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收藏

如果俄國是個共產主義國家,那則更好。尤其是在一九三三年,德國已不可能考慮了。如果有個略帶口音的人請求你為俄國服務,而你又只有二十一歲,你便會答應,因為這與周圍的一切均不一樣,這聽起來很有顛覆性。如果說學校曾教給你什麼東西,這便是要加入一個黨派,至少要加入一傢俱樂部,組織一個支部。共產黨不過是另一個「使徒團」,類似學生聯誼會,宣揚兄弟情誼。不管怎樣,你都會照著其他夥伴的樣子去做,對於他們來說,「全世界無產者」這個咒語能使他們眼前浮現出一大批粗漢男友。與此同時,你又再次聽到那個略帶口音的人在求你做事,不是什麼大事,但有些噁心。你做了這件事,此刻,那個略帶口音的人便抓住了你的把柄。如果他很精明,下一次他讓你做事的時候就不會再提全世界無產者,而要提俄國。因為,比如說,你就不會為印度做事,儘管從技術的角度看印度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更遑論那兒的無產者了。五十年前,社會幻想還是具有種族中心色彩的,間諜們也一樣。有更多的契訶夫可供你閱讀,在通往西班牙的火車上也有更多康斯坦絲·加內特翻譯的托爾斯泰,因為恰逢其時。也恰逢其地。這個光鮮的小東西本可以在這裡取得兄弟情誼的樣本:鮮血、寄生蟲、希望、失望、失敗和冷漠。可他卻在民族飯店的大堂裡晃悠,然後上樓去見某個敗類,隨後被告知——毫無疑問,這讓他暗自長舒了一口氣——自己得改換陣營,為的是完成更偉大的任務。就這樣,這個光鮮的小東西看到了大局,亦即未來。當他再一次聽到那個略帶口音的聲音,他知道這就是來自未來的聲音。口音會發生變化,因為最先那個略帶口音的喉嚨已被割斷,以便保證這個光鮮的小東西之後的安全。如果這喉嚨的主人有過一位情人,那麼她或許已在俄國遠東刨了二十五年的凍土,背襯著後來出現在影片《日瓦戈醫生》中的神奇雪景。不過,當這個來自未來的聲音在你耳邊響起時,第二次世界大戰恰好爆發,俄國成為盟友,英國秘密情報局希望你為戰事效力。大局映入眼簾,你要求做與俄國有關的工作。由於你是一位紳士,那些年長的紳士自然悉聽尊便,雖說這一身份的評判標準主要就是看他們推開的是男廁所還是女廁所的門。甚至這樣也難以確定。

四十

於是你認識了這個國家,你在三十年後來到這裡,成熟的你此時已經五十一歲。你心中無疑揣滿了各種情報,但是等等再說。唉,蘇塞克斯的石灰岩峭壁啊!唉,那個該死的島國!唉,不列顛統治下的世界和平啊!他們將付出沉重的代價,因為他們毀掉了一段如此輝煌的前程,使一個聰明人自其人生軌跡的頂點一落千丈!這位聰明人知道如何跟一個帝國算賬,那就是利用另一個帝國。兩個帝國永遠不可能共處。這使得這幅大局圖變得更大了。不是以一顆牙還一顆牙,而是用滿嘴的牙還一顆牙!每一位間諜最大的滿足或許就是這樣一種想法,即他就是命運的化身,他掌控著所有的生命之線。或者說,他可以把這些線悉數斬斷。他扮演著克洛索或是阿拉克尼的角色。這個依賴汽油的機械降神落戶在馬祖特衚衕之後,甚至感覺不出這其中的諷刺意味,至少是在一開始。但無論是神還是魔鬼,控制產油區都是一場更大的遊戲,勝過向俄國人出賣英國情報機構的秘密情報。再說,在倫敦也沒有太多的東西可供出賣了,而這場遊戲可是一樁大買賣。整個世界秩序都取決於這樁買賣。無論何方獲勝,這都將是他的勝利。他作為一位觀察家和經濟學家,《資本論》和《智慧的七根支柱》可不是白讀的。若是俄國獲勝豈不更好,因為民主制已無指望,什麼決心都下不了。想一想俄國吧,他那個懶散邋遢的、套著繫有粉色吊襪帶的褐色毛襪的俄國將成為世界的主人,這不僅僅因為它的核武器或彈道導彈;想一想這個國家,它深情而又慵懶,頭枕著阿拉伯半島的所有石油收入,這個猶豫不決的、契訶夫式的、反理性主義的國家!它無疑是一位更好的世界主人(不,是女主人),遠勝過他本人所屬的那笛卡兒式的西方,這西方很容易犯傻,他本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如果獲勝的不是俄國,而是本地的某位酋長或獨裁者,這對他來說也很好。事實上,如果沙烏地阿拉伯人掌握了一切,他爸爸是會為他感到驕傲的。

