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流和荒漠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電報把我召了回來,無線電波把我嚇壞了,但預訂下我完蛋的日期、時間和地點的卻是電話……我的父母親對我撒了謊。

我們在卡爾納克路一幢陌生的房子前停了車,房子外表搖搖欲墜,所有窗戶上的百葉窗都放下了。「兒子,你跟我一起去,好嗎?」阿赫穆德下了車。我能有機會陪父親去辦事,心裡很高興,便興沖沖地走在他旁邊。門口有個銅牌子,上面寫著「眼鼻喉科診所」。我猛地吃了一驚:「這是怎麼回事,阿爸?我們幹嗎到這兒來……」我父親的手緊緊按在我肩膀上——接著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人——還有幾名護士——說道:「啊來啦西奈先生那麼這就是小薩里姆了——非常準時——很好,很好。」而我呢,說著:「阿爸,不——不是要去野餐嗎——」但大夫們把我拉了過去,我父親沒有跟上來,穿著白大褂的人大聲對他說:「只要一會兒工夫——停火的訊息真是不錯,對嗎?」護士說:「請跟我去包紮,上麻醉。」

上當了!上當了!博多!我跟你講,我有回上了野餐的當,接下來便是醫院和病房裡的硬床以及明亮的吊燈,我哭喊著:「不要不要不要!」護士說:「別傻了,你如今差不多是個大人啦,躺下來吧!」我呢,記起了我腦海中的一切活動都是從鼻腔開始的,鼻涕拼命往上吸呀吸的,吸到了不該有鼻涕的地方,而這種聯絡又怎樣使我聽到了腦袋裡的聲音,我又是叫喊又是掙扎,他們只好將我用力按住,「說真的,」護士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孩子氣。」

因此,在洗衣箱裡開始的事在手術檯上結束了,因為我的手腳都給按住了。有個人說:「你一點也不會痛,比割扁桃腺更簡單,馬上就可以把鼻竇管弄好,完全疏通了。」我呢叫著:「不要,請不要。」但那個聲音繼續說:「我把這個罩子罩在你臉上,你只要從一數到十就好了。」

數吧,嘴裡數著一、二、三。

氣體噝噝地跑了出來,四、五、六,我頭髮起暈來。

別人的面孔罩在霧中,還得數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字,我想我是在哭泣,七、八、九,像是錘子在敲著。

十。

「老天哪,這孩子還有知覺,真是不可思議。我們最好再試一試——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薩里姆,對嗎?好傢伙,再數一次,從一到十!」難不倒我,我的腦袋裡數目字多的是,我可是數數的好手。哪,這不來了,十一、十二。

但它們不往上……直到十三、十四、十五……哦天哪哦天哪我頭暈目眩地想到以前以前,十六,比戰爭和胡椒瓶子更往前,往前,十七、十八、十九。

二十。

有一個洗衣箱和一個太用力吸鼻子的孩子。他母親脫下衣服,露出了黑色的芒果。傳來了聲音,這並不是天使長的聲音。一隻手,打聾了左邊的耳朵。是什麼在熱烘烘的環境中生長得最好呢?是想入非非的幻想、荒謬的行為、情慾。有一個鐘塔可以藏身,在上課時耍花招。孟買之戀造成了腳踏車相撞,太陽穴上的凸起嵌進了產鉗夾出來的凹處,五百八十一個孩子來我的腦海裡做客。午夜之子,他們很可能體現了自由的希望,但他們也可能是立刻應該除掉的怪物。女巫婆婆帝是所有人當中最忠實於我的,而溼婆呢已經成為了一條人生原則。有一個人生目標是什麼的問題,還有思想和物之間的爭論。膝蓋對鼻子,鼻子對膝蓋。

爭吵開始了,成人世界也滲透到孩子們中間,其中既有自私自利,又有勢利和憎恨。第三條原則完全不可行,對一事無成的擔心越來越強烈。大家沒有提到的是,五百八十一個人的目標就隱含在他們的毀滅之中,他們出生的目標就在於一事無成。在他們提到這方面時沒有人注意到這些預言。

真相大白,還有心靈處於封閉狀態。流放,四年之後返鄉。疑心越來越重,分歧產生了,十個一群二十個一組紛紛離開。最後,只剩下了一個聲音。可是樂觀沒有消失——我們的共同點仍然有可能戰勝使我們分崩離析的力量。

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我身外一片寂靜,一個黑洞洞的房間(百葉窗都放下了),什麼都看不見(那裡也沒有什麼好看的)。

我心中也是一片寂靜,聯絡中斷了(永遠),什麼都聽不見(那裡也沒有什麼好聽的)。

寂靜,就像一片荒漠。還有一個清爽的通氣的鼻子(鼻腔中充滿了空氣)。空氣,就像破壞文物的野蠻人一樣,入侵了我最隱秘的地點。

消耗殆盡。我給引流了。神鳥帕拉漢薩,落地了。

(永遠。)

噢,說說清楚,說說清楚吧。手術表面上是為了給我發炎的鼻竇引流,從而使我的鼻腔得以疏通,但它打破了我在洗衣箱裡形成的那種聯絡,剝奪了我由鼻子帶來的通靈術,使我再也沒法召開午夜之子大會了。

