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真寺的影子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在我待的第四百一十八天裡,這個瘋人院的氣氛有了變化,有人來赴宴。那個人大腹便便,尖尖的腦袋上長著油亮的捲髮,嘴巴像女人的陰唇一樣肉嘟嘟的。我覺得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我轉身看到我一個記不清是男是女、不知多大年紀、不知什麼模樣的表弟妹,興趣盎然地問:「喂,你瞧,這不是桑賈伊·甘地嗎?」但這個給整垮了的可憐蟲早已成了一攤泥,根本沒法回答……是嗎,不是嗎?當時我並不知道我現在寫下來的事情,那就是在那個異乎尋常的政府當中的某些高官(還有總理的某些未當選議員的兒子)獲得了複製自己的能力……幾年過後,在全印度到處都是桑賈伊那一幫人!難怪這個難以置信的王朝想要強迫我們其他人節制生育呢……因此也許是他,也許不是,反正有個人跟在穆斯塔法·阿齊茲後面走進了他的書房。那天夜裡——我偷偷去看了一眼——只見有一個上了鎖的黑色皮夾,上面寫著「絕密」和「工程」的字樣。第二天一早,我舅舅看我時有點兒異樣,眼神當中幾乎帶有恐懼,或者是那種怪怪的憎惡之情。公務員在打量那些政治上失寵的人時常常會有這樣的眼光。我當時本應該明白有什麼東西在前面等著我,但一切都是事後看才清楚。這當兒我在事後看去,已經太晚了,因為我最後給推到了歷史的外緣,如今我的生活與國家的命運間的聯絡已經永遠斷掉,再也不可能恢復了……為了避開我舅舅那令人困惑的注視,我出門來到花園裡,在那裡我見到了女巫婆婆帝。

她蹲在人行道上,隱身籃子放在身邊。她見到我,眼睛一亮,卻滿懷譴責之情。「你說你要來的,但是你從沒有來,因此我……」她結巴起來。我低下了頭。「我在服喪。」我軟弱無力地辯解說。她說:「但你還是能夠來——天哪,薩里姆,你不知道,在我們那地方我沒法告訴別人我真正的魔力,一個人也沒有,就連對我像父親一樣的「畫兒辛格」也不行,我只好將它掩飾起來,拼命掩飾,因為他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我想,去找薩里姆,如今我終於有了一個朋友,我們可以談談,我們可以在一起,我們倆都是,而且都知道,嘿,那是怎麼說的,薩里姆,你無所謂,你想要的都有了,就一溜煙跑掉,我對你根本算不上什麼,我知道的……」

那天夜裡,我的瘋舅媽索尼亞(再過不了幾天,她自己就要給套上緊身衣服關起來了。報紙上登了這條訊息,是在裡頁一小塊地方,我舅舅的部門一定覺得很惱火)突然一陣大發作,她以瘋子特有的敏感衝進我的房間裡。就在半個小時之前,一個長著又圓又大的眼睛的人從底層的窗戶裡爬了進來。她發現我同婆婆帝睡在一起,在這之後,我舅舅穆斯塔法再也不想庇護我了。他說:「你這天生的下流東西,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在我住了四百二十天之後,我被迫與那個家庭一刀兩斷,離開了舅舅家,終於又回到本該屬於我的真正的赤貧狀態之中。只是由於瑪麗·佩雷拉的罪行,我才在這麼多年以來,僥倖逃脫了它的影響。女巫婆婆帝在人行道上等我,我並沒有告訴她在某種意義上對那次被人打斷我還有幾分高興,因為就在那個幽會的午夜,我在黑暗中吻她時,我看到她的面孔發生了變化,它變成了一種亂倫的愛情的面孔,歌手賈米拉那張朦朧的臉取代了女巫的面孔。平平安安藏身在卡拉奇修道院裡的賈米拉(我知道這件事!)突然也在這裡,只是她也有了某種陰暗的變形。她也開始腐爛,亂倫的愛情的可憎的膿皰和潰瘍在她的臉上擴散。就像當年瑪麗的罪過使喬·德哥斯塔的鬼魂患上神秘的麻風病一樣腐爛開來,因此令人作嘔的亂倫的花朵在我妹妹幻影似的面孔上開放。我沒辦法,不能吻不能觸控不能觀看那張令人無法忍受的幻影中的臉,往事使我羞恥萬分。我正想絕望地大叫一聲,從她身邊跳開時,索尼亞·阿齊茲恰好闖進房間,她開啟電燈大聲尖叫起來。

