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正在加快,這是毫無疑問的。撕裂時嘎吱嘎吱直響——就在熱得怕人的天氣中路面裂開的同時,我也被催趕著往分崩離析的方向去。咬齧骨頭的東西(我不得不經常對在我身邊太多的女人解釋,這種毛病沒有哪個醫生能夠確診,更不用說治療了)沒法長期不理不睬,要講的事情還有這麼多……我心中想到了穆斯塔法舅舅的事情,女巫婆婆帝噘著嘴巴,一綹英雄的頭髮時刻準備上場。還有拖了十三天的分娩,以及歷史與一位總理的髮型極其相似的事。還會有背叛、逃票以及在鐵燒鍋裡油炸東西的氣味(隨著帶有寡婦的哀號聲的微風飄來)……因此,我也被迫加快速度,不顧一切地朝終點線直衝過去。趁著記憶還沒有裂成永遠無法修復的碎片,我必須衝到終點線上去。(儘管已經,已經在衰敗之中,還有豁口,有時候有必要即興發揮。)
二十六個醬菜瓶子陰沉沉地排在架子上。二十六種特製的混合物,每個瓶子上都貼著標籤,上面整整齊齊地寫著一些熟悉的字眼,例如「胡椒瓶演練的行動」,或者「阿爾法和歐米加」,或者「薩巴爾馬提司令的指揮棒」。黃棕色相間的市郊列車駛過時,震得二十六個瓶子得意地嘎嘎直響。在我辦公桌上有五個空瓶子不耐煩地叮噹響著,提醒我任務尚未完成。但現在我不能再在空醬菜瓶子上浪費時間了,夜裡是講述的最好時機,綠色的酸辣醬也得等時間到了再講。
……博多若有所求地說:「噢,先生,八月份克什米爾一定會很美呀!這裡呢熱得像是火爐!」我不得不對我這個胖胖的但肌肉結實的夥伴責備一番,她一直在分心。我注意到我們這位一向任勞任怨極其寬容給人安慰的博多女士,最近的表現有點跟傳統的印度妻子一樣了。(我呢,若即若離的,一心只顧著自己的事兒,這像個丈夫嗎?)最近,雖然我對越來越擴大的裂縫採取了宿命論的坦然態度,我在博多的呼吸中,卻聞出了她夢想著另外一種形式(但是不可能的)的未來。她不顧我內心的裂紋最終絕對無法避免,開始發出了苦中帶甜的氣味,那就是希望能夠嫁給我。我的「牛糞蓮花」,長期以來對我們那些前臂毛茸茸的女工的冷嘲熱諷置若罔聞。她不顧什麼社會公認的道德規範,把與我同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但如今也似乎萌生起取得合法地位的願望了……簡而言之,雖然她隻字未提這個問題,她在等我讓她成為我的正式妻子。她苦苦地滿懷希望,連她在無心中對我表示關切時講的話中也滲透了這種氣味——就連這會兒也是如此。她說:「嘿,先生,寫好了,然後,幹嗎不休養一下呢?去克什米爾,靜靜地坐一段時間——也許你會帶上你的博多同去吧?她會照應……」她去克什米爾度假的夢想越來越強烈,在這個夢想(這也曾經是莫臥兒皇帝賈汗吉爾或者已經被人忘卻的可憐的伊爾瑟·盧賓,也許還有基督本人的夢想)的後面,我嗅出了另一個夢想的味道。但無論是這個還是那個夢想都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現在那些裂縫,裂縫總是那些裂縫正在將我的未來朝那個逃脫不了的終點推去。假如要讓我講完我的故事的話,就連博多也只能讓到後面去。
今天,報紙上紛紛在談論英迪拉·甘地夫人所謂的政治上的新生。但是當我藏身於藤籃中回到印度時,這位「夫人」正處在她的全盛時期。今天,也許我們自覺自願地沉淪到遺忘症那險惡的雲團之中,已經有點忘記了;但是我記得,而且將要寫下我是怎麼——她是怎麼——怎麼會有那樣——不,我不能講,我必須按照恰當的次序,等到除了說明真相之外別無選擇時再講……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六日,我從一個籃子裡跌出來,來到了印度,當時英迪拉夫人的新國大黨在國民議會中掌握著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數席位。
