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天空中也是烏雲密佈。在貪汙腐化、通貨膨脹、飢餓、文盲、農民無耕地等問題成堆的比哈爾邦,賈亞·普拉卡什·納拉揚領導了學生和工人的聯盟反對執政的英迪拉國大黨。在古吉拉特邦發生了騷亂,鐵路火車被焚燬,莫拉爾吉·德賽進行絕食,迫使這個被旱災肆虐的邦的腐化的國大黨政府(在齊曼巴伊·帕特爾領導下)下臺……自不必說,絕食取得了勝利,他沒有餓死。簡而言之,正當溼婆心裡怒火中燒時,這個國家也越來越氣憤;正當婆婆帝肚皮裡的胎兒在成長時,誕生了什麼東西呢?你們是知道這個答案的,在一九七四年年底,j.p.納拉揚和莫拉爾吉·德賽一起組織了一個反對黨,稱之為「人民陣線」。就在溼婆少校跌跌撞撞地在婊子當中轉來轉去的時候,英迪拉的國大黨也在打趔趄。
最後,婆婆帝終於把在他身上施展的魔法收了回來。(其他的解釋都無法成立,假如他沒有受到她魔法的控制,那麼他在一聽到她懷孕時怎麼不立刻就將她拋棄呢?假如魔法沒有解除的話,他又怎麼能夠最後同她一刀兩斷呢?)溼婆少校搖著腦袋,就像是大夢方醒一樣,發現自己身旁有個大肚皮的貧民窟裡來的女人,這會兒她彷彿代表了他最害怕的一切——她簡直成為了他童年貧民窟生活的化身,他從那種生活裡逃了出來,但如今她,通過她那個該死的胎兒,企圖將他拼命往下、往下拉回去……他拽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到了摩托車上,不用多大工夫,把她丟到了江湖藝人居住區的邊緣。她回到了來的地方,身上比當初去的時候只多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她肚子裡的那塊肉,像是藏在隱身藤籃裡的人,那東西就像她計劃的那樣,正在不住地長大、長大。
我幹嗎要這樣說呢?——因為接下來的事情,因為情況的確是像下面說的那樣。因為我確信女巫婆婆帝懷孕的目的就是要粉碎我不肯同她結婚的唯一藉口,但是我只把事情照實說出來,讓後人去進行分析吧!
在一月份一個很冷的日子,星期五清真寺最高的光塔上宣禮員的呼喚聲一齣口就凍住了,接著就像聖雪一樣落到地面上,婆婆帝回來了。她一直等到對她的身體狀況再也不可能存在任何懷疑時才回來,溼婆對她的迷戀如今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在他早先買給她的乾淨的新衣服下面,她的肚皮像個籃子似的凸了出來。她對勝利在望信心十足,嘴唇再不時髦地噘著了。她站在星期五清真寺的臺階上,為了讓儘可能多的人看見她全新的模樣,在她那雙睜得滾圓的大眼睛裡,閃動著得意的銀光。那天我同「畫兒辛格」一起回到清真寺陰影底下見到她時,她就是這副樣子。我本來就悶悶不樂,見到女巫婆婆帝站在臺階上,平靜地抱著胳膊擱在她的大肚皮上,長長的髮辮在清澈的空氣中隨風微微擺動,我的心情並沒能有所好轉。