對穆斯塔法來說呢,我在婆婆帝這件事上行為不檢,這很可能是一個擺脫我的有用藉口。不過對這一點不能肯定,因為那隻黑色的夾子鎖著——我所能根據的只是他的眼神,它帶有一種恐懼的意味,標籤上的三個縮寫字母——因為在後來,等到一切都結束後,一個墮落的女士和她那個長著陰唇樣嘴唇的兒子鎖起房門,花了兩天工夫焚燒檔案,我們又怎麼知道那份標有「」三個字母的檔案是不是也在其中呢?

反正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家庭是個吹捧得過高的概念,別以為我會傷心!別以為我在被這最後一個好心接納我的家庭趕出大門時我喉嚨會哽咽得直想哭,根本沒有這樣的事!我告訴你——在我離開時心境好得要命……也許我這人是有點兒不自然,從根本上講缺少情感的回應,但我總是立志於更崇高的事情。這就是我的彈性,打我一下,我會反彈回來。(不過對裂縫來說反抗也全然無用。)

總而言之,我放棄了早先希望為公眾服務的天真的想法,回到了江湖藝人的破房子裡和星期五清真寺的陰影之下。我就像佛祖喬達摩一樣,將安逸的生活拋在腦後,像個乞丐似的到世界上雲遊。這一天是一九七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正在對煤礦和小麥市場實行國有化,油價開始往上不斷飆升,一年後上漲了四倍,在印度共產黨內部,以丹吉為首的親莫斯科派和南布迪裡巴德的印共(馬)徹底分裂。我,薩里姆·西奈,也像印度一樣,年齡是二十五歲半再加上八天。

江湖藝人幾乎個個都是共產黨,一點不錯,都是赤色分子!叛亂分子,危害公共安全的人,社會渣滓——這麼一群不信神的人生活在真主的房子陰影之下,真是對主的褻瀆!此外,簡直毫無廉恥,天生就是赤色的,出世時靈魂就已經染上了血紅的顏色!我得趕緊說明的是,我一發現這一點,立刻就覺得這裡的生活十分自在舒服,我這個人是在印度的另一種真正的信仰中成長起來的。這種信仰我們不妨稱之為商業主義,我既拋棄了商業主義的實行者,也被他們所拋棄。我這個商業主義的叛徒熱情地變紅,而且越變越紅,這就像我父親當年變白那樣確定無疑,完完全全,因此現在我可以用一種全新的角度來觀察我的救國使命,革命性更強的方法出現在我的心中。打倒不合作的店主大叔以及他們熱愛的領袖!我腦袋裡滿是直接同群眾交流的想法,在江湖藝人居住區安定下來以後,便以我的超常靈敏的鼻子來向國內外的旅遊者進行表演,嗅出他們一些簡單的旅遊方面的秘密,從而掙幾個錢謀生。「畫兒辛格」要我住在他的棚子裡,我睡在破舊的麻袋布上,身旁的簍子裡全是些噝噝作響的蛇。不過我並不在乎,正如我發現自己能夠容忍飢渴、蚊蟲叮咬和(一開始時)德里冬天刺骨的寒冷一樣。「畫兒辛格」,這位世上第一奇人也毫無疑問是居住區的頭領。凡是發生口角啦或者其他問題啦都在他那頂巨大的無所不在的黑傘底下一一解決。我呢,除了出色的嗅覺之外,還能讀能寫,也就成為他的副官一類的角色。這位出色的人物在玩蛇表演之後,總要發表一通有關社會主義的演講,他的名氣(不光是玩蛇的本領)傳遍了城裡的大街小巷。我能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說,「畫兒辛格」是我所見過的最偉大的人。