在那個隱身的籃子裡,不平感變成憤怒。還有另一件事情,憤怒使我發生了轉化,我內心充滿了對這個國家的令人痛苦的同情感。這個國家非但同我像雙胞胎一樣同時誕生,而且(不妨說)還同我像連體嬰兒一樣,因此發生在我們各自身上的事對雙方都同時有影響。如果說,我這個「拖鼻涕」「花面孔」等等日子不好過,那麼她,我這位次大陸的雙胞胎姐妹也是如此。現在我既然已經給自己權利來選擇一個較好的前途,我決心也要讓國家同我分享。我想當我從籃子裡跌出來,摔到了影子底下的塵土裡,招來一片快樂的歡呼時,我已經下決心要拯救這個國家了。
(可是有裂縫和豁口……我是不是在當時逐漸看出,我對歌手賈米拉的愛,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一個錯誤?我是不是已經認識到,我只是把我對這個國家的感情轉移到了她的身上?我現在意識到這種感情是一種奢望能夠無所不包的愛。我那種確實可以稱之為亂倫的感情是針對我真正的雙胞胎姐妹印度本身,而不是針對那個到處歌唱的懶婆娘,她毫無心肝,像蛇蛻皮似的將我擺脫掉,扔到在比喻意義上簡直就是垃圾桶的軍營裡面去。我是在什麼時候明白這一點的呢?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承認自己鬧不清,我只覺得自己非要把我無法記清楚的事情記錄下來。)
……薩里姆坐在清真寺暗影下的塵土中眨巴眼睛。一個大個子站在一旁,咧開嘴巴笑著,問道:「啊哈,隊長,旅行愉快嗎?」興奮地睜著大眼睛的婆婆帝將水從球形小銅水罐裡倒到他裂開的發鹹的嘴裡……感覺!儲存在陶罐裡面的涼水冰冰冷,乾裂起泡的嘴唇接觸到了一激靈,一隻手上還緊緊攥著鑲嵌的銀……「我有感覺了!」薩里姆對著興致勃勃的人群嚷道。
只有到了下午晚些時候,星期五清真寺那高大的紅磚和大理石建築的陰影才落到了亂七八糟地簇擁在它腳下的貧民區的棚子上面。這些破舊不堪的棚子東倒西歪,鐵皮屋頂底下熱得像是蒸籠,白天人根本沒法在裡面待,只有到了黃昏和夜裡才好一些……但這當兒變戲法的和表演柔術的和玩雜耍的和托缽僧都擠在那孤零零的圓柱式蓄水池周圍,歡迎我的到來。「我有感覺了!」我嚷道。「畫兒辛格」接著說:「好啊,隊長——跟我們說說,什麼感覺?——又像個娃娃那樣從婆婆帝的籃子裡出世了,是嗎?」我可以嗅出「畫兒辛格」滿心驚奇,他顯然對婆婆帝的法術大為吃驚,但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專業演員那樣,絕不肯開口問婆婆帝她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就這樣,女巫婆婆帝施展了她無窮的魔力,將我偷偷帶到安全的地方,卻沒有洩露她的秘密。我後來發覺,這還有個原因,就是這個江湖藝人居住區裡面住的都是一些靠搞障眼法吃飯的人,他們根本不相信會有什麼魔法。因此「畫兒辛格」很是詫異地告訴我說:「隊長,我發誓——你在籃子裡一點分量也沒有,就像個娃娃!」——但是他以為這不過是玩了個把戲而已,根本不會想到還會有什麼別的東西。
