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和泰格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就在一對老朋友在軍官食堂裡一起高唱《友誼地久天長》時,我從孟加拉國、從在巴基斯坦的那段生活中逃脫出來。「我來把你弄出去,」在我說明情況後,婆婆帝說,「你希望完全保密,是嗎?」

我點點頭。「完全保密。」

在城裡另外的地方,正準備將九萬三千名士兵送往戰俘營,可是婆婆帝要我爬進一個蓋子很緊的藤籃裡。薩姆·馬尼克肖不得不把他的老友泰格置於保護性拘禁之下,但女巫婆婆帝向我擔保說:「這樣他們再也抓不到你。」

藝人們待在一個軍營後面,等著回德里。那天傍晚,我們先是漫不經心地抽菸閒蕩,世上第一奇人「畫兒辛格」警覺地注意著,單等附近沒有士兵時,我便可以鑽進隱身籃子。就在那段時間裡,「畫兒辛格」把他的名字的來源告訴了我。二十年前,伊斯曼-柯達公司的一位攝影師拍下了他身上纏滿毒蛇面帶笑容的照片,後來這張畫兒出現在柯達公司一半的廣告以及在印度商店裡的展覽中,從此以後這位玩蛇的就採用了他現在的綽號。「你看怎樣,隊長?」他親密地吼道,「這個名字不錯,對吧?隊長,那又怎麼了呢,我連以前的名字,我爹我媽給我起的名字都忘記掉了!嘿,很蠢,是嗎?」但是「畫兒辛格」並不蠢,他除去馴蛇以外,其他本領還很多。突然他聲音當中沒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催眠的善意,他低聲說:「快!快,隊長,馬上進去,趕快!」婆婆帝一下子把藤籃蓋抽掉,我頭朝下鑽進她那隻神秘的籃子裡。接著蓋子立刻蓋好,把這天最後一線光亮都遮住了。

「畫兒辛格」低聲說:「好了,隊長——好得沒命!」婆婆帝彎下腰來湊近我,她的嘴唇一定抵在籃子外面。女巫婆婆帝隔著籃子低聲說:

「嘿,薩里姆,你想想看!先生,午夜的孩子——就你和我,對啦!真有意思,不是嗎?」

真有意思……薩里姆藏身在暗黑的藤籃子裡面,回憶起多年前的午夜,回憶起童年時極力想要找出人生的目標和意義來;我只是一心懷念舊事,沒有弄懂究竟有什麼意思。接著婆婆帝又跟我低聲說了一些別的話,在這個隱身的籃子裡,我,薩里姆·西奈,連同那件鬆鬆垮垮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立刻消失在稀薄的空氣當中了。

「消失啦?怎麼會消失掉,什麼東西消失掉了?」博多的頭猛然一抬,博多的雙眼困惑地望著我。我聳聳肩膀,只是重複了一遍:消失了,就是這麼回事。不見了,化為烏有,就像精靈一樣,忽的一下,不見了。

「那麼,」博多追問我,「她確確實實懂巫術,是嗎?」

確確實實。我到了籃子裡,但同時又不在籃子裡。「畫兒辛格」一手就把籃子舉起來,扔到了軍車後面,軍車載著他和婆婆帝和另外九十九個人一起駛向等在軍用機場的飛機旁邊。我同籃子一起被扔來扔去,但同時又沒有扔到。事後「畫兒辛格」說:「嘿,隊長,我根本覺不出你的分量來。」我也根本沒有顛簸的感覺。一百零一個藝人被印度空軍從印度首都運來,如今回去的有一百零二個人,雖然其中的一個既在那裡,又不在那裡。是的,魔力有時候是能夠成功的,不過也有失敗的時候,我父親阿赫穆德·西奈詛咒那隻雜種母狗謝利時就一直不成功。