四一

事情的發展事實上的確如此。無論如何,這枚郵票更應該由沙烏地阿拉伯人來發行,而不是俄國人。好吧,也許有一天他們會發行的。要不就由伊拉克人或伊朗人來發行。任何一位手握石油壟斷權的人都應該發行這枚郵票。唉,穆斯林啊,穆斯林!他們如今會身在何處呢,如果沒有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蘇聯外交政策,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已故的菲爾比先生?請設想一下這樣的情景,即他們無力購買卡拉什尼科夫步槍,更遑論導彈發射裝置了。他們不會上頭版,他們甚至不會成為「駱駝」煙盒上的背景圖案……唉,不過生活是很無情的,受惠者總是記不住他們的恩主,順便說一句,犧牲者也總是記不住施暴者。或許,他們的確不該記住。或許,最好讓善與惡的源頭隱而不露,尤其是惡的源頭。究竟是什麼遮蔽了神性,是辯證唯物主義觀念還是先知的頭巾,這真的很重要嗎?我們能對這兩者加以區分嗎?歸根結底,在櫻桃園和一粒沙子之間並無等級差異,這只是一個偏好問題。人是這樣,他們擁有的金錢亦如此。金錢顯然缺乏自我意識,大錢流向沙漠,僅僅因為它喜歡人多的地方。大體而言,金錢也像那種特定型別的英國人一樣渴求東方,哪怕僅僅因為東方的人口更為稠密。因此,一位秘密特工不過是隻早起的鳥兒,是大銀行的信使。如果他落戶東方,在當地出產的酒精或一位投懷送抱的少女的幫助下變成了本地人,這又有何不妥呢?諾亞的鴿子飛回方舟了嗎?唉,親愛的讀者,請設想有這麼一封信,它在今天或不久的將來從莫斯科寄往利雅得。你認為這封信裡裝著什麼?生日賀卡,假日計劃,家人去世的訊息,還是對於寒冷氣候的抱怨?不,更有可能的內容是要錢。比如說,請求對方向生活在蘇聯的穆斯林兄弟們提供資金援助。此信應該是用英語寫的,也不值得仔細審查。或許,郵政局長掃一眼發信人地址,或許會挑起他那被傳統頭飾遮住一半的新月般的眉毛,但在片刻的遲疑之後,便會將此信扔進一個相應的信箱,那封信的信封上貼著一張菲爾比頭像的郵票。

