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髒髒的,桌上的酒杯也是髒髒的——先鋒咖啡館同城裡繁華地區蓋勞茲和克瓦里蒂斯咖啡館比起來算不了什麼。一個真正蹩腳的去處,木板上刷著「美味酸奶汁頭等甜奶麵條孟買口味松米糕」幾個大字。在收銀臺旁邊一臺蹩腳收音機裡播送著電影歌曲,一間又長又窄的淡綠色的房間,霓虹燈光一閃一閃的,在這個令人討厭的地方放著一些鋪著漆布的桌子。桌旁坐著一些牙齒殘缺不全的人,面無表情地打著皺巴巴的紙牌。先鋒咖啡館儘管邋邋遢遢,年久失修,它卻是許多人來尋夢的地方。每天一大早,咖啡館裡擠滿了城裡相貌英俊遊手好閒的青年,所有這些二流子、出租汽車司機、搞點小走私的以及透露賽馬內幕的情報販子都是很久之前來到這座城市的,他們都夢想有朝一日成為電影明星,住上怪模怪樣、俗裡俗氣的房子,掙到來路不明的錢。因為每天早上六點鐘,幾家大製片廠都會派出小職員到先鋒咖啡館來招收臨時演員參加當天的拍攝。每天早上,在羅摩影片公司和菲米斯坦有聲電影公司及影片廠來挑人的半個小時裡,先鋒咖啡館成為全市雄心勃勃希望在電影界出人頭地的人注意的中心。隨著電影廠招人的帶著幸運兒離去,咖啡館變得空蕩蕩的,只有霓虹燈像平常那樣有氣無力地閃爍。到了午飯時間,又有一批不同的尋夢人來到咖啡館裡,他們整個下午擠在桌子旁一邊喝美味酸奶汁、抽廉價香菸,一邊打牌——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心願。我當時並不知道,在下午時分,先鋒咖啡館是遠近聞名的共產黨人聚集地。
這時是下午,我看見母親走進先鋒咖啡館,我不敢跟她進去,便待在街上,鼻子緊貼著骯髒的窗玻璃角落透過蜘蛛網朝裡面張望。對別人好奇的眼光我統統不加理睬——因為我身上的白衣服儘管在後備廂裡沾上了汙跡,但還是漿得筆挺;我的頭髮儘管在後備廂里弄亂了,但仍然上了髮油;我的鞋子儘管磨壞了,但仍然是有錢人家小孩穿的那種膠底帆布鞋——我看見她有幾分猶豫,因為腳上的雞眼,一瘸一拐地從搖搖晃晃的桌子和目光銳利的男人旁邊走過。我看到母親在狹窄的店堂遠遠一頭暗影中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接著又看見一個男人站起身來招呼她。
這個人臉上皮膚鬆鬆的有不少褶痕,說明他以前一定很胖。他的牙齒因為嚼蒟醬卷的緣故變得黑黑的。他穿著一件又長又大的白色無領上衣,在紐扣洞周圍有勒克瑙的刺繡。他頭髮很長,直直地披在耳朵上,典型的詩人風度,但是他的頭頂又禿又亮。我耳邊響起了兩個在我家禁止提到的音節:納,迪爾,納迪爾。我意識到我心中懊悔得要死,我千不該萬不該跟到這裡來。
從前有一個躲在地下的丈夫逃走了,他留下了一份充滿愛意的休妻文書。一個寫的詩句連韻都不押的詩人,是野狗救了他的性命。在不見蹤影十年之後,他又從不知什麼地方冒了出來,他的皮膚鬆鬆的,說明他從前很是肥胖。就同他以前的妻子一樣,他也有了個新名字……納迪爾汗現在成了卡西姆汗,如今他是合法的印度共產黨的合法候選人,拉爾·卡西姆,赤色分子卡西姆。任何事情都自有一定的意義,臉發紅的顏色也自有深意。我舅舅哈尼夫說:「注意共產黨啊!」我母親臉色通紅,政治和情感在她的臉上結合在一起了……透過先鋒咖啡館髒髒的方玻璃窗戶這個「銀幕」,我注視著阿米娜·西奈和不再叫納迪爾的人上演了他們的愛情場面。他們笨手笨腳的,地地道道的業餘水平。