「聽著,娃娃先生,」「畫兒辛格」嚷道,「你看怎樣,娃娃隊長?是不是要我把你抱在我肩膀上讓你打個嗝?」——這時婆婆帝寬容地說:「兄弟,這個人老是亂說笑話。」她容光煥發地朝每個在場的人微笑著……但接著發生了一件不祥的事情。聚集在那裡的江湖藝人後面傳來了一個女人哭叫聲:「哎——噢——哎——噢!哎——噢——噢!」人們驚奇地分開一條路,一個老太婆穿過人群朝薩里姆衝上來。她手上揮舞著一個煎鍋。我只好拼命抵擋,幸好大吃一驚的「畫兒辛格」一把抓住了她揮舞煎鍋的胳膊,吼道:「嘿,老太太呀,幹嗎這樣鬧呀?」老太婆還是頑固地叫著:「哎——噢——哎——噢!」
「裡夏姆太太,」婆婆帝惱火地說,「你的腦袋瓜出毛病了,是不是?」「畫兒辛格」說:「我們來了客人,老太太——你這樣亂叫,叫他怎麼辦?喂,別鬧了,裡夏姆,這位隊長是我們的婆婆帝的老朋友!別跑到他跟前亂叫亂嚷!」
「哎——噢——哎——噢!要倒霉了哇!你們到外國去把黴運帶回來了!哎——噢噢噢噢!」
江湖藝人滿臉困惑地看看裡夏姆太太,又看看我——因為他們這些人儘管並不迷信,但他們是藝人,就像所有以演出為生的人一樣,暗中都相信運氣,好運氣和壞運氣,運氣……「你自己說的,」裡夏姆太太抱怨道,「這個人出生了兩次,還不是女人肚子裡生出來的!這一來就會有倒霉事情,人要發瘟,要死人了。我年紀大了,所以全知道。喂,兄弟呀,」她轉過臉朝我哀求道,「可憐可憐吧,走——快走吧!」有人低聲嘟噥起來——「不錯呀,這些老話裡夏姆太太知道」——可這時「畫兒辛格」生起氣來。「隊長是我尊貴的客人,」他說,「他要住在我的茅屋裡,願意住多久就多久,你們都在胡扯什麼呀?別在這裡裝神弄鬼的!」
薩里姆·西奈第一回在江湖藝人居住區裡只住了幾天工夫。但就在這短短幾天裡面,出了好幾件事情,使得「哎——噢——哎——噢」引起的恐慌平息了下去。事情很清楚,一點都不用修飾,原來在那段時間裡,居住區裡變戲法的和其他藝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玩雜耍的一下子能夠使一千零一個球停在空中。有個托缽僧的女門生還沒有學藝,就能夠跑到一堆燒得滾燙的煤炭上,毫無痛苦地走過去,彷彿是在耳濡目染之中把她恩師的本領學到了手。還有人告訴我說有人成功地用繩子玩了把戲。此外,原先每月都要到這裡來尋麻煩的警察這回也沒有來,就人們記得的,這樣的事以前從來沒有過。到營地裡來的人也特別多,不斷有有錢人家的用人來請這裡的藝人到這家那家的晚會上去表演……一切都彷彿說明裡夏姆太太把事情弄反了,我很快在居住區裡大受歡迎。有人給我起了個外號叫「薩里姆·吉斯美提」,意思是「好運氣的薩里姆」。人們紛紛向婆婆帝表示祝賀,感謝她帶我到這裡來。最後,「畫兒辛格」帶著裡夏姆太太來向我道歉。
「對不起。」牙齒掉光了的裡夏姆咕噥了一聲便逃掉了。「畫兒辛格」接著說:「這些老傢伙哪裡弄得明白?他們的腦袋瓜子出了毛病,是非都弄顛倒了。隊長,這裡大家都說你給我們帶來了好運氣,不過,你是不是想要走了啊?」——婆婆帝一聲不吭,但圓圓的大眼睛瞪著,意思是說不要不要不要,但是我還是得說我要走。
今天,薩里姆也能肯定他回答了:「是的。」就在同一天上午,他仍然穿著那件沒有樣子的長袍,手上仍然緊緊握著那個一刻也不肯放下的銀痰盂,頭也不回地走掉了,根本沒有看一眼那個淚水盈眶、滿臉哀怨地望著他的姑娘。