四二

精疲力竭的讀者會點點頭說,這想法有些暗淡。但是,即便沒有我們這位英國友人的參與,事情不是也會發展到這個節點嗎?考慮到當今世界的所謂推動力,亦即人口爆炸和西方的工業胃口,情況必然會如此。這兩大因素業已足夠,不再需要第三方,更遑論個人的努力。至多,我們這位英國友人也只是大聲說出了已經在半空中飛舞的預言,或者可以說是一隻腳已經落在地上的預言。除此之外,他則完全無足輕重。或遲或早,這樣的情況總會出現,無論有沒有金·菲爾比的參與,無論有沒有俄國的介入。是的,如果沒有俄國的介入,此事的進展或許更慢一些,這也無妨。個人是無足輕重的,這一切都是經濟學,不是嗎?就這一意義而言,個人即便存在,他也並不存在。此話聽起來有些唯我論的味道——馬克思主義的唯我論,但我們這位英國友人可能會第一個認同這一想法。畢竟,歷史必然性是他的座右銘,他的信條,他克服良心折磨的常用工具。說到底,對於一種極具風險的職業而言,堅信所從事的事業必將成功,這也是一種安全的賭注,不是嗎?(要是這項事業能在你生前獲得成功,那該多好啊?)無論如何,從歷史必然性的角度看,我們這位友人毫無用處,至多也只是一個多餘人。因為歷史發展的目的就是讓阿拉伯人富裕,讓西方變窮,讓俄國懸在天地之間。這是賬本底線下的盈虧數字在用地道的美聲唱法道出必然性,撰文者又怎能與之爭辯呢?因此,我們這位友人的使命感一錢不值,但是,撰文者飛揚的文思也同樣廉價。對了,他的訊息源頭何在?

四三

「源頭?」撰文者輕蔑地聳了聳肩。誰需要知道源頭呢?誰又相信源頭呢?自何時開始?懷疑作者有錯的讀者,更遑論尋找證據的讀者,你能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什麼樣的麻煩嗎?親愛的讀者,你會感到害怕嗎?擔心你對作者不起眼理論的成功駁斥會濃縮成你難以迴避的一個結論,即當今世上這種你幾乎在其中遨遊的深褐色物質是固有的,天定的,至少是自然之母給定的。你真的需要這樣的結論嗎?而你的這位作者卻試圖消除你的這種痛苦,其途徑就是證明前面提及的這種物質是人類造就的。就這一意義而言,你的作者是一位真正的人本主義者。不,親愛的讀者,你並不需要源頭。你既不需要源頭,也不需要叛變者的證詞之支流,甚至不需要那從佈滿衛星的天國直接滴落至你大腿的電子降雨。在我們這種水流中,你所需要的僅為河口,一張真正的空口,在它的後面就是大海,帶有一道概括性質的地平線。好的,這些你都已經看到了。

四四

不過,無人能確知未來。對未來最不瞭解的,就是那些信奉歷史決定論的人;僅次於他們的則是間諜和記者。或許正因為如此,間諜才常常化裝為記者。自然,當事情涉及未來時,任何一項職業都會成為一種偽裝。不過,蒐集情報的工作仍與眾不同,因為任何情報,包括秘密情報在內,均產生於過去,因為就定義本身而言,情報所面對的就是既成事實。即便是一種新型炸彈,一場擬定的入侵行動,或是一次策略轉變,你們所能獲悉的也只是業已發生、業已存在的一切。間諜活動的悖論就在於,你關於自己的對手知道得越多,你自己的發展便會越受掣肘,因為你獲悉的情報會迫使你奮起急追,去挫敗他的行動。這些情報會使你終日忙於變更自己的優先事項。因此,你的間諜越是出色,你就越會依賴他們提供的情報。你再也無法主動行動,而只能作出反應。你會被放逐到過去,與現實聯絡很少,與未來則毫無關涉。嗯,至少是跟你自己設計的未來無關,更不用說你自己創造的未來了。請設想一下,如果蘇聯對美國的原子彈秘密一無所知,它也就不會在近四十年裡始終不停地炫耀它的核武器。它會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由於其僵化教條,它或許也不會十分繁榮昌盛,但是至少,我們新近目睹的這場崩潰會出現得更早一些。在最糟的情況下,他們可能會將他們心中的社會主義建成一個切實可行的版本。但是,當你竊得某些東西,這東西便控制了你,至少控制了你的官能。考慮到我們這位英國友人及其夥伴們的勤勉,這就不僅僅是官能問題了。他們的俄國僱主的雙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忙得無暇建設社會主義;他們在囤積贓物。甚至可以說,這幾位兄弟嚴重地背叛了帝國,可事實上他們卻拯救了帝國,其貢獻十分巨大,遠勝於那些最熱情的旗手。因為,由這些劍橋大學一九三一年畢業生傳遞給蘇聯人的大量秘密情報徹底迷住了其接收者,以至於他們完全依賴於這些植入對手內部的作物產出來制定政策,至少是外交政策。對莫斯科中心的那些人而言,這就像是一週七天持續不斷地閱讀那些週日報紙,而無暇在家清洗盤盞,或帶孩子去動物園。