「畫兒」爺和我是到郵政總局後面越走越窄的小街上去的,街邊全是經濟公寓,微風中使人記起了算命的、擺弄西洋鏡的和看病的那些人。「畫兒辛格」就在這裡進行表演,他的表演一天天變得越來越具有政治色彩。他的出色的技藝吸引了一大群快樂的觀眾,他搖頭晃腦地吹奏笛子,使蛇按照他的需要來進行宣傳。我呢,作為他的學徒,按照一份事先準備好的稿子大聲朗讀,蛇使我的演講有聲有色。我說到了財富分配上嚴重不均,兩條眼鏡蛇演起啞劇來,它們模仿一個富人拒不施捨乞丐的樣子。我還說到了警察騷擾、飢餓、疾病、文盲等問題,蛇也一一進行表演。隨後,「畫兒辛格」表演壓軸戲,他談起了紅色革命的性質,天花亂墜地許下各種各樣的願。還沒等到警察從郵政局後門衝出來舞動鐵皮竹棍發射催淚瓦斯衝散人群,聽眾當中就有一些愛說笑打趣的人對著世上第一奇人起鬨。也許是蛇進行模仿的那些表演內容含糊,確實有些令人不得要領,因此也就無法取信於人。有個小夥子嚷道:「啊哈,‘畫兒’爺,你應該到政府裡面當官才對呀,老兄,就連英迪拉大娘許下的願也不如你的強啊!」
隨後催淚瓦斯射過來,我們只好邊咳嗽邊氣急敗壞地閉著眼睛從防暴警察那裡逃跑,就像刑事犯一樣,邊跑邊裝腔作勢地叫喊。(就像從前在賈利安瓦拉巴格那一次——不過至少這回沒有子彈。)儘管眼淚是被瓦斯催下來的,但「畫兒辛格」被起鬨的那幾句嘲諷弄得心灰意懶,他本來認為自己把握了現實,以此感到最大的自豪,但如今有人對這一點提出了疑問。在經歷瓦斯和竹棍之後,我也渾身提不起勁來,我突然覺得自己肚子裡面像是給蟲子叮咬那樣感到不安,我意識到在我內心並不能完全認同「畫兒」以蛇表演的富人十惡不赦的罪行。我不知不覺地暗中想:「在所有人身上都有善和惡——他們撫養我長大,他們照應了我,‘畫兒’爺!」從此以後,我開始認識到,瑪麗·佩雷拉的罪行使我游離在兩個而不是一個世界外面。我被從舅舅家趕出來,但也無法完全融入到「畫兒辛格」的那個世界裡面。其實,我的救國理想完全是鏡花水月,虛無縹緲,簡直是痴人說夢。
接下來還有婆婆帝,她挺著與從前完全不同的身軀,站在冬日清新凜冽的寒風裡。
那是——我是不是弄錯了呢?我必須趕快講,事情不斷地從我心中滑掉——一個可怕的日子。就在那一天——不會是另一天——我們發現裡夏姆老太太凍死了,她躺在她用達爾達人造黃油包裝箱搭起來的棚子裡。她變得碧藍碧藍,就像黑天神那樣藍,像耶穌那樣藍,像克什米爾的天空那樣藍,這種藍色有時候落到了眼珠裡。我們把她放在賈木納河河岸上淤泥灘和水牛中間火化掉了,結果她錯過了我的婚禮,這是很可悲的,因為她就像所有的老太婆一樣,就喜歡參加婚禮。她從前總是興高采烈地參加婚禮前用散沫花染色的儀式,領唱讓新娘的朋友對新郎及其一家進行奚落的歌曲。有一回,她的奚落太尖銳、太一針見血,新郎大為生氣,一氣之下把婚禮取消了。但裡夏姆毫不畏縮,她說這要是當今的年輕人像小雞那樣見不得世面,出爾反爾,那不能怪她不好。
婆婆帝離家出走時我不在場,在她回來時我也不在場。還有一樁奇怪的事情……除非我是記錯了日子,除非不是這一天……反正就我所記得的,就在婆婆帝回家的那一天,在薩馬斯迪普爾,一聲爆炸,將一位坐在火車車廂裡的印度內閣部長炸到了歷史書裡面去。婆婆帝是在原子彈爆炸聲中離開的,她回家時鐵路和賄賂部長米西拉先生也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不祥之兆一個個接踵而來……也許在孟買,肚皮朝天的死鯧魚正浮到岸邊來。
一月二十六日共和國日對江湖藝人來說是個好日子。成千上萬的人擁出來觀看大象和焰火,城裡的騙子都出來掙錢。不過,對我來說,這一天具有另外的含義,正是在共和國日,我成了一個有家有室的人。