我既沒有護照也沒有入境許可證,就以隱身的方式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無論你相信不相信,但就連心存懷疑的人也得為我來到這兒做出新的解釋。哈倫·拉希德哈里發supsmallid="filepos1215285"/small/sup(在早期的傳奇故事中)不是也以隱身的方式偽裝起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巴格達的大街上閒逛嗎?在我們沿著次大陸的常規航線飛行的路上,哈倫在巴格達大街上做到的,女巫婆婆帝也讓我做到了。她做到了,我成為隱身人。見鬼,就是這回事。

隱身的那段經歷回憶起來是這樣。在籃子裡,我得悉了人死掉會是或者將會是怎麼回事。我獲得了鬼魂所具有的那種特性!人既在場,卻是一片虛空。實有其人,卻沒有形體沒有重量……我在籃子裡面,發現鬼魂是如何觀察世界的。模模糊糊隱隱約約朦朦朧朧……世界在我周圍,但僅僅只是如此而已。我懸在一個虛無的空間裡,在這個空間的邊緣,可以見到藤籃的幻象,就像是鏡子當中朦朦朧朧的影像。人死掉了,人們逐漸把他們忘記掉,時間醫治好創傷,他們淡出了——但是,在婆婆帝的籃子裡,我明白相反的情況也同樣存在。也就是說,鬼魂也漸漸會忘記,死者也會把活人給忘記掉。最後,當他們遠離生命時,他們消失了——總而言之,人在死去之後還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完全死亡。後來,婆婆帝說:「我當時不想告訴你——沒人可以隱身那麼長一段時間——那樣做是很危險的,但其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在婆婆帝魔法的控制之下,我覺得我對世界越來越把握不住了——一去不復返是多麼容易多麼寧靜呀!——在這片雲霧濛濛的烏有鄉中飄浮,飄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就像是隨風飄揚的孢子種子一樣——一句話,我處在死亡的危險之中。

在這個陰森森的時空之中,我緊緊抓住不放的是一隻銀痰盂。那東西也像我本人一樣,被婆婆帝的低聲耳語轉化了,但儘管如此,它仍然使我想到了外面的世界……我緊緊抓住那個甚至在無名的黑暗中也閃閃發光的精工雕琢的銀器,總算沒有死掉。我雖然從頭到腳都失去了知覺,但還是活了下來,救我的也許是我那個珍貴的紀念品的閃光。

不——還不僅僅是痰盂。因為,正如我們現在所知道的,我們的主角由於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而受到了影響。被禁閉在黑暗中,他身上突然發生了變化。作為一個在子宮(不是他母親的子宮)生長的胚胎,他不是成長為八月十五日新神話的化身、成為嘀嗒聲的孩子嗎——他不是成為聖子穆巴拉克嗎?在一間窄小的盥洗室裡,嬰兒的姓名牌子不是給掉換了嗎?獨個兒藏在洗衣箱裡,一個鼻孔裡鑽進一根睡衣帶子,他不是瞥見了黑芒果並且嗅得太厲害,使他上面那根黃瓜變成了一個超常的業餘無線電接收機嗎?在大夫、護士和麻醉面罩的包圍中,他不是向數字屈服,而在上面引流之後,他不是進入了第二階段,也就是以鼻子著稱的智者,而且後來還成為出色的追蹤犬嗎?在一個荒涼的小茅屋裡,被阿由巴·巴羅克的屍體壓在下面,他不是理解了公平與不公平的意義嗎?那麼,陷身於隱身籃子那種神秘的危險之中,使我得以獲救的除了痰盂的閃光之外,還有另一種轉變,也就是在氣味就像墳場那樣的脫離軀殼的可怕寂寞之中,我發現了憤怒。