在一天下午的陰影中,居住區來了個年輕人,他可說就是我在穆斯塔法舅舅家見到的那個「陰唇嘴唇」的人的另一個翻版。他站在清真寺的臺階上,展開了一面旗幟,然後叫兩名助手舉著,旗子上寫的是「消滅貧困」,還有印度國大黨的母牛給小牛餵奶的標誌。他的面孔跟小牛的胖臉像得出奇,他一開始講演,口臭就像颱風一樣颳了過來。「噢,兄弟們!噢,姐妹們!國大黨要跟你們說的是什麼話呢?是這句話,就是世上人人生來都是平等的!」他沒有再說下去,在灼熱的陽光下,他撥出來的氣息像牛糞那樣臭,大家紛紛往後躲閃,「畫兒辛格」放聲狂笑起來。「啊哈哈,隊長,太好了,先生!」「陰唇嘴唇」傻頭傻腦地問:「好啦,你,兄弟,有什麼好笑的呀?說出來大家聽聽好嗎?」「畫兒辛格」搖著頭,笑得前仰後合:「噢,演講,隊長!真是呱呱叫!」他的笑聲從傘底下發出來,感染了所有在場的人,最後我們大家笑得在地上直打滾,把螞蟻碾死了不少,身上滿是塵土。國大黨傻瓜嚇壞了,他抬高聲音問:「怎麼回事呀?這傢伙認為我們不是平等的,是嗎?他懷著多麼糟糕的印象——」但這會兒,「畫兒辛格」打著傘往自己的茅屋走去。「陰唇嘴唇」鬆了口氣,繼續演講下去……不過沒有能講多久,因為「畫兒辛格」回來了,他左邊胳膊底下夾了個小小的帶蓋的圓簍子,右邊腋窩底下夾著一支木笛。他把簍子放在臺階上國大黨老爺的腳旁,開啟蓋子,把木笛湊到嘴邊。只見一條眼鏡王蛇睡眼惺忪地從它的窩裡直起身子來回擺動,那位年輕政客嚇得雙腳跳起三尺高,人們又鬨笑起來……「陰唇嘴唇」嚷嚷道:「你這是幹什麼?要謀我的命嗎?」「畫兒辛格」睬都不睬,這會兒他的傘收攏了,只是繼續吹奏,吹得越來越起勁。蛇展開了盤著的身體,「畫兒辛格」吹奏得越來越快,木笛聲傳遍了貧民窟的每個角落,幾乎要越過清真寺的高牆,最後那條大蛇只是依靠音樂的魔力豎在空中,伸出簍子足足有九英尺長,就靠著尾巴尖兒跳舞……「畫兒辛格」緩和下來,眼鏡王蛇又盤了起來。世上第一奇人把笛子遞給國大黨青年。「好啦,隊長,」「畫兒辛格」客客氣氣地說,「你來試試看。」但「陰唇嘴唇」說:「夥計,你是知道的,我不會!」聽說這話,「畫兒辛格」掐住了眼鏡蛇的脖子,同時把自己的嘴巴儘量張大,豪爽地露出裡面殘缺不全的牙齒和牙齦來。他左眼朝國大黨青年眨了幾眨,將吐著蛇芯的蛇頭伸到自己大得可怕的嘴巴里!過了整整一分鐘「畫兒辛格」才把眼鏡蛇放回到簍子裡。他和顏悅色地對那個青年說:「你瞧,隊長,人生的真相就是這樣,有些人強一些,別的人差一些。不過要是你不同意,那也不礙事。」