在婆婆帝回來以後,貧民窟裡那些老太婆一見她走來,就用手掩住耳朵表示對她的行為的不屑之情。她懷著那個私生子,臉上一點沒有害臊的神色,而是若無其事地微笑著走過去。但在共和國日那天早晨,她醒來時看到門口掛了一隻破鞋,這一嚴重的侮辱使她再也挺不住了,她傷心得失聲痛哭起來。「畫兒辛格」和我帶著蛇簍子走出我們的棚子,恰好看到她在號啕大哭(是裝出來的呢還是真的?),「畫兒辛格」板起臉,下了決心。「到屋子裡來,隊長,」世上第一奇人對我說,「我們得談一談。」
在茅屋裡,他說:「對不起,隊長,我得說一說。我想,一個人一輩子沒有孩子該是多麼糟糕。隊長,沒有兒子,你多可憐呀,不是嗎?」我呢,由於扯謊說自己不能行房事,陷在尷尬的境地,只好不作聲。於是「畫兒」爺提議說同婆婆帝結婚可以一舉兩得,既保全了她的名譽,又可以順理成章地解決我自己承認的無法生育的問題。儘管婆婆帝臉上總是出現那張歌手賈米拉的面孔,使我害怕得喪失理智,但我還是沒法回絕他的建議。
婆婆帝——我確信這正是她事先策劃好的——立刻就同意了,她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下來,就像以前回絕別人時那樣爽快。這一來共和國日的慶祝活動顯得有點像是特地為我們的婚禮而舉行的了。不過,我心中想到的卻又是命運,與自由選擇恰成對照的無法規避的命運控制了我的生活;又一次,這個將要出生的孩子的父親並不是他真正的父親,雖然具有可怕的諷刺意味的是,這個孩子倒會是他的祖父母的真正孫子。我陷入在這些縱橫交錯的血緣系統之中,我甚至會暗中納罕到底什麼是開頭,什麼是結尾,是不是另一個神秘的倒計時正在進行之中,隨著我孩子出生的將會是什麼?
儘管缺了裡夏姆老太,婚禮進行得還是相當順利。婆婆帝正式皈依伊斯蘭教(「畫兒辛格」對此大為惱火,但對此我卻堅決不肯退讓,這又是早年生活的另一次重現),儀式由一位紅鬍子的哈吉supsmallid="filepos1320819"/small/sup主持,在這麼多的咄咄逼人地取笑逗樂的不信真主的人面前,他顯得很有些緊張。在這個模樣活像個帶須的大洋蔥的人游移不定的目光注視之下,她慢吞吞地哼詠說她相信除了真主以外沒有其他的神,穆罕默德是她的使者。我從我的幻夢寶庫中為她挑了個名字,她改名為萊拉,意思是夜晚。這樣她也陷入到我的歷史的迴圈週期之中,又重複了所有其他被迫改名的人的傳統……就像我的母親阿米娜·西奈一樣,女巫婆婆帝為了要生孩子,成為一個新人。
在用散沫花染色的儀式中,一半江湖藝人站在我一邊,扮演我的「家裡人」角色,另一半則站在婆婆帝一邊。對男方進行奚落的喜歌一直唱到深夜,她巴掌和腳底上用散沫花畫了許多複雜的圖案。要是說由於裡夏姆老太缺席使得那些奚落的話不那麼咄咄逼人了,我們對此是不會有太大意見的。在婚禮進入高潮時,新婚夫婦坐在用從裡夏姆的棚子拆下來的達爾達包裝箱匆忙搭起來的高臺上,江湖藝人排著隊鄭重其事地從我們前面走過,把小面值的硬幣扔到我們懷裡。等到新人萊拉·西奈暈過去時,人人都心滿意足地微笑了,因為每個好新娘都應該在婚禮上暈倒的。沒人提到那個煞風景的可能性,那就是她所以會暈倒,很可能是因為噁心,或者是因為那個娃娃在她的「籃子」裡面踢得她發痛而引起的。那天夜裡江湖藝人進行了一場精彩的表演,訊息傳遍了整個老城,擁來一大批人觀看。這其中有附近穆斯林居住區的穆斯林商人,多年前就是在他們中間當眾宣佈一個訊息的。還有錢德尼巧克的銀匠和賣泡沫牛奶的小販,還有晚上出來閒逛的人以及日本旅遊者,他們(這一次)出於禮貌全戴著口罩,免得會撥出什麼細菌傳染給我們。還有同日本人談論著照相機鏡頭的粉紅色皮膚的歐洲人,快門不斷咔嗒咔嗒響,閃光燈不斷地亮,有個旅遊者告訴我說印度這個國傢俱有許多出色的傳統,確實妙不可言,可惜的是你天天得吃印度飯菜,否則的話就十全十美,更加沒說的了。在完婚儀式上(這一回沒有高舉沾有血跡的床單,無論開洞沒開洞的都沒有,因為我新婚之夜緊閉雙眼,身子離我老婆遠遠的,生怕歌手賈米拉那令人無法忍受的面孔在夜色中出現在我面前),藝人在新婚之夜使出了渾身解數。