在鋪著漆布的桌子上,有一盒香菸,是五五五牌特製高階煙。數字也都有意義:四二○就是騙局的名字。一○○一這個夜晚的數目代表魔力,代表另外一種現實——這個數字為詩人所熱愛,而政客卻討厭它,因為對世事另有解釋會對他們構成威脅。而五五五呢,多年以來,我一直深信這是最惡毒的數字,是魔鬼、是猛獸、是撒旦本人的程式碼!(這是「居魯士大帝」告訴我的,我認為他是不可能弄錯的。可是他弄錯了,真正代表魔鬼的數字不是五五五,而是六六六。但是在我心中,一直到今天,三個五字還籠罩在陰暗的氣氛之中。)……不過我說得有點離題了。這樣說就可以了:納迪爾或卡西姆喜歡的香菸是上面提到的特製高階煙,煙盒上印著三個五字,其生產廠家是w.d.與維爾斯。我沒法直視母親的面孔,只是死命盯著香菸盒子,將談情說愛的雙人特寫鏡頭切換到這一包香菸的大特寫上去。
可是這會兒手進入了畫面之中——先是納迪爾或卡西姆的手,這位詩人柔軟的手有些地方如今結了老繭。兩隻手像蠟燭火焰那樣忽隱忽現,在漆布上朝前伸出去,接著又突然縮回來。接下來是一個女人的兩隻手,像煤玉那樣黑,就像只姿態優雅的蜘蛛一點一點往前移動。手抬了起來,離開了漆布桌面,在三個五上面移動,開始跳起最奇怪的舞蹈來,舉起、落下、互相兜著圈子、互相穿進穿出,渴望著接觸。手往外伸去,緊張地抖動著渴望接觸——但最後總是突然縮回來,指尖避免接觸,因為我在這個髒玻璃的電影螢幕上看到的畢竟只是一部印度片子,影片中嚴禁肉體接觸,以免毒害印度年輕觀眾純潔的心靈。還有桌子底下的腳和上方的面孔,一個人的腳朝另一個人的腳伸出去,面孔柔情地朝另一個面孔傾斜過去,但突然之間又往後退卻了,就像是心狠手辣的審查官把鏡頭剪掉了一樣……兩個陌生人,各人都使用本不是他們真名字的拍片用的藝名,半推半就地演著這兩個角色。我在影片結束之前就離開了,鑽回到那輛沒人看守也沒人擦洗的羅孚車的後備廂裡去,為了看見這事心裡直懊悔,但又忍不住還想再看一遍。
最後我看到的是這樣的畫面:我母親舉起手中半杯美味酸奶汁,我母親的嘴唇以一種懷舊的神情輕輕觸了觸花花的玻璃杯邊沿,我母親的手將這個杯子遞給了她的納迪爾或卡西姆。他這個詩人呢,也用自己的嘴巴觸了觸杯子的另一邊。因此,在這裡生活模仿了蹩腳的藝術,哈尼夫舅舅的姐姐將間接接吻所表現的情慾帶到了綠色霓虹燈照耀的昏暗的先鋒咖啡館裡。
總而言之,在一九五七年盛夏,正當競選活動開展得如火如荼的時候,阿米娜·西奈一聽到別人偶然提起印度共產黨,臉就莫名其妙地紅起來。她的兒子——他亂紛紛的心靈還能迷上新的東西,因為想法再多,十歲的孩子的腦袋也裝得進去——跟蹤她來到城市的北部,刺探到一個沒有結果的愛情的痛苦場面。(由於阿赫穆德·西奈已經凍結起來,納迪爾或卡西姆就是在性的問題上也並不處於劣勢了。一邊是整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咒罵雜種狗的丈夫,另一邊是曾經情意深長地同她一起玩吐痰入盂遊戲的前夫,處在這兩人之間,阿米娜·西奈別無他法,只能在杯子上接吻和用手來跳舞了。)
還有幾個問題。那就是,在那次以後,我有沒有再使用過粉紅色塑膠片呢?我有沒有再去那個臨時演員和馬克思主義者聚集的咖啡館呢?我有沒有向母親指出她的行為的實質令人髮指呢——因為哪個母親可以——且不管以前有過什麼事情——在她的獨生兒子面前,她怎麼能夠怎麼能夠怎麼能夠這樣呢?答案是: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我乾的事情是:在她出去「買東西」時,我便鑽到她的心靈之中。由於我再也不急於想要親眼目睹發生的一切,因此便待在母親的腦海之中,跟著她一起到城市北部去。