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揚苦悶

因為,苦悶就是時間對你們的價值體系的入侵。它會將你們的存在置入它的視角,其最終結果就是精確和謙恭。應當指出,前者會導致後者。你們關於自己的尺寸知道得越多,你們就會更謙恭、更同情地面對你們的同類,面對那粒塵土,它或是仍在陽光中飄飛,或是已靜靜落上你們的桌面。唉,有多少生命都變成了這樣的塵土啊!不是從你們的角度,而是從它們的角度看。

你們對於它們,就如同時間對於你們。因此,它們看上去才如此微小。你們知道嗎,當灰塵被從桌子上擦去的時候,它在說什麼嗎?

「請記住我吧。」

塵土在低語。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這兩行詩所表達的情感更遠離你們這些別出心裁的年輕人的心態,這兩行詩的作者叫彼得·胡赫爾,他已不在人世。

我引用這兩行詩,並不是因為我想讓你們愛上那些微小的東西,比如種子和植物,沙粒或蚊子,愛上那些又小又多的東西。我引用這兩行詩,是因為我喜歡它,是因為我在這兩行詩中看到了自己,原因在於,任何一個活的機體都有可能被從現成的表面抹去。「‘請記住我吧。’塵土在低語。」人們在這裡可以聽出一種暗示,即如果我們能借助時間瞭解自己,那麼或許,時間反過來也能借助我們瞭解到一些東西。其結果會怎樣呢?我們在重要性方面處於劣勢,我們在情感方面卻勝它一籌。

這就是這首詩的意義所在:擁抱無足輕重。如果說,為了達到這一目的需要能癱瘓意志的苦悶,那麼我們就要向苦悶錶示致敬。你們無足輕重,因為你們是有限的。事物越是有限,它就越是具有活力、激情、歡樂、恐懼和同情。因為,無窮並不特別有活力,並不特別有激情。你們的苦悶至少可以告訴你們這一點。因為,你們的苦悶就是無窮之苦悶。

你們要尊重苦悶,尊重它的起因,或許就像尊重你們自己的出身一樣。正因為預見到了這種無生機的無窮,才會出現人類情感的緊張,關於新生活的想法也常常由此而來。這並不是說你們是苦悶之子,或者說是有限派生出了有限(儘管這兩者都可能是事實)。這更像是一種建議,即激情就是無足輕重之特權。

因此,你們要嘗試保持激情,把你們的冷漠留給星座。激情首先是一種醫治苦悶的藥物。另一種藥物自然就是痛苦,肉體的痛苦比心理的痛苦更有效,這常常是激情之後果,儘管我不願你們有任何一種痛苦。不過,在你們感到疼痛的時候,你們至少知道你們沒有被欺騙(沒有被你們的身體或你們的心理所欺騙)。同樣,苦悶、痛苦以及你們自己和其他任何事物的存在均無意義這樣一種感覺的好處也在於,這不是欺騙。

你們也可以嘗試讀一讀偵探小說,或是看一看動作影片,也就是某些能把你們送往你們此前從未置身過的語言、視覺或精神世界的東西,某些或許僅僅持續數小時的東西。你們要儘量迴避電視,尤其是換臺,不停地換臺就是多餘之化身。不過,如果這些手段均不起作用,就隨它去,「把你們的靈魂擲向擴充套件的昏暗」。嘗試去擁抱苦悶和痛苦,或是被苦悶和痛苦所擁抱,苦悶和痛苦永遠大於你們。毫無疑問,你們在擁抱時會感到胸悶,但你們要竭盡所能地堅持,一次比一次持久。首先,不要以為你們什麼地方出了錯,不要試圖回過頭去改正錯誤。不要這樣做,就像那位詩人所說的那樣:「請相信你的痛苦。」這種嚇人的熊抱並非錯誤。那些令你們不安的一切也不是錯誤。你們要永遠記住,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次擁抱都將以鬆手告終。

如果你們覺得這一切很陰暗,你們就是不懂什麼是陰暗。如果你們覺得這一切無關緊要,我希望時間能證明你們是正確的。如果你們覺得這些話並不適合今天這個莊重的場合,我則不能贊同。

如果這個典禮是在祝賀你們留下,那我就會贊同你們;可它事實上卻標誌著你們的離去。明天你們就要離開這裡,因為你們的父母只付了四年的錢,一天也不多。因此,你們將去往某地,去謀求職業、金錢和家庭,去迎接自己獨一無二的命運。說到那個「某地」,無論是在星空還是在赤道,或是在鄰州佛蒙特,那裡的人大約都不太知道此刻在達特默斯中央綠地上舉行的這場典禮。人們甚至不能擔保你們樂隊的聲音能夠傳到白河車站。

一九八九年的畢業生們,你們即將離開這個地方。你們將步入一個世界,它比這個林中小鎮要擁擠得多,你們在那裡獲得的關注要遠遠少於你們度過四年光陰的這個地方。你們的大路要靠自己去走了。說到你們的重要性,只需將你們這一千一百人與全世界的四十九億人做一個對比,你們便能立即作出估量。因此,審慎便如號角一樣也適用於這場典禮。

我唯一的祝願就是願你們幸福。然而,會有許多暗淡的時光,更糟糕的是,會有許多乏味的時光,它們或始自外部世界,或源於你們自己的大腦。你們應當以某種方式進行防禦,這也正是我在這裡盡我的微薄之力所做的嘗試,儘管這顯然還不夠。

因為,你們正面臨一次非同尋常、卻令人睏倦的旅程,你們今天就要乘上一列所謂的失控列車。無人能夠告訴你們前方會有什麼,所有那些落在後面的人更是無語。不過,他們能夠向你們擔保一件事,即這次旅程是有去無回的。因此,請你們嘗試用這樣的思想來寬慰自己,無論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這個或那個車站都會一閃而過,列車不會在一個地方停得太久。因此,你們永遠也不會陷入泥潭,甚至當你們自覺陷入的時候,因為這片地方今天就將成為你們的過去。從今天起,這片地方對於你們而言將漸漸退後,因為列車在繼續前行。甚至在你們感覺自己已經停下來的時候,這片地方仍然在漸漸退後……因此,請你們再最後看一眼這個地方,當它還保持著正常的大小時,當它還沒有變成一張照片時。請你們懷著你們所有的溫情再看它一眼,因為你們是在打量你們的過去。的確,你們看的是你們最好的東西。因為,我懷疑你們在其他地方還能擁有比這裡更好的東西。

一九八九年

1989年7月在美國達特默斯學院(dartmouthcollege)畢業典禮上的致辭。——原注。譯者按:此文先以「boredom'suses」和「listeningtoboredom」等為題發表,收入此文集時定名為「inpraiseofboredom」,俄文版題為「Похвaлackyke」。

此詩見弗羅斯特的詩集《波士頓以北》。

語出托馬斯·哈代的《黃昏之二》一詩。

語出德國詩人彼得·胡赫爾(1903—1981)的《天使》一詩。

語出托馬斯·哈代的《黃昏的畫眉》一詩。

白河車站(whiteriverjunction),位於新罕布什爾州和佛蒙特州交界處的小鎮,距達特默斯學院所在的漢諾威僅5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