薩里姆·西奈見到這件事之後,認識到「畫兒辛格」和其他江湖藝人完全把握住了現實。他們對現實的把握是如此有力,以至可以將它隨意繞來繞去進行表演,但是他們從來不會忘記現實的真相。

江湖藝人這個貧民窟裡的問題也就是印度共產主義運動的問題。在這個小小的地方,可以找到在全國範圍內折磨這個黨的不同派別和不同意見的縮影。我得趕緊加上一句,「畫兒辛格」是超越這一切的,他是這個貧民區的家長,在他的傘底下所有爭吵的派別都會重歸於好。但是來到這個玩蛇人傘底下要求調解的爭論漸漸變得越來越激烈了。因為變戲法的,也就是能夠從帽子底下變出小白兔來的堅定地站在丹吉先生親莫斯科的正統印共一邊,在整個緊急狀態中它完全支援甘地夫人。但表演柔術的卻越來越「左傾」,逐漸認同親華的那一派的種種繁複的做法。吞火的、吞大刀的完全贊成納薩爾派運動supsmallid="filepos1271646"/small/sup的游擊戰戰術。而搞催眠的和在火熱的煤炭上走路的則擁護南布迪裡巴德的宣言(既非莫斯科派又非北京派),反對納薩爾派的暴力行動。在以玩紙牌行騙謀生的人當中有托洛茨基的傾向,在表演腹語術的溫和派成員中甚至還有主張通過投票來實現共產主義的人。我進入其中的這個環境,雖然完全沒有了宗教和地區的偏見,卻為我們這個民族自古就有的分裂傾向找到了新的出路。「畫兒辛格」傷心地告訴我,在一九七一年大選期間,出了一件離奇的人命案子。經過是這樣:一個納薩爾派的吞火的和一個親莫斯科派的變戲法的爭吵起來。後者聽了對方的觀點大為惱火,便要從他那頂魔帽底下抽出一支手槍來,但是他剛剛抽出武器,那位胡志明的支援者便噴出一大口可怕的火焰,將對手活活燒死了。

「畫兒辛格」在他傘底下談論一種不受外國影響的社會主義。「聽著,隊長,」他告訴正在爭吵的腹語術表演者和木偶戲藝人,「你們會不會到自己村子裡去談論斯大林派和毛派呢?比哈爾邦或者塔米爾邦的農民會關心托洛茨基遇刺的事情嗎?」他的魔傘的陰影使巫士中的過激分子冷靜下來,也使我相信玩蛇的「畫兒辛格」不久以後也會走上多年前米安·阿布杜拉走的路。也就是說,他會像富有傳奇色彩的哼哼鳥一樣,離開貧民窟,純粹依靠意志的力量來塑造未來。但與我外公的英雄不同的是,不到他和他的事業獲勝之日,他是絕不會半途而廢的……但是,但是,老是說「但是但是」的。往事不可追,我們都知道這一點。

在我回過頭來講述我個人的生活故事之前,我首先得說明,正是「畫兒辛格」向我揭露,這個國家腐化的「黑色」經濟已經變得和官方的「白色」經濟一樣強大,他是指著報紙上一張甘地夫人的相片告訴我這件事的。她的頭髮從中央向兩邊分開,一邊雪白,另一邊卻是烏黑。因此,如果看她的側影,她既可以像夏天披著棕色皮毛的鼬,又可以像冬天時一身潔白的雪貂。歷史上這種中央分開的事情反覆出現過,而且,經濟跟總理的髮型也很相像……這些重要觀念都是世上第一奇人告訴我的。正是「畫兒辛格」告訴我說,鐵道部長米西拉也是正式任命的賄賂部長,「黑色」經濟中許多最大的交易都是經他批准的,他安排把錢付給那些有關的部長或者高官。要不是「畫兒辛格」,我很可能永遠鬧不清在克什米爾選舉中做了哪些手腳。不過,他絕不喜愛民主。「隊長,讓這種選舉活見鬼去吧,」他告訴我說,「他們每回來,總會惹出些事情來,我們同胞的表現就像小丑一樣。」我滿腦子革命的狂熱,並沒有對我導師的看法表示不同意見。