就這樣我以這種按常規不大可能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覺地坐在先鋒咖啡館裡,聽人們對赤色分子卡西姆競選的前景進行分析。儘管我身體在家中,我的靈魂卻一直跟在母親身邊,隨同她一起陪卡西姆在這一地區的經濟公寓裡來回轉悠拉票(這些分間出租的房子是不是我父親最近賣掉的呢?那些租戶他從此撒手不管了),她幫助他找人安好水龍頭,並且找房東理論,要房東把對房屋的修理和消毒工作承擔起來。阿米娜·西奈代表共產黨在窮人當中開展工作——每每想到這件事,她自己心中也暗暗稱奇。她這樣做也許是因為她自己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貧乏了吧,但我這個十歲的孩子是不大會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的,我以自己的方式開始夢想有朝一日進行報復。
傳奇中的哈里發哈倫·拉希德supsmallid="filepos708814"/small/sup據說喜歡便服外出,在巴格達居民中轉悠。我,薩里姆·西奈,也秘密地在我的城市的一些小街上走動,不過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玩的。
對日常生活中偏離常規的古怪事情,以及其反面,即那些突出的符合傳統的事情,進行實事求是的描述,這一系列的技巧,也是一系列的心態是我從別人那裡偷來——或者說學來的,這個人便是硬膝蓋溼婆。這個一出生便被掉包的孩子成為維伊·維裡·溫吉的兒子,作為我的對手,他是午夜之子當中最最可怕的一個。他在運用這些技巧時完全出於無意識的狀態,其效果便是對世事的描繪達到了令人震驚的一致。這樣,你可以漫不經心地隨意提到那些日子裡充斥在黃色小報上有關妓女被殺、橫屍街頭的可怕訊息,完全不把它當一回事,同時呢卻津津有味地詳細分析某一副牌打得如何出色。在溼婆眼裡,死亡和打牌打輸掉完全是一碼事。由此產生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無動於衷的暴力行為,這種行為在最後……不過還是讓我從頭講起吧!
儘管,這無可否認要怪我自己不好,我還是得說一句,要是你僅僅把我看成是一臺收音機,那麼你其實只說對了一半。人的思維既可以用言語表達,又常常可以用圖象的方式或者純粹的象徵手法來表示。為了同午夜之子大會我那些同行進行交流,理解他們的思想,我有必要儘快超越僅僅用言語表達的階段。我在到達了他們五花八門各不相同的心靈之後,必須深入到以各種陌生的語言構成的心靈前部思維那一表面層之下,其顯而易見的結果(正如上文中提到的)便是他們覺察到我的光臨。我記起那次伊維·伯恩斯在對我進入到她思想有所知覺時的劇烈反應,便費盡心思極力想要減少我進入別人腦海中時所引起的震動。無論在何種情形下,我的標準的首次播送就是我面孔的圖象,我臉上擺出一副我認為合適的笑容,令人感到寬慰、友好、信心十足並且具有領袖的風采,同時一隻手也友好地伸出來。不過,在起始階段也遇到了一些麻煩。