四五

所以你也不能說這一切全都徒勞,親愛的讀者,不是嗎?即便你已經被這故事折磨得精疲力竭,和作者本人一樣。讓我們就說我們累了,親愛的讀者,讓我們不要下結論,讓我們拋卻不信任,更不要惡語相向。總的來說,思想的複雜並無什麼不好,只是思想的複雜永遠要求思想的深度來付出代價。讓我們坐上你那輛日本豐田轎車吧,這輛車對阿拉伯石油產品的消耗量很小,我們吃飯去。中餐館?越南餐館?泰國餐館?印度餐館?墨西哥餐館?匈牙利餐館?波蘭餐館?我們在國外待得越久,我們的飲食便越雜。西班牙餐館?希臘餐館?法國餐館?義大利餐館?或許,關於那些死去間諜的唯一好事,就是他們也曾擁有選擇餘地。可是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無線廣播裡傳來一條新聞,即蘇聯已不復存在。那麼,去亞美尼亞餐館?烏茲別克餐館?哈薩克餐館?愛沙尼亞餐館?不知什麼原因,我們今晚不想在家裡吃飯。我們不想吃英式飯菜。

四六

為了幾個死去的間諜為何要浪費這麼多口舌呢?看到那份文學雜誌的封面而產生的反感為何就難以剋制呢?這是反應過度嗎?有人相信公正的社會在別處存在,這又有何新奇之處呢?有人相信現實或書面的盧梭式陳詞濫調,這又有何特別之處呢?每一個時代和每一代人均有權做自己的烏托邦夢,菲爾比那代人也有這樣的權利。當然,在過了首次貸款的年紀(更遑論退休的年紀)之後仍抱著那些垃圾不放的這種能力是令人費解的,但人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這歸結為性格或某種機體失調。一位天主教徒,尤其是一位墮落的天主教徒,會很看重這種困境,如果他是一位作家,便會對其加以烹調;一位異教徒也會這樣做。或許,我之所以感到噁心,僅僅是因為比例被打破了,因為一個很小的東西——事實上,是一枚郵票——被放大在印刷品上,結果,其齒狀邊緣便擴成了織物的花邊,是手巾的花邊,枕套的花邊,床罩的花邊,還是襯裙的花邊?我好像受不了花邊亞麻布,這又是童年留下的創傷?這一天很熱,我驀然間感到,雜誌封面上的那張郵票在不斷擴大,它覆蓋了哈普斯特德的貝爾薩茲公園,並不斷擴充套件,越來越大。當然,這是一個幻覺。超現實主義詩人的詩讀得太多了。或者,印有政治局委員頭像的招貼畫在陳舊的視網膜上停留得太久了,郵票上的這個人看上去有些像其中一位委員,因為那些委員們全都能讓人聯想到亞力克·吉尼斯和特雷沃·霍華德。當然,還有那行西里爾字母……足以讓人頭暈目眩。不過,事情並非如此。並無任何幻覺。這只是一張臉,如果沒有那行說明文字,而且還是用西里爾字母寫成的說明文字,你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到這樣一張臉。在那一時刻,我為自己懂得俄語而心生悔恨。我站在那裡,在搜尋一個英語單詞,以便抵抗那些基里爾字母散發出的熟悉感。就像語言混血兒時常遭遇的那樣,我未能立即找到一個恰當的詞,於是我轉身離開了商店。走出商店後我才想起這個詞,但正因為這個詞,我卻不會再返回商店去購買那份雜誌。這個詞就是「treachery」(背叛)。

