋,他全身燙傷。教堂竭力搶救,也未能救回陸亞烈的性命。陸亞烈被安葬於塞哥維亞城外,教士們為他禱告——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神口中所出的一切話。主啊,惟有你所賜的,叫我們喜悅,愛慕,甘甜,滿足。吃了這屬地的食物還要再餓,喝了這屬地的飲料還要再渴,這屬地一點不能解人的乾渴,也一點不能叫我們飽足。
悠長而緩慢的歲月中,一些偉大的藝術品留存下來,今日我們還能看到《茅屋話舊圖》,看到《山水圖》,看到止園的畫冊,看到霽藍釉的瓶子。塞哥維亞的引水渠和大教堂也如四百年前一樣聳立著,不斷有遊客來到此間,撫慰心中的倉皇。某年某日,一隊中國遊客來到塞哥維亞,導遊舉著一面小紅旗引領大家遊覽,拿著小喇叭講解大教堂的建築。迴廊中有一頭豬,懶洋洋曬著太陽,引得一位遊客駐足觀看,那頭豬嗡嗡地發出聲響,那位中國遊客咿咿呀呀地作答,雙手不斷比畫。導遊招呼遊客前行,說參觀完教堂,就可以去吃午餐,要嘗一嘗塞哥維亞特產烤乳豬。隊伍中有一中年男子,滿面愁容,回頭招呼那位與豬交談的啞巴:「餘八,咱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