不過等到這陣興奮過去之後,我聽到(憑著我一隻好耳朵和一隻壞耳朵)未來那不可阻擋的聲音偷偷向我們走來,嘀嗒嘀嗒,越來越響,一直到六月二十五日。那天夜裡的事件像鏡子似的反射出當年薩里姆·西奈——以及那個娃娃的父親——出生時的情況。
神秘的殺手暗殺了一系列的政府官員,甘地夫人親手挑選的首席法官拉伊也險遭不測。這時候,江湖藝人聚居區裡面大家都全神貫注於另一個秘密,那就是女巫婆婆帝那越來越鼓的「籃子」。
人民陣線朝著各種各樣古怪的方向發展,最後納入其中的既有毛派共產黨(例如我們裡面那些搞柔術的,包括和婆婆帝結婚前同住的那幾個四肢像橡皮一般柔軟的三胞胎——自從婚禮舉行過後,我們便搬到了自己的小棚子裡去,那是鄰居們在裡夏姆棚子原址上搭起來作為賀禮送給我們的),又有阿南達馬格右翼極端分子的成員。最後,左派社會黨人和保守的自由黨黨員也參加了進來……正當人民陣線以這種千奇百怪的方式擴充套件時,我,薩里姆,不住地在想不知在我老婆那越來越大的肚子裡面長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公眾對英迪拉的國大黨越來越不滿,簡直要把政府像蒼蠅一樣碾得粉碎。這時候,簇新的萊拉·西奈的眼睛睜得越發大了,她一動不動像尊石像似的坐著,而她肚子裡的胎兒越來越重,簡直要把她的骨頭壓得粉碎。「畫兒辛格」在無意之中說的一句話又像是往事的迴音,他說:「嘿,隊長!那會特別特別大,特大號的角色,肯定的!」
接著六月十二日來到了。
歷史書、報紙、無線電廣播告訴我們說,在六月十二日下午二時,阿拉哈巴德高等法院法官賈格·莫漢·拉爾·辛哈宣判英迪拉·甘地總理有罪,判定她在一九七一年大選中兩次計算選票時有違規行為。但以前從來沒有披露過的是就在下午兩點鐘時,女巫婆婆帝(現在名叫萊拉·西奈)相信陣痛開始了。
婆婆帝——萊拉的分娩持續了十三天之久。第一天,雖然法院的宣判附帶有強制條令,禁止總理六年之內從事公職,但她拒絕辭職。就在此時,雖然女巫婆婆帝陣痛一陣緊似一陣,就像驢子踢那樣難受,但她的產道就是頑固地拒絕張開。搞柔術的三胞胎自願為她接生,她們把薩里姆·西奈和「畫兒辛格」關在產婦正在受苦的茅屋外邊,他們只好聽她一無用處地高聲尖叫。後來吞火的、玩紙牌騙人的、在炭火上行走的不斷地成群走過來,他們拍拍這兩個人的背,開起一些下流的玩笑來。但只有我的耳朵裡聽到了嘀嗒嘀嗒的聲音……倒計時的終點是什麼,只有天曉得,最後我滿心恐懼起來,我告訴「畫兒辛格」:「我也不知道她會怎麼樣,不過看來情況不妙……」「畫兒」爺安慰我說:「別擔心,隊長!一切都沒問題!我向你擔保,肯定是特大的角色!」婆婆帝號啊號的,夜晚過去,白天又來臨了。第二天,在古吉拉特邦,甘地夫人手下的候選人被人民陣線搞得一敗塗地。這時候,我的婆婆帝正痛得死去活來,渾身肌肉變得梆梆硬。我什麼都吃不下,非要等小孩出來或者其他該發生的事發生了再說,我盤著腿坐在茅屋外面,聽著她受罪,在火熱的天氣中渾身發抖,心裡只是唸叨別讓她死別讓她死,儘管我們結婚幾個月來從來沒有做過愛。