四七

一個出色的詞。它嘎吱作響,就像一截橫跨深淵的木板。從擬聲的角度看,它勝過ethics(倫理學)。它具有表示禁忌的所有聲學效果。因為,一個部族的首要邊界就是其語言。如果一個單詞無法令你止步,這就說明你不屬於這個部族。這個部族的母音和噝音不會激起你的本能反應,不會讓你的神經細胞產生反感,不會讓你退縮。

這就是說,你對這一部族語言的掌握其實就是一種擬態行為。反過來,它也表明你屬於另一進化序列。不管那是舌下音還是顎前音,至少相對於含有「treachery」一詞的這門語言而言就是如此。這個詞的目的就是防止骨頭突然變成肉凍。這就是說,進化永遠不會終止,它仍在繼續。《物種起源》並非這條路的終點,它至多隻是一座里程碑。這就是說,並非所有的人都是人。這枚郵票或許就屬於貝殼類和軟體類動物序列。這裡還只是海床。

四八

你只能放大郵票,卻難以將它縮小。這就是說,你可以縮小它,可這樣做卻無意義。這便是小東西的自我防衛,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把這一點稱為它們的存在意義。它們只能被放大。如果你在一家出身不夠光彩、靠破壞罷工發家的文學報紙的攝影部工作,情況更是如此。「把它放大。」編輯說,於是你便高高興興地跑進工作間。你無法縮小它,不是嗎?你根本不會產生這個念頭。如今只需按一下按鈕,那東西便會被放大或縮小。放大到真人大小,或是縮小成一隻跳蚤。再點一次,那跳蚤便會消失。滅絕了。但這不是那位編輯想要的。他要的是真人大小,大幅圖片。要與他的想象一樣大,如果不是與他的兩難困境一樣大的話。「你是給這個人買酒呢,還是與他握手?」這是一種老派的英式兩難,不過此刻它卻顯得很別緻,帶有某種懷舊情調。唉,如今你只要按一下按鈕,整個思想的沼澤便會翻騰起來,從加來海峽直到白令海峽,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直到現今。因為,對於當今活躍的那一代人而言——墮落的天主教徒、報刊主編,諸如此類的人——這就是歷史。因為,如今每一件事都是別緻的,懷舊的:世紀之末可不是平白無故來臨的。

如今,我們對於未來已經很難有什麼期盼了,除了你的銀行對賬單。當今,如果你掌握了某些秘密情報,如果你依舊渴望挑戰你的階級或你的國家,你又能為哪些人而工作呢?為阿拉伯人工作?為日本人工作?你能成為誰的特工呢?更不用說成為誰的鼴鼠了。世界真的成了一座村莊,不再有忠誠,不再有親情。唉,你不再有機會向亞洲出賣歐洲,在我看來,反過來也一樣。別了,信念!別了,可愛的、老式的、無神論的共產主義!如今,你這個老小夥子,就只有懷舊了。從你寬鬆的短褲到暗黑色的錄音機、立體聲收音機或發出槍管般幽幽冷光的汽車儀表盤。如今一切都很理性,一切都很別緻,在歐洲是這樣,在亞洲亦如此。因此,讓我們來放大這隻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跳蚤,因為如果將它縮小,這便會奪去你的情感歷史。如果沒有這段歷史,如果在你的往事中不曾有過這個從未被抓、也從未懺悔的一流賣國賊,你又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只會是稅務報表上的一個零,與那個老惡棍當年領取英鎊薪水時填的並無二致。讓我們來放大它,遺憾的是不能做成一張三維影像。同樣遺憾的是,你在按下「放大」按鈕的時候還沒有想到,不出三個星期,這個人為之奉獻出全部生命的那個國家就將分崩離析。

