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斯蒂芬·斯彭德

二三

說著這些記憶片段,我又回憶起一九八六年,當「挑戰者號」在卡納維拉爾角上空爆炸後,不知是在bbc還是cnn,我聽到有人朗誦一首斯蒂芬寫於五十年前的詩作,即《我一直在想念那些真正偉大的人》:

靠近雪,靠近太陽,在最高的曠野,

看,波浪般的草地在向這些名字致敬,

河流似的白雲在將他們頌揚,

風的絮語在傾聽的天空歌唱。

這些人生前曾為生命而戰,

把火的核心裝進自己的心房。

他們為太陽所生,他們短暫地走向太陽,

晴朗的空氣中書寫著他們的榮光。

二四

我記得我在數年後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他,我認為他當時笑了,他那著名的笑容意味深長,能同時表達快樂、一種難以道明的荒誕感、他本人應為這種荒誕承擔的責任,以及純粹的溫情。如果說我在這裡有些舉棋不定,那是因為我記不清當時的場景了。(不知為何,在我眼前出現的始終是一間醫院病房。)至於他的反應則不難揣測,因為《我一直在想念……》是他最老掉牙、最常被收入詩選的一首詩作。儘管他曾有過那麼多的詩句——寫下的,廢棄的,沒寫出來的,還有被遺忘一半或全被遺忘,但依然在他心中閃閃發光的。因為詩藝總是要將一些詩句佔為己有,不論是以何種方式。因此才有了從他身上煥發出的那種光芒,無論我睜眼還是閉眼,它都永遠留在我的視網膜上。因此才有那個無論如何都始終存在的笑容。

二五

人究其實質而言就是我們關於他們的記憶。我們稱之為生命的東西,歸根結底就是一張由他人的記憶編成的織錦。死亡到來,這織錦便散開了,人們面對的便僅為一些偶然鬆散的片斷。一些碎片。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也可稱之為一些快照。充滿那些讓人不忍目睹的大笑或同樣讓人不忍目睹的微笑。它們讓人不忍目睹,因為它們是單維的。我應該對此心知肚明,我畢竟是一位攝影師的兒子。我甚至要更進一步,認為拍照和寫詩這兩者間具有某種關聯——只要這些片斷是黑白的;只要寫作意味著記憶。但人們無法假裝他看到的東西能超越照片的空白背面。同樣,你一旦意識到某人的生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你自身記憶的人質,你便會在使用過去時態時縮手縮腳。拋開其餘一切不論,這樣做酷似在背後議論人,或像是聲稱自己屬於某個自命不凡的、得勝的多數派陣營。人們的心靈應該比他們的語法更為誠實,如果無法做到更聰明的話。或者人們應該堅持記日記,日記能阻隔過去時態。

二六

現在我們來講最後一個片斷。一篇日記: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至二十一日。儘管我從不記日記。斯蒂芬則有寫日記的習慣。

夜間酷熱,比紐約還糟。d(他們家的一個朋友)來接我,我們四十五分鐘後到達勞登街。唉,我多麼熟悉這幢樓的樓層和地下室啊!娜塔莎的第一句話:「在所有人當中他最不該死去。」我不能想象她這四天是怎麼過的,今天夜裡她又該怎麼過。一切都寫在她的眼睛裡。兩個孩子——馬修和麗琪——也是一樣。巴里(麗琪的丈夫)拿來一瓶威士忌,給我倒了一大杯。大家全都面色沉重。我們不知為何談到了南斯拉夫。我之前在飛機上吃不下東西,這時依然吃不下。又喝了杯威士忌,又談了談南斯拉夫,此時他們這裡已是深夜。馬修和麗琪建議我或是在斯蒂芬的書房過夜,或是去麗琪和巴里的閣樓。可m已為我訂好旅店,他們送我去那裡,只相隔幾個街區。