我雖然害怕歌手賈米拉的精靈,但我還是祈禱著,並且絕食以實行齋戒。儘管「畫兒辛格」勸我:「隊長,別這樣啦。」我還是不聽。到了第九天,整個貧民窟裡一片可怕的沉寂,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就連光塔上宣禮員叫人做禮拜的呼叫聲也無法打破這種沉寂。這種沉寂的力量無比強大,就連人民陣線在總統府外面舉行示威的吼叫聲都傳不進來。這種充滿恐懼的寂靜席捲了一切,就同當年籠罩在阿格拉我外公房子裡的那種無聲無息的可怕的沉默一樣。因此,到了第九天,我們沒能聽見莫拉爾吉·德賽要求艾哈邁德總統解除身敗名裂的總理的職務。世上唯一的聲音只是婆婆帝——萊拉那有氣無力的呻吟,隨著陣痛越來越緊,她的叫痛聲就像是從一個又淺又長的隧道里朝我們呼喊,而我呢,盤腿坐著,她的叫痛聲以及我腦子裡那無聲的嘀嗒嘀嗒像是要把我撕裂開來。在茅屋裡,搞柔術的三胞胎正在往婆婆帝身上潑水,使她身體保持溼潤,因為她身上汗出得像噴泉一樣。她們又在她牙齒中間插了一根木棍,免得她把舌頭咬掉。她們還儘讓將她的眼皮合攏,因為她的眼球凸出得嚇人,三胞胎擔心它們會掉到地上弄髒了。接著到了第十二天,我已經餓得半死了。而這時在城裡另一處最高法院通知甘地夫人說她在上訴期間不必辭職,不過只是不能參加薩帕的地方選舉,也不能領薪水,對這一區域性的勝利,總理大為高興,她開始大罵她的對手,其語言之刻毒連科裡的賣魚女人也會引以為榮。我的婆婆帝的分娩進入到一個新階段,這時候儘管她已經精疲力竭,但她那沒有血色的嘴唇裡還是有力氣發出一連串臭不可聞的粗話來,她這些粗話像個屎缸一樣,塞滿了我們鼻孔,燻得我們直噁心。三個搞柔術的從茅屋裡逃了出來,說是她攤手攤腳躺著,一點血色都沒有,那身子幾乎是透明的了,要是那孩子現在再不出來她必死無疑了。在我耳朵邊嘀嗒嘀嗒的聲音怦怦作響,我斷定,對了,快啦快啦快啦。等第十三天晚上三胞胎回到她床邊時,她們高叫「好啦好啦!她在屏氣啦,加油婆婆帝,屏氣屏氣屏氣呀。」正當婆婆帝在貧民窟裡屏氣的時候,j.p.納拉揚和莫拉爾吉·德賽也在刺激英迪拉·甘地。正當三胞胎高叫「屏氣屏氣屏氣」之時,人民陣線的領袖也勸說警察和軍隊拒不服從不合格的總理的非法命令,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也是強迫甘地夫人屏氣。隨著夜越來越深,午夜臨近了,因為這種事情從來都不會在其他的時刻發生,三胞胎開始尖叫:「快出來了,快出來了,快出來了!」在另一個地方總理正在生她自己的孩子……在貧民窟裡,在一個茅屋裡(我盤腿坐在門口,餓得要死),我的兒子快出來了快出來了快出來了,三胞胎高叫:「頭出來了!」這時中央後備警察逮捕了人民陣線的首領,包括老得難以置信幾乎成為神話中人物的莫拉爾吉·德賽和j.p.納拉揚。「屏氣,屏氣,屏氣!」在那個可怕的午夜十二點鐘,我耳朵裡的嘀嗒嘀嗒聲越來越響的時分,一個孩子,一個特大號的角色最後很快就出生了。他的出生是這樣容易,簡直使人無法理解怎麼先前會有那麼大的麻煩。婆婆帝最後可憐巴巴地輕輕叫了一聲,噗的一下他就出來了。而在整個印度警察正在進行大逮捕,除了親莫斯科的共產黨以外所有反對黨的領袖,還有教師、律師、詩人、記者編輯、工會領導人,事實上,任何一個在那位夫人演講時打噴嚏的人都包括在內。三個搞柔術的把嬰兒洗乾淨,用舊紗麗包好了,抱出來給父親看。就在這同一時刻,人們第一回聽到了「緊急狀態」這個詞兒,公民權利暫時取消,實行新聞檢查,裝甲部隊處於特別警戒狀態,對顛覆分子執行逮捕。某些事情告一段落,某些事情正在開始,新印度誕生了,一個將要持續兩年之久的漫長的午夜開始了。就在這個時刻,我的兒子,也就是那重新響起的嘀嗒嘀嗒聲的孩子,出世了。