四九

夢中。肯辛頓的一個地方,像是一片草場,又像是一座公共花園,中間有一座噴泉和一尊雕像。反正是一座雕塑。一座現代雕塑,但又不十分現代。很抽象,中間有個大洞,還有幾道細線,像一把吉他,但更少女性味道。灰色。有點像芭芭拉·霍普沃斯的作品,但它是用被遺棄的思想和未完成的句子塑造出來的。帶有花邊。基座上有一行碑文:「獻給親愛的蜘蛛。心懷感激的蛛網敬立。」

五十

巴拉萊卡琴的呻吟,干擾電波的噼啪聲。一隻手在除錯面板閃爍的無線電收音機。地點是俄國莫斯科,時間在一九六三至一九八八年間的某個時候。又是干擾電波的聲音,又是巴拉萊卡琴的呻吟。然後是一首英國民歌的前幾段音符,然後是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這裡是英國bbc全球廣播。現在為您播報新聞。為您播報的是……」她或許三十歲。臉龐洗得很乾淨,化著淡妝。薄綢襯衫。白色。羊毛背心。更像是淡褐色的,牛奶咖啡色。薄呢裙子,齊膝。黑色或深藍色,就像夜晚窗外的天空。或許是灰色,但齊膝。齊膝齊膝齊膝。然後是襯裙。哦天啊哦天啊哦天啊。又一架波音飛機在沙漠爆炸起火。波爾布特,金邊。穆加貝——一秒鐘的停頓——先生。齊膝。主要的問題是花邊。像委婉的託詞一樣易碎、複雜。極細小的花朵。它們永遠無緣看見日光。因此它們才如此之白。哦,見鬼!西哈努克,皮諾切特,魯迪·杜契克。智利,智利,智利,智利。細小的紫羅蘭窒息而死,扼殺它們的是從伊斯靈頓一家商店裡買來的淡褐色長筒絲襪。世界也落入這般境地。從循序漸進的方式,從「綢衫肉體吊襪帶賓果遊戲」體系到非穿即脫的連褲襪。緩和,電子訊號監聽,洲際彈道導彈。新把戲,但是狗已經太老了。無論對於這些,還是對於老把戲來說。哎,好像是這樣的。而且一輩子都得待在這兒了。很可惜。你沒法把好處都佔全,不是嗎?那就再來一杯威士忌。「我們再播報一下新聞要點……」我想,她大約三十歲,很豐滿。不過該吃晚餐了。瑪士撒拉幻想著細小的紫羅蘭。瑪士撒拉在幻想……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即蛛網比蜘蛛活得更久。那個誰誰誰——丘特切夫!那人叫丘特切夫——他的抒情詩是怎麼唸的來著?

我們無法估量我們的

詞語能活在誰的心裡。

我們被賦予了遺忘,

一如我們曾獲得恩賜。

親愛的!親愛的!晚飯吃什麼?「哦,親愛的,我想我們今晚該吃英國餐了。吃煮牛肉吧。」

一九九一年

此文原題「collector'sitem」,寫於1991年,首發於《新共和》1992年4月20日,後被收入《1993年美國最佳散文選》(thebestamericanessaysof1993),俄文版題為「kоллekциоhhыйэk3emпляp」。

此句之英譯並不準確,它被「誤譯」為:「如果你常坐在河邊,便可看見你敵人的屍首在河上漂過。」

日耳曼神話中的戰神。

位於倫敦。

亞力克·吉尼斯(1914—2000),英國演員。

特雷沃·霍華德(1913—1988),英國演員。

佐爾格(1895—1944),蘇聯特工,被授予「蘇聯英雄」稱號;聶魯達(1904—1973),智利詩人,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有傳聞說,聶魯達1940年在秘魯駐墨西哥使館工作時曾參與刺殺托洛茨基的秘密活動;約翰遜(1874—1966),英國坎特伯雷大教堂主教,1948年起擔任英蘇友好協會主席,1951年獲列寧獎。