他匆匆一路走過的,有正在練功的雜耍演員和甜奶糖的香味直朝鼻子裡鑽的糖果攤子;有花十個派沙supsmallid="filepos1236512"/small/sup就給你修面的理髮攤;有好些到處閒逛的窮老太婆和帶著美國口音高聲拉生意的擦皮鞋的孩子,他們見到整汽車的日本旅客來就死磨硬纏,這些日本遊客身穿一式一樣的藍色西裝,頭上的橘黃色頭巾顯得很不相稱,這些東西都是那些忙著巴結討好的滑頭導遊給他們纏到頭上的;有通往星期五清真寺的高高的扶梯,還有賣小玩意兒的、賣高階香水的、賣用熟石膏製成的庫特卜塔supsmallid="filepos1237087"/small/sup複製品的、賣上了漆的玩具木馬的、賣不斷撲著翅膀的活雞的,以及歡迎參加鬥雞和玩紙牌遊戲的招貼。終於走出了這個江湖藝人居住區,來到了法伊茲市場,在他面前是紅城堡一眼望不到頭的高牆,就在這座城堡的土牆上,一位總理曾經宣佈印度獨立,也就是在這座城堡的暗影底下,一個玩西洋鏡的,一個老是叫著「來看德里呀」的人來迎接一個女人,他把她帶到一個越來越窄的小巷裡,讓她替兒子算命,在四周有獴和禿鷲和胳膊上裹上樹葉治療骨折的人。簡而言之,他向右拐,離開了老城區,向多年之前粉紅色皮膚的征服者建成的玫瑰色宮殿走去。我將我的救星拋在腦後,徒步往新德里走去。
為什麼呢?我為什麼忘恩負義,對女巫婆婆帝懷舊的悲傷心情嗤之以鼻,斷然將過去的一切置之腦後,徑直向新生活邁去呢?這麼多年來,在夜間我腦海裡進行的多次會議上,她一直堅定地站在我一邊,為什麼我那天早晨竟然那麼無情無義地離開了她呢?我盡力越過四分五裂的空白狀態,能夠記起兩個理由。但是無法說清究竟是哪個理由最重要,或者是不是還有第三個理由……首先,無論如何,我一直在對我的處境進行評估。薩里姆分析了他的前途,別無他法,只能承認前景不妙。我沒有護照,按照法律是個非法入境者(當年我出境是完全合法的),到處都有戰俘營在等著我。即使不去考慮我是戰敗國開小差的逃兵,我仍然處在極其可怕的不利地位。我既沒有錢又沒有換洗的衣服,又沒有資歷——我既沒有完成學業,又不曾在我從事的行當裡出人頭地。頭上沒有片瓦,又沒有家庭對我提供保護、支援、幫助,我有什麼法子來實現我雄心勃勃的救國計劃呢?……我像遭雷擊似的意識到自己錯了。這裡,就在這座城市裡,我有親戚——不是一般的親戚,還是很有地位的親戚!我舅舅穆斯塔法是個高階公務員,上一次聽到他的訊息時據說他在他部門裡已經是第二號人物。要實現我的救國夢想,還有哪個保護人比他更好呢?在他家裡,我既可以得到新衣服,又可以接觸要人。在他的幫助下,我可以在政府裡面謀到差事,在我對政府的實際運作進行研究之後,一定會找到救國的關鍵所在。我可以向各部部長上書,也許同一些大人物能夠建立直呼其名的親密關係……正是在這種想入非非的興奮狀態之中,我同女巫婆婆帝說:「我得走,有大事要做呢!」看她滿臉通紅難受得很,我安慰她說:「我會常來看你的,常常來。」但是她並沒有寬心……那麼,高尚的情操是我決定捨棄那些救助我的人的動機之一,但是不是就沒有不那麼高尚、不那麼冠冕堂皇、更與我個人有關的動機了呢?有的。婆婆帝有一次把我偷偷拉到一個鐵皮和板條箱搭成的小棚子後面。那裡有蟑螂產卵、耗子交配、蒼蠅吞吃野狗的狗屎,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閃閃發亮,說話時舌頭也捲了起來。就這樣藏在這個貧民窟的臭烘烘的角落裡,她向我承認除了我以外她還遇到另一個午夜之子!原來是在達卡勝利遊行時,江湖藝人們同戰鬥英雄並排前進,婆婆帝湊巧朝一輛坦克上望去,突然見到了兩隻巨大無比能把敵人夾死的膝蓋……兩隻膝蓋在漿得筆挺的軍服下面驕傲地凸了出來。婆婆帝禁不住叫了起來:「啊是你!啊是你……」接下來是那個不能說出口來的名字。這個人使我內疚,要不是產科醫院裡有人犯下了罪行,這個人本該過著我的生活。婆婆帝和溼婆,溼婆和婆婆帝,註定要按照他們名字的神力相遇,終於在勝利的時刻走到了一起。「夥計,是個英雄啊!」她躲在棚子後面噝噝地說,「他們會提升他做大官兒這類東西的!」這當兒她從她那破破爛爛的衣服褶皺裡面掏出什麼東西來了呢?這東西一度驕傲地長在英雄的腦袋上,如今安逸地藏在女巫的乳房那裡,那是什麼呢?「我向他討的,他給了我。」女巫婆婆帝說,給我看了他的一綹頭髮。