在薩里姆身上有的事情正在淡出,有的事情正在產生。淡出的有,對嬰兒特寫照和鏡框里尼赫魯來信感到的驕傲;原先自覺自願地決心信奉算命的所說的歷史作用;還有自覺自願地體諒父母和陌生人的心情,理解到他們所以會名正言順地瞧不起自己和將自己放逐在外,是因為自己相貌太醜;再不把夾斷的手指和像和尚樣的禿頂看作是別人可以如此對待他或我的理由充分的藉口。我憤憤不平的物件其實是在我向來盲目接受的一切。例如我父母期望我成為偉人以回報他們的投資,像圍巾一樣的天才,連線模式本身煽動我心中那股熊熊的無名怒火。為什麼偏偏是我呢?說是由於出生的預言等等一系列偶然事件,我得為語言騷亂和尼赫魯之後的人物,為胡椒瓶革命和消滅我全家的炸彈負責,這是為什麼呢?我,外號叫作「拖鼻涕」「吸鼻子」「花面孔」「月亮瓣兒」的薩里姆,得為了巴基斯坦軍隊在達卡沒有做的事情受人責備,這是為什麼呢?……在總共五億多人當中,為什麼只挑出我來負擔歷史的包袱呢?

我一開始發現(帶有洋蔥氣味的)不公平,心裡那種看不見的怒火就達到了頂點。憤怒使我擺脫隱身術那像迷人的女妖般的誘惑活了下來。憤怒給了我決心,當我在一個星期五清真寺的暗影底下結束我的隱身生涯之後,我決心從此開始,我要選擇我自己的未來,不受命運的控制。就在那裡,在發出墳場氣味的死寂之中,我聽到了身為處女的瑪麗·佩雷拉多年之前唱的歌:

無論你想要怎麼樣,你就可以怎樣,你會實現自己所有的理想。

今天夜裡,當我回憶起我的憤怒時,我的心境完全是平靜的。那個寡婦把我的怒氣同其他東西一起消耗得一乾二淨。我記起了在籃子裡產生的對無法規避的命運的反抗,甚至讓自己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表示理解的冷笑。「孩子,」我寬容地低聲對多年之前二十四歲的薩里姆說,「總歸是孩子。」在那個寡婦的招待所裡,有人一勞永逸地粗魯地教訓我什麼是「逃不了的」。這會兒,在活動檯燈燈光下,我弓著身子伏在紙上,只想成為現在的我,不想成為其他別的東西。那麼我是誰是幹什麼的呢?我的回答是:我是在我之前發生的所有一切事件的總和,是我所見所為的一切的總和,是別人對我所做的一切的總和。我是所有一切影響我也受到我的影響的人和事。正因為世上有我這個人,有些事情在我身後才會發生,我便是這些事情。在這件事上我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每一個「我」,如今六億多人口中每一個人,都具有這種多重性。我最後再說一遍,要理解我,你必須吞下整個世界。

雖然這會兒,隨著我身上的裂縫越來越寬,我內部的一切向外快要流盡——我能夠聽見並且感覺到身上撕裂時嘎吱嘎吱直響——我越來越瘦,幾乎成了半透明狀。我剩下得不多了,很快就會完全化為烏有。六億顆塵土,都像玻璃一樣透明,無影無蹤……

但那時我很生氣。在藤籃子裡面腺體活動亢進,外分泌腺和頂泌腺分泌出汗液和臭氣,彷彿我是想要通過我的毛孔來排除我的命運似的。不過為了對我的憤怒說句公平話,我必須記錄下來它也立時立刻取得了一個成就——那就是當我被從隱身籃子裡倒出來,來到清真寺的暗影底下時,對麻木狀態的反抗拯救了我。當我手上拿著痰盂,跌跌撞撞地來到那個骯髒的江湖藝人居住區時,我意識到我又一次有了感覺。

某些苦難至少是能夠克服的。

拉加(raga),印度傳統音樂中的旋律型別。

哈倫·拉希德哈里發(caliphharounal-rashid,763或766—809),阿拔斯五期第五任哈里發,曾領導對拜占庭帝國的征服。在位期間,巴格達成為阿拉伯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