自然,貧民窟的規矩裡面也有一些例外情況。有一兩個變戲法的仍然保持了印度教信仰,他們在政治上站在印地人民同盟黨或者臭名昭著的阿南達馬格極端分子一邊。在玩手技的當中甚至還有投自由黨票的。不說政治的話,裡夏姆老太太是這裡不可救藥的狂熱分子之一,例如,她迷信女人不能爬到芒果樹上去,因為芒果樹一旦被女人爬過,從此以後結的果實都會發酸……還有個奇怪的托缽僧名叫切西提汗,他面孔上的皮膚光滑滋潤,人們都不知道他究竟只有十九歲呢還是已經九十歲了。他異想天開地在他棚子四周圍上了竹棒和顏色鮮豔的紙條,使得他的家看起來就像是附近的紅城堡的一個五顏六色的縮微模型。只有在你走進它城堡形狀的門道之後,你才意識到這個極為誇張的門面完全由竹片和彩紙糊起來,在那些紙糊雉堞和v形稜堡後面也是同別家一樣的鐵皮紙板小窩棚。切西提汗犯下了一個最大的錯誤,那就是把他障眼法的本領運用到了實際生活中,他在這個貧民窟里人緣不好。江湖藝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免得傳染上他的夢想毛病。

這樣,你就不難理解女巫婆婆帝這個真正有法力的人,為什麼一直保守著她的秘密。這個不斷否定超常能力的團體,是不會輕易容忍她竟然會具有午夜所給予她的特異功能的。

在星期五清真寺陰影下最僻靜的角落裡,看不見其他江湖藝人,唯一的危險就是來撿破爛的,或者來找別人丟掉的板條箱或者瓦楞鐵皮的。就是在這地方,女巫婆婆帝起勁地要讓我看看她有什麼本領。這位午夜的女巫,身穿一件由十來件破衣服拼湊起來的寬鬆女裝,像個小孩子那麼熱情地要為我進行表演。她大眼睛睜得滾圓,馬尾辮像繩子,紅嘴唇豐滿而精巧……要不是那張臉,某個人的病態的逐漸腐爛的眼睛、鼻子、嘴唇,我本不會老是要將她拒之門外的……起初,婆婆帝似乎無所不能。(其實是有的。)嗯,那麼,變出怪物來了嗎?瓶中妖魔有沒有出現,給人帶來財寶和飛毯好帶你到國外旅行了嗎?有沒有將青蛙變成王子,將石頭化成珠寶呢?有沒有出賣靈魂,使死人起死回生?這些東西一點都沒有。女巫婆婆帝為我表演的本領——她平生第一次自願為人表演的——是稱之為「白色」魔力的那種。彷彿婆羅門的「法術大成」《阿闥婆吠陀》將裡面所有的法術都傳給了她。她能夠治病解毒(為了證明這一點,她自己先讓蛇咬,然後舉行一種奇怪的儀式來驅毒,先是向蛇神祈禱,接著喝下混有克里木卡樹精華和煮開了的舊衣服的神力的水,然後唸咒:「伽魯達曼德,雄鷹,喝下的毒藥,但它失去效力了。我同樣也把它的毒性轉移掉,就像使箭頭偏轉方向一樣。」)——她能醫治潰瘍,也能畫符——她懂得斯拉克提亞符咒和樹的儀式。接連好幾個非同尋常的夜晚,在清真寺的牆根下她為我表演了所有這一切——但她仍然高興不起來。