我是不是想要從這綹要命的頭髮前面逃開呢?薩里姆早年一直將這另一個自我排斥在午夜的大會以外,如今他是不是因為怕同他見面,所以逃到這個沒能讓戰鬥英雄享受到他本應得到的安樂的家庭裡去呢?這是高尚的情操還是內疚呢?我再也無法回答。我只是把我記得的寫下來,也就是女巫婆婆帝低聲說的話:「他有空也許會來的,那一來我們就有三個人了!」還有一句反覆說的話:「午夜之子,對啦……真有意思,不是嗎?」女巫婆婆帝使我記起了我竭力想要忘卻的事情。我離開了她,朝穆斯塔法·阿齊茲家裡走去。
我同家庭生活種種殘酷的親情關係的最後這次悲慘的接觸,只留下了一些碎片。不過,既然要把一切都記錄下來,加以醃製,那麼我儘量將這些片段連線起來……首先,我得說明一下,我舅舅穆斯塔法住在一個寬敞的沒有起名字的公務員的平房裡,房子位於盧提恩區中心拉傑帕斯路岔出的一個整齊的公務員花園裡。我沿著以前名叫王家大道的路往前走,吸到了街上數不清的氣味。其中有從國立手工業中心和機動三輪車的排氣管中傳來的氣味;在樹和雪松的清香中似乎還帶有早年的總督和戴著手套的英國太太身上香氣的痕跡;還有俗氣豔麗的有錢婦女和流浪漢身上刺鼻的體味。這裡有塊巨大的競選記錄牌(這時英迪拉和莫拉爾吉·德賽首次爭奪領導權的鬥爭正在進行中),牌子底下擁了一大群人等著看選舉結果,他們急切地問:「是男的還是女的?」……我的思想中滿是消失的帝國(莫臥兒帝國和大英帝國)和我自己的往事——因為正是在這座城市裡進行了當眾宣佈,還提到了多頭妖怪,還有從空中落下的一隻手。我在古代和現代、在印度門和各部大樓之間,堅定地向前走著,身上的氣味就像眼前的大樓一樣直衝九霄。最後,我向左拐到杜普萊克斯路上,來到一個圍著矮牆和樹籬的沒有名字的花園前。我看到一個角落裡有一塊招牌在微風中搖晃,就像多年前出現在梅斯沃德山莊花園裡的招牌一樣。這儘管使我想到了過去,但上面的內容卻完全不同,上面並沒有「出售」這兩個不祥的字眼,我舅舅花園裡這塊木牌子上寫了這幾個怪字:「穆斯塔法·阿齊茲先生和蒼蠅」。
我當時並不知道我舅舅有這樣一個習慣,把「家庭」這兩個令人怦然心動的充滿溫情的字縮寫成為「蒼蠅」這個乾巴巴的字眼supsmallid="filepos1244496"/small/sup,因此,這個在微風中不住點頭的招牌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不過,等我在他家待了沒有多久之後,我就發現他這個字眼用得再貼切沒有了,因為穆斯塔法·阿齊茲的家庭的確像是昆蟲似的給砸得稀爛,同給奇怪地掐頭去尾的蒼蠅一樣無足輕重。
等到我懷著開始新生活的希望,很有些忐忑不安地按門鈴時,迎接我的是什麼樣的言辭呢?在那扇蒙了鐵絲網格的大門後面出現了一張臉,又氣又驚地皺著眉頭,那究竟是誰的面孔呢?博多,迎接我的是穆斯塔法舅舅的妻子,我的有精神病的舅媽索尼亞,她嚷道:「哎呀,真主啊!這個傢伙怎麼這樣臭呀!」