一大早,d開車送我們大家去帕丁頓綠地中央的聖瑪麗教堂。考慮到我的俄國習慣,娜塔莎讓人敞開斯蒂芬靈柩的蓋,使我能再見他一面。他看上去神情嚴肅,已準備好去迎接前方的任何事情。我吻了吻他的額頭,說道:「謝謝你所做的一切。請向溫斯坦和我的父母問好。永別了。」我記得他的雙腿,在醫院裡,從病號服裡伸出老長,腿上青筋縱橫,與我父親的腿一模一樣,我父親比斯蒂芬大六歲。不,我飛來倫敦的原因並非是他離世時我不在場。雖然這也是個最好不過的理由。不,並非因為這一點。實際上,在敞開的靈柩中看到斯蒂芬之後,我的心情平靜了許多。或許,這個風俗具有某種治療效果。我忽然之間意識到,這似乎是一個溫斯坦式的想法。如果他能來,他此刻一定也在這裡。因此倒不如還是我來吧。儘管我無法安慰娜塔莎和孩子們。我只能起到一種分散他們注意力的作用。馬修此時擰緊了棺蓋上的螺釘。他在與眼淚鬥爭,但後者佔了上風。沒人能幫他,我認為也不必去幫他。這是一個兒子的事情。

二七

人們趕來參加追悼儀式,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外面。我認出了瓦萊麗·艾略特,在片刻的尷尬之後我們交談起來。她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在她丈夫去世那天bbc播出了一篇訃告,是由奧登朗讀的。「他是最合適的人,」她說,「可他的動作如此之快,還是讓我感到有些驚訝。」她說,事後不久他來到倫敦,給她打來電話說,bbc聽說艾略特病重後便給奧登去電話,要他預先錄製一份訃告。溫斯坦說,他拒絕在t.s.艾略特還活著的時候對他使用過去時態。bbc回答說,如果這樣,他們就去找別人。「因此我只好緊咬牙關這樣做了,」奧登說,「我永遠無法安寧,直到你赦免我。」

這時追悼儀式開始了。就一場追悼儀式而言,這是最優美不過的了。透過祭壇後的窗戶可以看到陽光明媚的漂亮院落。海頓和舒伯特的音樂。可是在四重唱逐漸減弱的時候,我透過側窗看到一架電梯載著幾個建築工人正在升向鄰近一座摩天樓的高層。我突然一驚,想到斯蒂芬或許也能看見這個場景,他稍後還會作出評論。在整個追悼儀式期間,我的腦中始終盤旋著一些很不恰當的詩句,即溫斯坦寫莫札特的那首詩中的幾行:

慶賀此人的誕生是多麼合宜:

他從未損害我們這可憐的地球,

他留下了十餘部傑作,

他與侄兒分享最低俗的幽默,

他像個乞丐在雨天下葬,

他這樣的人我們永遠不會再見到。

這麼說,他到底還是來了,不是在提供安慰,而是在分散我們的注意力。這是他的老習慣;我猜想,他的詩句過去一定時常步入斯蒂芬的腦海,斯蒂芬的詩句也會時常步入他的腦海。如今,他倆的詩句都註定要患上永久的思鄉病了。

二八

追悼會結束了,大家來到勞登街,準備在花園裡喝幾杯。太陽火辣辣的,天空一片湛藍。眾人在交談,最常聽到的談話開頭是「一個時代結束了」和「今天天氣不錯」。整個場面看上去更像是一場花園派對。或許,英國人想以這種方式來抑制他們的真實情感,儘管有些人的臉上也流露出了迷茫。r太太在一聲問候之後說了些話,意思是人們在每場葬禮上都註定會聯想到自己的葬禮,她問我怎麼看。我表示反對,見她表示懷疑,我便對她解釋說,我們這一行當的人能借助哀歌寫作學會縮小焦點。我又補充說,這會影響到一個人對於現實生活的態度。「我的意思是,人們都暗自希望能和剛剛去世的那個人一樣長壽。」r太太換了一種說法。我只好讓她暗自希望去吧,自己朝出口走去。我剛出門,便遇見一對剛剛趕來的夫婦。男人與我年紀相仿,看上去有些面熟(好像是個搞出版的)。我們遲疑了一下,相互打了個招呼,他說道:「一個時代結束了。」不,我想對他說,不是一個時代的結束,而是一個生命的結束。這個生命比你我的生命都要更持久,更美好。我並未說出這句話,只是露出一個像斯蒂芬那樣的開心微笑,說道:「我並不這麼看。」然後就走開了。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日譯文首頁不排註文