我們的名字中也包含了自己的命運。在我們生活的國家不像西方那樣,姓名無足輕重,在這裡姓名不僅僅是聲音,我們同樣也是自己姓名的犧牲品。西奈包含魔術大師伊本·西那、蘇菲派煉丹術士supsmallid="filepos980365"/small/sup,也包含了月亮欣,就是哈達拉毛族古代的月神,它自有其聯絡的模式,也就是能在遠處控制地球上潮汐的漲落。但欣也是s這個字母,像蛇那樣彎彎曲曲,在這個名字裡盤著毒蛇。翻譯中也有巧合——在羅馬體書寫(雖然不是在波斯文草體)中,「西奈」也是真相大白之地、脫去你的鞋子、戒律和金牛犢的名字。但是在所有一切都說出來並且做好以後,在人們忘記了伊本·西那,月亮也落下去以後,在蛇隱藏起來真相大白以後,它就是沙漠的名字——代表了荒無人煙、寸草不生、塵土,也就是末日的名字。

在阿拉伯半島(即阿拉伯沙漠)上,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時代,還有其他的先知在傳道,其中有處於阿拉伯半島中心地帶亞瑪瑪的巴努·哈尼發部落的馬斯拉馬、哈扎拉·伊本·薩夫萬和哈利德·伊本·錫南。馬斯拉馬的神是拉赫曼,意為「特慈的」,如今穆斯林尊崇特慈的安拉。哈利德·伊本·錫南被派往阿勃斯部落,有段時間人們尊崇他,但後來他消失了。並不能因為有些先知被人超越或者被歷史湮沒,就說他們是騙人的。出色的人總是在荒漠中流浪。

「老婆呀,」阿赫穆德·西奈說,「這個國家完蛋了。」在停火與士氣消耗殆盡之後,這句話老是掛在他嘴邊。阿米娜於是勸他遷往巴基斯坦,她有兩個姐妹在那裡,等到她父親死後,她母親也會搬去。「一切從頭做起,」她建議道,「先生,那會很不錯的。在這個荒涼的小山丘上,還有什麼捨不得的東西呀?」

因此歸根到底,白金漢別墅最後還是交到了納裡卡爾女人的手裡,在超過十五年以後,我們全家搬到了聖潔的國土巴基斯坦。阿赫穆德·西奈把差不多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通過跨國公司可以把錢款轉過去,我父親對這些是很內行的。我呢,儘管因為要離開我出生的城市而有些依依不捨,但心頭又感到一陣輕鬆,因為溼婆就像是精心埋著的地雷一樣隱藏在這座城市裡的某個地方。

最後,我們在一九六三年二月離開孟買。在我們動身那天我把一箇舊鐵皮地球儀拿到了花園裡,將它埋在了仙人掌中間。在地球儀裡,有總理的信,還有報紙頭版上一張特大號嬰兒照片,題目是「午夜之子」……這些東西也許算不上聖物——我不敢冒昧將我生命中這些小紀念品同哈茲拉特巴爾先知的頭髮,或者聖耶穌大教堂裡的聖方濟各·沙忽略的遺體相提並論——但它們也都是我過去生活的見證。一個踩扁的地球儀,一封發黴的信,一張照片。沒有別的了,連銀痰盂也不在內。除掉「銅猴兒」踩扁的地球儀之外,剩下的記錄都封在信禁和恩霖陰supsmallid="filepos983570"/small/sup那些合上的天書之內。無論如何,情況就是這樣。

只是在我們登上「薩巴爾馬提號」輪船,並且在卡奇沼澤地外停泊時,我才記起了老沙阿普斯特克,我突然想不知有沒有人通知他我們要走了。我沒有敢問,就怕答案會是「沒有」。因此,就在我想到拆房子的工人開始幹活,眼前出現工地上的畫面時,我也想到了那個老頭。我彷彿看見了機器把我父親的辦公室和我自己的藍色臥室砸得粉碎,將僕人用的鐵螺旋樓梯拉下來,把廚房(就是在那裡瑪麗·佩雷拉將內心的恐懼攪和到酸辣醬和醬菜裡面)推倒,將遊廊(腹中懷著石頭一樣沉重的嬰兒的我母親當年便坐在那兒)砸爛。與此同時,我彷彿看見一個巨大的鐵球朝沙阿普斯特克先生的住處砸去,並且看見了這個瘋老頭臉色蒼白、瘦弱不堪、舌頭亂轉,站在將要倒塌的房子頂上的光天化日之下,他的四周是搖搖欲墜的高樓和紅瓦屋頂。老沙阿普斯特克多年不見陽光,如今乾枯蒼老,馬上就要死去了。但我恐怕是將此戲劇化了,這些場面也許是我從一部老電影《失去的地平線》中看來的。在這部電影中,一些美麗的女人在離開香格里拉之後就很快乾枯死去了。

對每一條蛇,都有一格梯子。而對每一格梯子,又都有一條蛇。我們是在二月九日抵達卡拉奇的——幾個月後,我妹妹賈米拉就開始了她的歌唱生涯,這使她贏得了「巴基斯坦的天使」和「信仰的夜鶯」的美名。我們離開了孟買,但我們還是蒙受了由它折射回來的榮耀。還有一件事:儘管我消耗殆盡——儘管再也沒有聲音在我腦海中說話,並且永遠不會再有——對此還是有補償的。那就是,我平生第一次恢復了正常的嗅覺,我發覺這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本章英文標題為drainageanddesert,drainage,一語雙關,既有「引流」又有「消耗殆盡」之意。

《聖訓》是伊斯蘭教中穆罕默德的言行錄。《往世書》是印度教經典。《手稿》原文為德文grendrisse,指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

廓爾喀賓和拉其普特人都是印度軍隊中善戰的兵士。

蘇菲派(sufi),是伊斯蘭教中的神秘主義派別。

信禁(sidjeen)和恩霖陰(illiyun),《古蘭經》中分別登入惡人和善人的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