雖然我滿臉巴結地湊上前去,對著鐵絲網格後面我舅媽那張已經起了皺紋的伊朗美人的面孔笑著說:「您好,親愛的索尼亞舅媽!」她還是說:「是薩里姆,對嗎?是的,我記得你。你從前真是個討厭的調皮鬼,總以為長大了會成為神靈啦什麼的。這是怎麼回事呢?全要怪總理手底下排名第十五的助理秘書寄了封愚蠢的信給你。」在這第一次會面時我本應該預見到我的計劃不會成功,我本該在我有瘋病的舅媽身上,聞出公務員圈子裡存在著彼此忌妒這一無法消除的氣息,這會使我想在世上佔有一席之地的打算完全落空。我有總理寄給我的信,而她卻沒有,這使我們終生成為敵人。但門還是開啟了,我也洗澡換上了乾淨衣服,對這些小恩小惠我感激不盡,沒有去追究一下我舅媽發出的那種致命的氣息。
在梅斯沃德山莊拆毀時,我舅舅穆斯塔法·阿齊茲引以為榮的上蠟的鬍子被那破壞一切的塵土毀得不成樣子,自那以後,鬍子永遠沒有恢復過來。至少有四十七次,他都沒有得到提升為本部門一把手的機會,由於仕途不順,他最後只有在別的事情上尋求安慰。這其中包括痛打孩子,每天夜裡他都怒氣衝衝地大發牢騷,說自己顯然是反穆斯林的偏見的犧牲品,此外對每屆政府都忠心耿耿(儘管這有些矛盾),還有就是對家譜學進行研究,他這唯一的業餘愛好極其強烈,甚至比我父親阿赫穆德·西奈當年急於證明有莫臥兒王族的血統還要來勁。在這幾樣給他安慰的第一件事情上,他妻子也起勁地參加進來,索尼亞這個具有一半伊朗血統的女人(孃家姓霍斯洛瓦尼),原本可以成為上流社會的出色人物的。她得精神病的原因是這樣的,眼見著四十七個第三號人物一個接一個地升了上去,她只好被迫去巴結討好那些本來不在她眼皮底下的他們的妻子,這種當「昌查」(本意是湯匙,但這裡的寓意是拍馬屁的人)的生活她實在受不了,精神也就失常了。在我舅舅和舅媽聯手的打罵中,我的表兄弟姐妹真的給治成了一攤爛泥,如今我連他們究竟有幾個人、是男是女、相貌如何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們的個性在我心中自然也早已消失。在穆斯塔法舅舅家裡,每天夜裡,我同那幾個給整得服服帖帖的表兄弟姐妹默不作聲地坐著,聽他一個人發表高見,這些言論常常會前後矛盾,他一方面因為自己沒有得到提升而憤憤不平,一方面對每一位總理的所有法令都說一不二地表示贊成,這就使他的觀點經常會產生突變。假如英迪拉·甘地要他去自殺,穆斯塔法·阿齊茲也一定會把這一點歸結為反穆斯林的宗教偏見,但同時又說總理的決定具有政治家的風度,因此會堅決將這一任務付諸實行,根本不敢(或者不願意)有什麼猶豫。
至於家譜學呢,穆斯塔法舅舅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用來填寫巨大的族譜志,那上面畫著蜘蛛網一樣的世系圖,他不斷地研究全國那些最大的家族的複雜的家系,使它們得以永垂不朽。但是就在我待在那裡時,一天索尼亞舅媽聽說赫爾德瓦爾有位哲人,據說有三百九十五歲了,全國每一個婆羅門種姓家族的家譜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就算你也在裡面,」她對我舅舅尖聲嚷道,「你到頭來還是二把手!」赫爾德瓦爾哲人的事使她精神完全失常了,結果她對孩子越來越狂暴,弄得我們每天都戰戰兢兢地害怕會出人命。最後,我舅舅只好把她鎖起來,因為她的極端舉止使他在工作當中很是尷尬。
那麼,我投靠的家庭就是這個樣子。在我眼中,他們在德里彷彿是對我過去的褻瀆。在這個對我說來永遠存在著年輕的阿赫穆德和阿米娜的鬼魂的城市裡,這隻可怕的「蒼蠅」在神聖的土地上爬著。
但是永遠無法確切證明的是,在將來的歲月裡,我舅舅對家譜學的痴迷會被越來越陷入到權力和星象學的雙重控制之下的政府所利用。因此,要是沒有他的幫助的話,寡婦招待所裡的事情或許永遠不會發生……不,我也是個叛徒,我不能責怪別人。我所說的只是我親眼所見的,在他那些族譜志裡面,有個黑皮的夾子,上面貼著「絕密」的標籤,題目是「工程」。
