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的「喵嗚」

如果它就是某個版本的永生——天堂、烏托邦,那兒的所有東西都沒有終結——可那些從未踏足這些地方的人又如何是好呢?如果我們有可能使他們復活,我們關於因果關係的概念將發生什麼變化呢?更不用說關於偶然的概念了。也許,復活他們的可能性,生者與死者相逢的可能性,就是那種被稱為「偶然」的東西?有限成為無限的機遇,莫非就等同於有生命者成為無生命者?這是一種提升嗎?

也許,無生命者只是在有限的眼裡才是無生命的?如果有生命與無生命間並無什麼區別,除了少數幾個尚未破解的秘密,那麼待到那些秘密被解開之時,我們又將身居何處?如果我們可以選擇,我們能夠從無限再變回有限嗎?這兩者之間的交通方式是什麼樣的?或許是通過注射?一旦我們失去了有限和無限之間的區別,我們還會在意我們置身何處嗎?這至少會成為科學的終結,更不用說宗教的終結了?

「你深受維特根斯坦的影響。」讀者會說。

承認人類探究的唯我論本質自然不應導致一道旨在限定這一探究範圍的禁令。這樣的禁令不會有效,因為任何一項立足於承認人類缺陷的法律都不會有效。此外,每一位立法者,尤其是尚未得到承認的立法者,反過來也會時時覺察到,他打算推出的法律自身也具有同樣的唯我論本質。

不過,更為謹慎、更有效果的做法還是去承認:我們關於外部世界的所有結論,其中包括關於世界起源的結論,都只是我們肉體自我的反應,或更恰當地說只是我們肉體自我的表達。

因為,那構成發現的東西,或者更廣泛地說,那構成自在真理的東西,就是我們對它的承認。遇到那些證據充足的觀察或結論,我們就會喊道:「是的,這是真的!」換句話說,我們認出了那些置於我們眼前的東西是我們自己的。歸根結底,承認就是在讓內在現實與外在現實相互等同,即讓後者進入前者。不過,要想進入內在的聖所(比如思想),這位客人至少必須具有某些與主人相似的結構特徵。

這當然能夠用來解釋各種各樣的微觀研究所取得的可觀成就,因為所有的細胞和粒子都美妙地呼應著我們的自尊。不過,撇開謙卑不談,當高貴的客人最終作出回報,邀請他殷勤的主人造訪他的地盤,後者這時常常會發現,他在這些理論上的陌生之地待得相當舒服,時而甚至能在那個名叫「運用科學」的村莊中小住一陣,且有所收穫,離開時不是能得到一小罐盤尼西林,就是帶走一油箱能克服萬有引力的燃料。

換句話說,你若想認出什麼,你就必須具有某種需要相認的東西,某種能夠將它認出的東西。我們認為,能幫助我們完成相認的工具就是我們的大腦。不過,大腦並非一個自主的實體,它只能在我們身體系統其餘部分的協助下才能發揮功能。此外,我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大腦的能力並不僅僅在於把握那些有關外部世界的概念,它同時也在生成這些概念;我們也意識到了這一能力的相對依賴性,比如對我們的運動神經功能和代謝功能的依賴。

這足以讓我們懷疑研究者和研究物件間存在著某種等價關係,而懷疑往往就是真理之母。無論如何,這足以讓我們感覺到被發現物件和發現者自身的細胞構造間明視訊記憶體在相似性。這自然不無根據,即便僅僅因為我們與這個世界血肉相連,至少,我們的進化理論承認了這一點。

因此,我們能夠發現或理解關於這個世界的某些真理也就不足為奇了。事實上,是太不足為奇了,甚至會使人們覺得「發現」很可能是個誤稱,如同「認出」、「承認」、「認同」等詞。

人們會覺得,我們通常所謂的發現只是我們內心事物的外在投射。世界、自然(或你們所使用的其他說法)的具體現實只不過是一幅銀幕,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稱之為一堵牆,那上面大大小小地寫滿了我們自己的結構祈使句和不規則句。對於我們圍繞自身神秘組織的那些思想和概念來說,外部的世界就是一塊黑板或一塊傳音板。

歸根結底,人類的知識與其說取自外部世界,不如說深藏於內心。人類的探究就是一個封閉的迴圈系統,任何高階存在或其他智慧系統均無法打破這一迴圈。即便它們有這種能力,也不會受到歡迎,僅僅因為那一高階存在或智慧系統也許會成為我們中間的一分子,可我們的數量已足夠多了。

他們最好待在可能性的王國裡,待在偶然的區域中。此外,就像他們中的一位所說的那樣:「我的國不屬這世界。」無論可能性之聲名多麼狼藉,它也不會將任何人拋入我們中間,因為可能性不是自殺者。因為找不到一座更好的宅邸,它暫居在我們的思想裡,但它肯定不會毀壞它的這唯一居所。如果無限真的使我們成了它的聽眾,可能性便一定會竭盡全力地將無限展示為一種道德遠景,尤其會渲染一幅我們最終將步入這一遠景的畫面。

懷著這一目的,可能性甚至會派遣一位彌賽亞,因為無人指引,聽之任之的我們在面對那關於我們自身存在的倫理學時就已經殫精力竭了(儘管我們的存在十分有限)。很有可能,這位彌賽亞會採取任何一種偽裝形式,未必一定是人的裝束。舉例來說,他可能以一種科學思想的形式出現,比如一個重大的微生物學發現,認為個體的獲救取決於一個囊括整體的鏈式反應,這種反應要求,為使個人獲得永恆,必須保障所有人的安全,反之亦然。