此文寫於1995年8月10日,原題「inmemoryofstephenspender」,首刊於《紐約客》1996年1月3日,當時題為「englishlessonsfromstephenspender」。俄文版題為「Пamяtиctивehacпehдepa」。斯彭德(1909—1995),英國詩人、批評家,編輯《地平線》、《遭遇》等期刊,著有《靜止的心》、《廢墟與憧憬》等詩集以及評論集《創造新因素》。

即提供早餐的旅館,字面意思為「床與早餐」。

普賽爾(1659—1695),英國作曲家,其歌劇《狄多和埃涅阿斯》作於1689年。布羅茨基也寫有同名詩作。

伯頓(1925—1984),美國電影演員。

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1903—1950)的遺孀。

蓋瑞克俱樂部是倫敦一家著名的作家藝術家俱樂部。

西里爾·康諾利(1903—1974),英國作家。

安格斯·威爾遜(1913—1991),英國作家。

此處是一個雙關。「脂粉氣」(lavender)的本意為淡紫色,後來成為娘娘腔、同性戀的代稱。

即查爾斯·珀西·斯諾(1905—1980),英國作家。

這裡用了一個雙關語,「斯諾」(snow)姓氏的原意為「雪」。

此處「自由詩」用的是法語「verslibre」。

蓓爾美爾街,倫敦街名,以俱樂部多而著稱。

阿什伯裡(1927年生),美國詩人,1975年以詩集《哈哈鏡中的自畫像》獲普利策獎。

亨利·莫爾(1898—1986),英國雕塑家,納粹德國轟炸倫敦時他創作了許多表現防空洞中生活的速寫。

劉易斯(1886—1957),英國作家和畫家,曾與龐德一同興起「漩渦主義」。

曼特尼亞(1431—1506),義大利畫家;喬萬尼·貝里尼(1430—1516),義大利畫家。《花園裡的痛苦》現藏倫敦國家美術館,實為貝里尼所作,但曼特尼亞在很長時間裡都被視為其作者。

「地鐵」與「地下」在英語中是同一個單詞(underground)。

斯彭德《空中飛越普利茅斯灣》中的詩句。

麥克尼斯(1907—1963),愛爾蘭詩人。

麥克尼斯的詩作。

布羅茨基的英文版《詩選》於1973年在西方出版,奧登為之作序,並在序言結尾寫道:「約瑟夫·布羅茨基是一位一流的俄語詩人,他的祖國將為此人感到驕傲。我則為他和他的祖國感到驕傲。」

布羅茨基的《悼t.s.艾略特》引用了奧登《悼w.b.葉芝》一詩的詩句作為題詞。

均為斯彭德的著作,《世界之中的世界》(1951)為自傳,《三十年代及之後:詩歌、政治和人》(1978)、《愛恨關係:英美情感研究》(1974)系專著,《日記》全名為《1939—1983年日記》(1985)。

斯彭德的自傳體長篇小說《廟宇》出版於1988年。

赫伯特·李斯特(1903—1975),德國攝影家,斯彭德的朋友。

暗示普魯斯特的傳記作者們試圖證明普魯斯特是同性戀者。阿爾伯蒂娜是《追憶逝水年華》中的女主人公。

《查禁目錄》系斯彭德於1972年創辦的雜誌,旨在聲援蘇聯的持不同政見者。

庫切的長篇小說,發表於1983年,獲當年英語布克獎。

莫札特寫於1790年的一部喜歌劇。

英語中的「knight」同時具有「騎士」、「爵士」之意。

倫敦的主要街道之一,有許多劇院和商店坐落此地。

布羅茨基的父親曾在海軍博物館攝影部工作。

溫斯坦·奧登死於1973年。

t.s.艾略特的遺孀。

引自奧登的《〈魔笛〉幕間詞》(1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