結局不遠了,躲不了多久了。但就在英迪拉內閣像當年她父親的政府一樣,天天向神秘學的術士求教時,就在貝拿勒斯的預言家幫助塑造印度的歷史時,我得回過頭來談一談我個人的痛苦的往事。因為我正是從穆斯塔法舅舅那裡確切獲悉了我家裡人死於一九六五年戰爭的訊息,並且還得悉就在我來這兒幾天之前,巴基斯坦著名的歌手賈米拉失蹤了。
……我的瘋舅媽索尼亞聽說我戰爭中在敵軍中當兵,連飯也不肯給我吃了(那時我們剛好在吃飯),她尖叫道:「真主,你有臉皮,你知道吧?難道你沒有腦子想一下嗎?你這個開小差的戰犯,逃到了一個高階公務員家裡來,真主啊!你想讓你舅舅把工作丟掉呀?你想讓我們大家都到大街上去喝西北風呀?你還好意思聽啊,孩子?滾——滾,滾吧!不然我們就要叫警察來把你帶走,那樣還更好些!滾吧,你這個戰俘,我們幹嗎要管你,你都算不上是我們故世的姐姐的親生兒子……」
像是一個又一個的晴天霹靂,薩里姆既為自己的安全擔心,同時又明白了母親去世這一無法避免的真相。此外他的處境比他先前想象的更加糟糕,因為在他家族的這一部分,大家並沒有接受他。索尼亞知道瑪麗·佩雷拉坦白的真相,她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我有氣無力地問:「我母親?故世了?」這時候穆斯塔法舅舅也許覺得他妻子有點太過分,便勉強說道:「別理她,薩里姆,你當然得待在這裡——老婆,他必須住在這兒,不然有什麼辦法?——可憐人,他什麼都還不知道呢……」
接著他們一一告訴了我。
在這個瘋瘋癲癲的「蒼蠅」裡面,我突然想到,我還沒有為死去的親人服喪呢。我聽說了我母親和父親和艾利雅姨媽和皮雅舅媽和艾姆拉爾德姨媽,還有扎法爾表弟和他的吉夫公主,還有「母親大人」和我的遠親佐赫拉和她丈夫的死訊,我決心按照規矩,在下面的四百天裡為他們服喪,也就是連服十次喪,每一次四十天。接下來,接下來呢,還有歌手賈米拉的事……
她聽說我在孟加拉國的戰爭中失蹤了,也許這個訊息使她氣得要命,她這個人表示她的愛總是太晚。賈米拉,這個「信仰的夜鶯」、「巴基斯坦之聲」,勇敢地站出來抗議被戰爭肢解的像是被蟲蛀掉一半的巴基斯坦的新統治者。就在布托先生告訴聯合國安理會說:「我們將要建設一個新巴基斯坦!一個更好的巴基斯坦!我的祖國正在傾聽我的聲音!」我妹妹公開對他進行斥責,她這個最最純潔、最最愛國的人,在聽到我的死訊之後,造起反來。(這至少是我對這事的看法。我從舅舅那裡聽到的全是簡單的事實,他是通過外交渠道得到的,這不適合進行心理分析。)在我妹妹對戰爭罪犯發動猛烈攻擊之後兩天工夫,她就從地球表面上消失了。穆斯塔法舅舅想要使口氣緩和一些,他說:「薩里姆,那邊老發生一些非常糟糕的事。人常常莫名其妙地不見了,我們得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不!不不不!博多,他說錯了!賈米拉並沒有消失在國家的鐵拳之中。因為就在那天夜裡,我夢見她披著一條簡單的面紗,不是人們熟知的普夫斯大伯那條像帳篷樣的金白相間的面紗,而是一條普通的黑色布林卡,乘飛機離開首都,來到了卡拉奇,完全自由,沒有被逮捕。她叫了輛計程車來到城市中央,那裡圍著高牆,大門閂著,牆上有個小窗洞。好久以前,我就從那裡買麵包,也就是我妹妹最愛吃的發酵的麵包,她請求進去避難。修女開啟了門,對啦,她進去了,平平安安的,門在她身後又閂上了。這樣她又以另一種形式隱姓埋名,如今裡面又多了一個嬤嬤。想當年歌手賈米拉還是「銅猴兒」的時候,就半真半假地迷上了基督教,如今她藏身在聖伊格納西亞的秘密教派裡面,在其中找到了安全庇護與和平……是的,她就在那裡,安安全全,並沒有消失,並沒有落到拳打腳踢把人餓死的警察手裡,並沒有埋葬在印度河邊的無名墳墓裡。她活著,邊烤麵包邊給秘密教派的修女唱好聽的歌。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怎麼會知道的呢?做哥哥的當然知道,就是這麼一回事。