還有一些更奇特的事情。無論如何,任何讓生命變得更為安全或是給予它綿延不絕之希望的東西都應被視為是來自於超自然的,因為自然既不友好,也很少給人以希望。另一方面,在科學和信仰之間,人們最好還是選擇科學,因為信仰被證明太容易引發分歧。

我想說的只是,如果真的會有一位彌賽亞出現,他在核物理或微生物學、尤其是病毒學方面的知識大約要超過今天的我們。比起獲得永生的我們,此世的我們自然更用得上這些知識,可是在當下,我們即便知識少一些也還過得去。

其實,這或許是一個檢驗可能性、尤其是偶然的好辦法,因為,因果關係的線性系統會直接把我們送往滅絕。讓我們看一看,偶然是否真的是一個獨立概念。讓我們看一看,較之於在一家郊外酒吧遇見一位電影明星或中了彩票大獎,偶然是否還有什麼更多的內涵。當然,這取決於贏了多少錢:一筆大獎就很接近於個人的獲救。

「但你受維特根斯坦影響太深了。」讀者會堅持說。

「不,不是維特根斯坦,」我答道,「是弗蘭肯斯坦。」

腳註到此為止。

因此,如果說我們是自然世界的組成部分(如我們的細胞構造所表明的那樣),如果說有生命者是無生命者的一個方面,那麼,與製造者相關的偶然性便也同物質相關。也許,《韋伯斯特詞典》中「創造的能力」的說法,不多不少恰恰是物質表達自我的嘗試。由於製造者(以及與他站在一起的整個人類)是物質中的一顆極微小的顆粒,後者表達自我的嘗試便會十分罕見。其罕見呼應了找到合格代言人的困難性,而這種合格的資質,亦即感知非人類真理的能力,就是我們所謂的天賦。因此,這種罕見性也就是偶然之母。

我相信,物質或許只會在某種脅迫下才會藉助人類的科學和人類的藝術表達自我。這話聽起來像一種擬人想象,但我們的細胞構造給了我們這個權利。物質的疲勞,它的磨損,或它在時間中的過飽和浸淫——這些,包括其他許多或淺明或深奧的程式,便是進一步發出「偶然」強音的現象,並且被實驗室的儀器或抒情詩人同樣敏感的筆記錄了下來。在這兩種情況下,你們獲得的都是漣漪效應。

就這一意義而言,製造的能力是一種消極能力,即一粒沙子對地平線作出的反應。因為,一件藝術傑作或一個科學發現給我們留下的印象就像是感覺到一條新開啟的地平線,不是嗎?若缺乏這種感覺,那便不是獨特,而是熟悉。換句話說,製造的能力有賴於地平線,而不取決於人們的決心、雄心或素養。因此,僅僅從我們這一端來分析這種能力便是錯誤的,不會有太大的收穫。

「創造力」就是巨大的海灘在一粒沙子被大海捲走時說出的東西。如果此話在你們聽來過於悲傷或過於華麗,那隻能說明你們身在遠處的沙丘。一位藝術家或一位科學家的運氣概念或偶然概念所體現的其實就是他與海水的接近,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是與物質的接近。

原則上,人們可以憑藉其意志不斷縮小這一距離,但實際上,此類事情幾乎總是在不經意間發生的。無論多少研究,無論多少咖啡因、卡路里、酒精或菸草,都無法使這粒沙子離波浪足夠近。這一切均取決於波浪本身,亦即物質自身的時機選擇,正是它,也僅有它在沖蝕著它那所謂的海灘。所有那些關於神的干預、偉大突破等等的閒談均來源於此。究竟是誰的偉大突破呢?

如果說詩歌在這一情境中相對比較成功,這是因為,語言就是無生命者向有生命者提供關於自己的資訊時寫下的第一行文字。換一種或許較少引起爭議的話來說,語言就是物質的一種稀釋形態。詩人將語言置入和諧,甚或置入不諧時,他往往會不自覺地使自己步入一個純物質領域,你們願意的話,也可稱之為純時間領域,步入的速度之快會勝過其他任何一項活動。一首詩,尤其是一首具有迴圈詩節結構的詩,幾乎註定會產生一股離心力,其不斷擴大的半徑將使詩人最終的落點遠離他最初的目的地。

正是目的地的這種不確定性,或許還有最終湧起的感激,使得一位詩人會將他「製造」的能力視為一種消極能力。眼前的一切過於巨大,這使得他無法對其正規或不正規的工作過程報以任何其他的態度;首先,這無疑也會使創造力的概念不復存在。面對那令人恐懼之物是無創造力可言的。

1995年1月在「創造力和領導力基金會」於瑞士採爾馬特舉辦的研討會上的發言。——原注。譯者按:此文原題「thecat'smeow」是句俚語,有「鳳毛麟角」、「了不起」等含義。俄文版題為「kошeчьe‘mяy’」。

這是耶穌對彼拉多說的話,見《聖經·約翰福音》第18章第36節。

英國作家瑪麗·雪萊(1797—1851)的小說《弗蘭肯斯坦,又名現代普羅米修斯》(1818)中的主人公,他可以通過電擊屍體、重新組裝人體部件等方式再造新人。小說又譯《科學怪人》,被視為世界科幻小說的奠基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