還不止這些,因為在那個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午夜的半明不暗的光線照耀下,薩里姆·西奈第一次看見了他的兒子,他開始無可奈何地大笑起來,他的腦子餓糊塗了,是的,但也因為他知道無情的命運又跟他開了一個荒唐的小玩笑。「畫兒辛格」看到我這樣笑(其實由於我身體過度虛弱,我的笑聲聽起來有點兒像是女學生的咯咯竊笑),覺得很有些不像話,他不住地高喊:「喂,隊長!現在別發神經呀!隊長,是個兒子,快活起來呀!」薩里姆·西奈繼續對命運歇斯底里地哧哧笑著,以此來迎接他兒子的降生,因為那個小子,那個娃娃,剛剛出生的我的兒子阿達姆,阿達姆·西奈相貌一切正常——只有一個地方有點出格,那就是他的耳朵。他腦袋兩側長著兩個像船帆一樣的招風耳朵,這兩隻耳朵大得異常。三胞胎後來說,在他腦袋剛剛露出來時,她們在一剎那間幾乎以為那是一頭小象。
……「隊長,薩里姆,隊長,」「畫兒辛格」懇求我說,「別出洋相啊!耳朵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呀!」
話說有一天……他出生在舊德里。不,那不行,日期是省不了的——阿達姆·西奈於一九七五年六月二十五日出生在夜影籠罩下的貧民窟裡。是哪個時辰呢?時辰也很要緊。我說過了,是在晚上。不,重要的是要更加……事實上,是在午夜十二點鐘聲敲響時。鐘的長針短針都重疊在一起。噢,把這事說說清楚,說說清楚——也就是印度進入「緊急狀態」的那個時刻,他來到了人世。有人上氣不接下氣,整個國家,一片靜默一片恐懼。由於那個矇昧的時刻所具有的那種超自然的專橫特性,他也給神秘地銬到了歷史上,他的命運牢不可破地同他的祖國的命運連在了一起。沒有人替他算命,沒有舉行什麼慶祝活動,他出世了。沒有總理給他寫信。但還是一樣,正當我的連線模式快要結束之時,他的開始了。他自然對這件事沒有一點兒發言權。說到底,他那時候連自己的鼻子都沒法抹一抹。
他的父親其實並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但他也是一個時間的孩子,這個時間對現實進行了如此嚴重的破壞,簡直沒有人能夠將破壞的地方修補好。
他是他的曾祖父的真正的曾孫子,但長得過大的不是鼻子,而是他的耳朵——因為他也是溼婆和婆婆帝真正的兒子,他是象頭神塞犍陀。
他生下來時兩隻耳朵又大又寬,這兩隻耳朵一定聽見了比哈爾邦的槍聲和被鐵皮竹棍毆打的孟買碼頭工人的叫喊聲……這個孩子聽到得太多,結果呢從來就不開口。過度的聲響使他啞掉了,因此從他出生到如今,從貧民窟到醬菜廠裡,我從來沒有聽到他說出一個字來。
他的肚臍眼不是凹進去,而是凸出來的,「畫兒辛格」看到了大吃一驚,叫道:「瞧他的肚臍,隊長!他的肚臍,瞧!」打從一開始,他就表現不凡,成為我們敬畏的物件。