一如往常,責任在我身上。女巫婆婆帝所以會籠罩在悶悶不樂的氣氛中,這完全是我造成的。因為她已經二十五歲了,需要我不僅是做她的觀眾。天曉得是什麼緣故,但她想要我到她床上去——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要我同她一起睡在她窩棚裡用作床的那塊麻袋布上去。她同喀拉拉邦來的演柔術的三胞胎一起住在這個窩棚裡,這三個女孩也沒爹沒孃,同她一樣——也同我一樣。

她為我做了好些事情,在她的法術下,我頭上被扎加羅揪去頭髮後一直光禿禿的地方,如今開始長頭髮了。她在我臉上用了些草藥製成的膏藥,結果那胎記的顏色也漸漸變淡了。在她的醫護下,我的腿似乎也不那麼羅圈了。(不過,她對我的一隻聾掉的耳朵無計可施,世上還沒有什麼法術可以將父母留下的東西消除掉。)但無論她多麼起勁地為我做這做那的,我還是沒法滿足她最大的慾望。因為雖然我們在清真寺偏僻的角落裡牆腳下躺在一起,在夜間的月光下,她的臉總是變成我那個消失在遠方的妹妹的臉……不,不是我妹妹……而是歌手賈米拉那張腐爛變形的可怕的臉。婆婆帝在身上抹了浸有激起性愛的符咒的油膏,又用挑動春情的鹿骨梳子把頭髮梳了上千遍,而且(我對此毫不懷疑)趁我不在眼前時試過各種各樣情人的巫術。但我還是處在一個更加古老的妖術的控制之下,看來是無法得到解脫,我註定會看見愛我的女人臉變成為另一個人的五官……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她腐爛的面孔發出不潔的臭氣,充斥在我的鼻孔裡。

「可憐的姑娘。」博多嘆氣說,我完全同意。但是在那個寡婦將我的過去、現在、未來一股腦兒榨乾之前,我一直處在「銅猴兒」的魔力的控制之下。

等到女巫婆婆帝最後承認失敗時,她的面容一夜之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就是她嘴巴明顯地噘了起來。她在那三個搞柔術的孤兒的棚子裡睡覺,第二天醒來時,嘴唇向前噘著,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哀怨之情。三胞胎孤兒擔心地咯咯笑著,告訴她臉上的變化。她連忙想要把面孔拉直,但無論是肌肉還是法術都沒法使她的面孔恢復原狀。最後,婆婆帝只好認命,隨它去了。結果裡夏姆老太太見到別人就說:「那姑娘真可憐——一定是她在做鬼臉的時候給哪個神仙吹了口氣。」

(順便說一句,那一年,城市裡時髦的女性都面帶這種春心幽怨的表情。在一九七三年巴黎時裝表演中,高傲的模特兒在展示臺上走貓步時全噘著嘴巴。在這個江湖藝人貧民窟裡,噘著嘴巴的女巫婆婆帝倒是代表了最時髦的表情。)

江湖藝人想方設法要使婆婆帝的笑容重新出現。他們擠出賣藝時間,甚至顧不上修理被大風吹倒的鐵皮紙板棚子或者打老鼠這種日常的要緊事情,努力以種種複雜的把戲想使她快樂起來,但是她仍然噘著嘴。裡夏姆老太太泡了一杯發出樟腦氣味的綠茶,硬是灌進婆婆帝的喉嚨裡。這種茶收斂效果特強,結果她便秘了,整整九個禮拜沒有看見她到小棚子後面排大便。兩個耍手技的年輕人突然想到她也許是又在懷念死去的父親,於是他們忙著在一塊舊油布上畫了她父親的像,然後掛在她用作床的麻袋布上方。三胞胎說笑話,「畫兒辛格」也焦急得要命,他讓眼鏡蛇纏成一團。但是一切都沒有用,因為婆婆帝愛情受挫,她的心病連自己都治不好,別人還會有什麼辦法?婆婆帝的噘嘴在這個貧民窟裡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所有這些江湖藝人對這不可知的東西儘管深惡痛絕,卻無法將這種不安完全驅除掉。