誰要負責呢,這又使我如坐針氈,因為這是免不了的——同平時一樣,賈米拉的垮臺也完全是我的錯。
我在穆斯塔法·阿齊茲家裡住了四百二十天……儘管為時已晚,薩里姆還是為故去的親人服喪。不過別以為有時候我的耳朵也許會閉著!別以為我沒有聽見我身旁的人說的話,別以為我沒有聽見舅舅和舅媽反反覆覆的拌嘴(這也許使他下決心把她送進精神病院裡去)。索尼亞·阿齊茲嚷嚷道:「那個下流胚——那個齷齪得要命的傢伙根本不是你的親外甥,我真不明白你腦瓜裡頭是怎麼想的,我們應該把他轟出去!」穆斯塔法呢,平心靜氣地回答:「那可憐人心裡難受得要命,我們怎麼能夠呢,你只要看一看就明白,他吃了太多的苦頭,腦瓜有點不正常。」腦瓜有點不正常!這話出自他們之口,可不是一件小事——在這家人身旁,就連一個嘰嘰呱呱的吃人生番部落也會顯得既安靜又文明的!我幹嗎忍受了下來呢?因為我有一個夢想,但是,在這四百二十天裡,我的這個夢想並沒有能夠實現。
老是當二把手穆斯塔法舅舅鬍子耷拉著,個子很高,但背已經駝了,他同我的哈尼夫舅舅完全不同。在他那一輩中,只有他經過了一九六五年那場浩劫,碩果僅存活了下來,如今他成了這個家族的家長。但是他根本沒有給我任何幫助……有個寒冷的夜晚,我在他那滿是家譜志的書房裡向他挑戰,我——以恰如其分的莊重態度,恭恭敬敬卻堅決地打著手勢——解釋了我拯救祖國的歷史使命。但他只是深深嘆了口氣,說道:「聽著,薩里姆,你要我幹什麼呢?我留你在我家裡,啥事都不幹,吃我的飯——不過那倒無所謂,你是我故去的姐姐家的人,我必須照應——因此待在家裡,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然後我們再來想想法子。你想去做個職員什麼的,也許那不難做到,但是別去做那些天曉得是什麼的夢了。我們的國家掌握在可靠的人手裡,英迪拉總理正在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土地改革、稅務結構、教育、計劃生育——事情由她和她的政府辦,你就放心好了。」博多,神氣十足地教訓我!彷彿我是個啥都不懂的毛孩子似的!噢,真丟臉,讓那些神氣活現的笨蛋來教訓我,真是太丟臉了!
每到一個緊要關頭我總是遇到了挫折,就像馬斯拉馬,就像伊本·錫南supsmallid="filepos1257983"/small/sup那些荒原中的預言家!無論我進行怎樣的努力,我總擺脫不了荒漠。噢,低三下四地奉承人的舅舅一點兒忙都幫不上!噢,二把手的馬屁精親戚限制了我的理想!我舅舅拒絕了我要他支援的請求,這形成了一個嚴重的後果,那就是他越說他的英迪拉的好話,我就越發討厭她。實際上,他是在為我回到江湖藝人居住區,還有為……為她……為那個寡婦做準備。
這事的根源,完全在於妒忌。我的瘋舅媽索尼亞對我滿心妒忌,這種妒忌就像毒藥一樣滴到我舅舅的耳朵裡,不讓他助我一臂之力,使我開始我自己選擇的事業。大人物永遠受到小人物的擺佈。而且還是個小小的瘋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