這個孩子天性嚴肅認真,他一點也不哭不鬧,這贏得了他的養父的歡心,他不再歇斯底里地嘲笑那對異常的耳朵了,開始把這個不出一聲的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搖動。
在懷裡搖動時這個孩子聽見了一首歌,這首歌帶著一個蒙羞的保姆的歷史性的口氣:「無論你想要怎麼樣,你就可以怎樣,你會實現自己所有的理想。」
既然我已經有了這個長著大耳朵的不出一聲的兒子——還應該回答一下有關與之同時誕生的另一件事情的問題。那是一些令人不快的尷尬問題,那就是薩里姆的救國理想有沒有通過歷史的滲透組織,滲透到總理本人的思想裡面去?我終生確信國家就等於我,我就等於國家,這種想法是不是在「那位夫人」的心中,轉化成為當時十分有名的一句話,即「印度就是英迪拉,英迪拉就是印度」了呢?我們倆是不是在為取得中心的位置進行競爭——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心中充滿了追求深刻意義的慾望——是不是,究竟為了什麼……
髮型對歷史的程式具有一定的影響,這裡又有一個敏感的話題。假如威廉·梅斯沃德的頭髮不是從中間向兩邊分開,那麼很可能我今天就不在這兒了。假如國母的頭髮是一種顏色,那麼她一手造成的「緊急狀態」很可能就沒有黑暗的一面。但由於她一邊是白頭髮,另一邊是黑頭髮,結果「緊急狀態」也就有白的一面——就是公開的、人人見到的、有檔案為證的一面,那完全是留給歷史學家研究的——還有黑暗的一面,它是秘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經宣佈的,一定是留給我們思考的。
英迪拉·甘地夫人於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出生,父母是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和卡瑪拉。她的中名是普里雅達希尼。她同「聖雄」甘地並沒有親戚關係,她這個姓來自她的丈夫費洛茲·甘地,他們於一九五二年結婚supsmallid="filepos1337803"/small/sup,人們都稱她丈夫為「國家的女婿」。他們生了兩個兒子,分別名叫拉吉夫和桑賈伊,但在一九四九年她就搬回到她父親家裡,成為他「正式場合的女主人」。費洛茲也想住在那裡,但並不成功。他成為尼赫魯政府的激烈的批評者,揭發了蒙德哈拉醜聞,迫使當時的財政部長克里希納馬查裡即「」本人辭職。費洛茲·甘地先生於一九六○年心臟病突發去世,時年四十七歲。桑賈伊·甘地和模特兒出身的妻子梅納卡在「緊急狀態」時大出風頭。桑賈伊青年運動在絕育運動中作用特別突出。
我在這裡做了簡單的介紹,為了使你能夠認識到,印度總理在一九七五年時已經守了十五年的寡。或者說(這裡用大寫字母也許有用):是「寡婦」。
是的,博多,英迪拉媽媽真的總是同我過不去。
這些都是印度教女神的名字,德維即雪山神女;難近母是雪山神女即婆婆帝的化身之一,既是溼婆的妻子,又是相對獨立的女神,身穿紅衣;金迪即金迪·提婆;烏摩是難近母的化身;薩提是達剎的女兒,樓陀羅的妻子。
因陀羅,見《我的十歲生日》一章註釋。
吉羅娑,見《梅斯沃德》一章註釋。
哈吉(haji),伊斯蘭教對曾朝覲麥加的教徒的一種榮譽稱號。
原文如此,有誤,應為一九四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