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件事真的會造成不便,尤其是對於西方工業化民主制的牛仔們而言,這就是,認識到在印第安人的領地上發生的災難是大眾社會的第一聲哭號,一聲彷彿來自未來世界的哭號;認識到這並非「主義」,而是在人類心頭突然裂開的一道深淵,它吞噬誠實、同情、禮儀和正義,飽食之後,呈現給依然民主的外部世界一個相當完美、平滑的表面。
但是牛仔們憎恨鏡子,這或許僅僅因為他們在鏡中比在野外更容易辨認出那落後的印第安人。因此,他們更願意騎上他們的高頭大馬,搜尋沒有印第安人現身的地平線,嘲笑印第安人的落後,在被別人——首先是被印第安人——視為牛仔的過程中獲得巨大的精神滿足。
總統先生,您常被喻作哲人王,您自然能比許多人更好地體會到,在我們那「印第安部落」中所發生的一切都可以追溯到啟蒙運動及其「高貴野蠻人」的觀念(這觀念實際上始自地理大發現時代),這種觀念認為人性本善,但總是受到不良體制之毒害,堅信體制的完善必將使人復歸其始初的善。因此我認為,除了先前已被承認、或我希望已被承認的這一點外,我們還應加上一點,即正是「印第安人」在完善自己體制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使他們抵達了該計劃的邏輯終點:一個警察國家。或許,這一成就顯而易見的野蠻性質會使「印第安人」想到,他們應該退回內地,他們不應讓他們的體制過於完善。否則,他們就可能失去「牛仔」向他們的保留地支付的津貼。或許,人之善和制度之惡間的確存在某種比例關係。如果不是這樣,那麼也許有人就該承認,人性並不真的那麼善。
我們是否就落入了這一處境,總統先生,或者至少您是身在其中了?「印第安人」是否該模仿「牛仔」,或者是否該祈求神靈指點出別的道路?但願他們所遭遇的悲劇之規模本身足以保證此類悲劇不再重演?但願他們的悲傷和他們對自身遭遇的記憶足以建立一種更加富有平等精神的紐帶,勝過自由的企業精神和雙議會的立法機構?如果他們要起草一部憲法,他們或許在一開始就應該承認,在這個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和他們的歷史都會讓人想起原罪。
如您所知,這可不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概念。翻譯成日常生活用語,其含義就是:人是危險的。這個原則除了能為我們敬愛的讓雅克·盧梭作一腳註外,或許還可以使我們建立一種社會秩序,如果不建在其他地方,那至少也要建在我們的國土——這片深受傅立葉、蒲魯東和勃朗毒害而忽略了伯克和托克維爾之理論的國土;這種社會秩序仰賴的基礎更少自我標榜,比我們習慣的更少,但或許其後果也更少災難性。這也可以稱得上是人類「關於自己、自己的侷限以及自己在世界所處位置的新理解」,而這正是您在演講中發出的呼籲。
您在演講的結尾說道:「我們應該找到一種與鄰居、與宇宙的新關係,找到這種關係的形而上秩序,這種秩序就是道德秩序的源泉。」如果真的存在這種形而上秩序,總統先生,那麼它也是十分灰暗的,其結構方式就是各部分間的相互漠視。因此,人是危險的這一概念便十分接近這一秩序在人類道德中的顯現。每一位作家都是讀者,如果看一看您的書架,您就會意識到,您的藏書大多以背叛或兇殺為主題。至少,以人性本惡為前提建立一個社會,這看起來比以人性本善為前提要更為保險一些。這樣一來,至少有可能使這個社會在心理上更安全,如果不是在實際上(實際上也同樣可能),因為其大部分成員,更不用說其間註定會發生的各種意外,都有可能顯得更加令人愉悅。
真正的彬彬有禮,總統先生,或許就是不讓人產生錯覺。「新的理解」,「全球責任」,「多元文化」,這些概念其實並不比當今那些民族主義者們的懷舊烏托邦或那些新貴們的創業幻想好多少。此類命題無論多麼確切,其前提依然是人性本善,依然是人關於自己的這樣一種觀念,即他要麼是墮落的天使,要麼是潛在的天使。此類話題或許適合那些為工業化民主制操心的無辜者或煽動者,卻不該由您道出,您應該對人類心靈狀況的真相一清二楚。
而您目前的有利地位,我想,不但允許您向人民傳授您的知識,而且也可以對他們的心靈狀態多少有所矯正,您可以幫助他們,讓他們變得和您一樣。因為,使您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並非您的坐牢經歷,而是您閱讀過的書籍。我斗膽建議,第一步,最好能在國家的主流日報上連載這些書籍中的某幾部。考慮到捷克的人口數,這一點應該能做到,甚至可以下達總統令,儘管我不認為您的國會會反對這項計劃。只要把普魯斯特、卡夫卡、福克納、普拉東諾夫、加繆或喬伊斯提供給您的人民,您就至少可以使歐洲中部的一個民族轉變為文明的民族。
對於世界的未來而言,這樣做要比模仿牛仔好得多。這也會成為一種真正的後共產主義,而非這種學說之崩潰,以及隨之而來的、如今讓您深感憂慮的「對世界的仇恨、不顧一切的自我肯定和利己主義的空前氾濫」。因為,抗拒人心之庸俗的最好辦法就是懷疑的態度和良好的趣味,我們可以在那些偉大的文學作品中發現這兩者的融合,我們也曾在您的作品中看到它們。如果說一個人的負面潛質會藉助兇殺而表露無遺,那麼,他的正面潛質則會在藝術中獲得最佳體現。
您或許會問,我為何不向我生活的這個國家的總統提出這個不切實際的建議呢?因為他不是一位作家,他所閱讀的東西也大多是些垃圾。因為牛仔們相信法律,他們將民主制簡化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也就是一片治安狀況良好的大草原。而我向你提出的建議卻是文化面前的人人平等。您應該作出決定,看哪種方式對您的人民更好,看哪些書更適合拿給他們看。雖說我如果是您,我就會從您的藏書開始,因為顯而易見,您關於道德準則的那些知識可不是在法律系學來的。
忠實於您的
約瑟夫·布羅茨基
刊於《紐約圖書評論》,系對該刊1993年5月27日發表的哈維爾先生的演講稿作出的回應。——原注。譯者按:此文刊於1994年2月17日的《紐約圖書評論》,原題「lettertoapresident」,俄文版題為「Пиcьmопpe3идehty」。捷克總統哈維爾的演講系在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所作,後以《後共產主義噩夢:一種交換》(thepostcommunistnightmare:anexchange)為題刊出。
「存在意義」一詞用的是法語「raisond'ètre」。
「既成事實」用的是法語「faitaccompli」。
「新貴們」用的是法語「nouveaxrich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