此文題為《劍橋的教育》(acambridgeeducation),評的是《沉默的合謀。安東尼·布倫特的秘密一生》(conspiracyofsilence.thesecretlifeofanthonyblunt),載《泰晤士報文學副刊》1987年1月30日。

這是狄蘭·托馬斯(1914—1953)一首詩的題目,原文為「anddeathshallhavenodominion」。

亞克託安是希臘神話中的獵人,因偷窺狩獵女神狄安娜沐浴被變成一頭鹿,後被其獵狗撕成碎片。

居維葉(1769—1832),法國生物學家,建立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

此句原文為拉丁語「urbietorbi」。

本科夫斯基(1919—1963),曾任職蘇軍偵查總局,向英國和西方提供大量情報,後被抓獲並判處死刑。

魯道夫·阿貝爾(1903—1971),原名威利·菲舍爾,原籍英國,後成為蘇聯特工。

美國紐約州的一座州立監獄。

鮑威爾斯(1929—1977)。

1990年發行過一張阿貝爾頭像郵票,與菲爾比的郵票同屬一套,題為「蘇聯偵察員」。

涅格林(1892—1965),曾任西班牙社會工人黨領袖。

此處的「本城和世界」用的是拉丁語「urbietorbi」。

此處兩家報紙名均用的是西班牙原文「laprensalatina」和「elpais」。

西凱羅斯(1898—1974)。

麥卡德(1914—1978)。

德國軍事家克勞塞維茨有言:「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又稱第二次中東戰爭,為埃及軍隊與英、法、以色列三國盟軍展開的一場戰爭。

即法魯克一世(1920—1965),1936—1952年間的埃及國王。

蓋倫(1902—1979)。

金(kim)在英國可以是吉卜林(kipling)這一姓氏之簡稱,而俄語中的片語「青年共產國際」(kоmmyhиctичeckийИhtephaциоhaлmолодeжи/kommunisticheskiiinternatsionalmolodezhi/communistinternationalofyouth)的三個首字母合起來也是kim。

伊本·沙特(1880—1953),沙特國王,1932年建立沙烏地阿拉伯王國。

詹姆斯·安格萊頓(1917—1987)。

蓋伊·伯傑斯(1911—1963)。

唐納德·麥克林(1913—1983)。

哈羅德·麥克米蘭(1894—1986)。

很多有同性戀傾向的英國上流社會人士偏好在粗魯的社會下層中尋找性伴侶,這派生出了一個特指此類現象的俚語「roughtrade」,即粗漢男友。

康斯坦絲·加內特(1862—1946),俄國文學的英譯者。

此處原文為brightyoungthing,特指20世紀20年代倫敦上流社會的一群愛著奇裝異服、放浪形骸的年輕人。

克洛索,希臘神話中的三位命運之神之一,負責紡織生命之線。

希臘神話中的少女,在與智慧和技藝女神雅典娜比賽織繡技藝時獲勝,後被化身為蜘蛛。

機械降神是指古希臘戲劇中,當情節陷入僵局時,通過隱藏機關送上舞臺解決難題、推動情節發展的諸神。常喻指打破僵局的意外事件或人物。

「馬祖特」在俄語中意為「重油」。

托馬斯·勞倫斯(1888—1935,即「阿拉伯的勞倫斯」)的著作。

此處的「既成事實」用的是拉丁語「faitsaccomplis」。

「存在意義」一詞用的是法語「raisond'ètre」。

「世紀之末」用的是法語「findesiècle」。

芭芭拉·霍普沃斯(1903—1975),英國雕塑家。

魯迪·杜契克(1940—1979),20世紀60年代德國學生運動領袖。

英語中有句俗語「教老狗學新把戲」(teachanolddognewtricks.),意為讓年老守舊的人接受新鮮事物。

《聖經》中的人物,據說活到96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