接著裡夏姆老太太忽然靈機一動。「我們真傻,」她跟「畫兒辛格」說,「我們連眼皮底下的東西都看不出來。這個可憐的姑娘二十五歲了,兄弟——差不多可以算是個老太婆啦!她是在想丈夫呢!」「畫兒辛格」大受啟發。「裡夏姆老太太,」他誇她道,「你腦瓜子還很靈光呀。」

從那以後,「畫兒辛格」便整天忙著替婆婆帝找個合適的情郎來,對貧民窟裡許多年輕人又是哄又是騙又是嚇。找來了好幾個人選,但都被婆婆帝一口回絕了。那天晚上,這裡最出色的吞火人比斯米拉汗來到她跟前,她說他一開口就是辣椒氣息,叫他滾遠點。這時候,連「畫兒辛格」也覺得無計可施了。那天夜裡他對我說:「隊長啊,那個孩子弄得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你跟她是好朋友,你有沒有什麼法子?」接著他忽然有了主意,這個主意原先一直潛伏在他心中,只是到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才猛然跳出來,因為就連「畫兒辛格」也受到了出身地位的影響——他下意識地認為婆婆帝「配不上」我,因為據說我出身於「上等」人家,這位上了年紀的共產黨人這時候才忽然想到我也許可以……「隊長,有句話你得跟我講,」「畫兒辛格」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將來打算結婚嗎?」

薩里姆·西奈覺得內心一陣慌亂。

「嘿,聽著,隊長,你喜歡那個姑娘,對嗎?」——我沒法否認,「當然啦。」「畫兒辛格」這時喜笑顏開,簍子裡的蛇在噝噝作響。「很喜歡她嗎,隊長?非常非常喜歡?」但我卻想到了夜裡賈米拉的面孔,於是不顧一切地做出了決定:「‘畫兒’爺,我沒法同她結婚。」這時他皺起了眉頭:「隊長,你或許已經結過婚了,是嗎?有老婆孩子在家裡等著呢,對嗎?」現在沒法多講。我不好意思地輕聲說:「我沒法結婚,‘畫兒’爺,我沒法生孩子。」

棚子裡一片沉寂,只聽見蛇的噝噝聲和夜間野狗的吠叫。

「你這話當真嗎,隊長?是身體上的緣故?」

「是的。」

「隊長,對這種事情是千萬不能亂說的,隊長,扯謊說自己不像個真正的男人是要倒大黴的,什麼亂子都會出,隊長。」

我呢,希望納迪爾汗的倒霉事落到我的身上,這同時也是我舅舅哈尼夫·阿齊茲的倒霉事,以及我父親阿赫穆德·西奈在凍結以及後來長時期當中的倒霉事。我被逼得越發氣憤地扯起謊來:「我跟你講了,」薩里姆嚷道,「完全是真話,一點不錯!」

「好了,隊長,」「畫兒」爺悲傷地說,用手腕敲打自己的額頭,「那個可憐之子怎麼辦呢,真是天曉得。」

派沙(paisa),輔幣名,一百個派沙等於一盧比。

庫特卜塔(qutbminar),德里的圓柱狀建築物,分五層,高二百五十英尺,建於十二世紀,為世界著名的古塔之一。

英語中,「家庭」是family,而「蒼蠅」是fly;穆斯塔法的這種縮寫方式是極其罕見的。

馬斯拉馬(maslama),與穆罕默德同時代、自稱為預言家,該人常被視為靠不住的說謊者。伊本·錫南(ibnsinan,1132或1135—1192),是廣受阿拉伯人尊敬的一個人物,是著名的預言家。

納薩爾派(naxalite),印度主張通過農民武裝鬥爭奪取政權的共產黨人,因最初活動在西孟加拉邦納薩爾巴里地區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