我過了一些時候才意識到由於我對自己的一副尊容很沒有信心,我為自己設計的畫面也就牛頭不對馬嘴。因此我通過思維波向全國播送出去的肖像就像個咧嘴傻笑的柴郡貓supsmallid="filepos711551"/small/sup,那面孔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鼻子放大得難以想象,下巴完全不見了,兩邊太陽穴上各有幾塊無比巨大的色斑。無怪別人在腦海中見到我時常常驚得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我在見到其他十歲夥伴的自我形象時也同樣嚇一跳。在我們發現了這個問題之後,我便主張午夜之子大會的成員一個挨一個地到鏡子或者一潭死水前面去把自己打量一番,這一來我們總算發現了自己的真實模樣。唯一的問題是我們當中喀拉拉邦的那名成員(你一定記得,他可以從鏡面中穿來穿去)有時候一不小心會從新德里富人區某個飯店的鏡子裡鑽出來,不得不匆忙地轉身逃開。還有就是克什米爾那個藍眼睛的孩子跌到湖水裡,無意之中性別改變掉了,掉進水裡前是個女孩,等到從水裡鑽出來時已經成為一個漂亮的男孩了。
在我首次向溼婆進行自我介紹時,我發現他心中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形象,那是個矮個頭、面孔像耗子似的小子,牙齒像是給銼得平平的,長著兩個舉世無雙的巨大膝蓋。
面對著渾身上下比例如此怪誕的形象,我臉上的笑容有點兒僵住了,我伸出去的手也猶豫了一下抽動起來。溼婆在覺察到我的來臨之後,一開始大為光火,那火熱的怒氣把我的腦袋燙得直髮痛。但隨後,「嘿——瞧啊——我認識你!你就是梅斯沃德山莊那個有錢的小子,是嗎?」我也同樣大吃一驚:「溫吉的兒子——是你弄瞎了‘眼睛片兒’的一隻眼睛!」他的自我形象驕傲得膨脹起來:「是啊,是啊,就是我。我可不是好惹的,夥計!」既然是熟人,我就說起套話來:「喂,得啦,你父親可好啊?他有好久沒有來……」他呢,像是鬆了口氣似的:「他嗎,夥計?我父親死啦!」
有一會兒沒作聲,接著是一陣困惑——這會兒再也不憤怒了——接著溼婆開口了:「聽著,嘿,這真是棒——你是怎麼來的?」我立即按照標準的版本解釋起來。過了幾分鐘,他打斷了我的話:「是這樣!聽著,我父親跟我說我也是午夜十二點出生的——你瞧,這一來你這幫人應該有兩個頭兒!午夜十二點生的最棒,你同意吧?因此——其他那些小子得聽我們的命令!」在我的眼前浮起了另一個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的形象,這要比第一個更加厲害……我把這種不友好的想法壓制下去,解釋道:「這並不是我召集這個大會的目的。我心裡是準備搞一個,是這樣,一個彼此平等的鬆散的聯盟,人人都可以自由地發表自己的觀點……」我腦殼裡面響起了一陣響亮的冷笑:「夥計,這都是些廢話!這樣一幫人該怎麼辦?拉幫就得有頭頭,就拿我來說吧——」(又驕傲得膨脹起來)「我在馬通加拉了個幫,已經有兩年了,從八歲起就有了,年紀大大小小的都有。你覺得怎樣?」我在無意中問道:「你那幫人,做什麼了——幫裡面還立什麼規矩嗎?」溼婆哈哈大笑的聲音在我耳朵裡面震盪……「當然啦,有錢小子,只有一條規矩,就是人人都得聽我的命令,要不然我就用膝蓋把他們的屎都壓出來!」我拼命想要說服溼婆接受我的看法:「是這樣,我們在這裡一定要有個目標,你說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一定要有充分的理由,你一定同意吧?因此,我想到的是,我們應該研究一下,我們的目標究竟是什麼,然後,是這樣,我們就可以為實現這一目標終生奮鬥……」「有錢的小子,」溼婆嚷道,「你屁都不懂!什麼目標呀,夥計?在這個他媽的世界上,什麼東西有充分的理由呀,嗯?為了什麼理由你有錢我窮?人活活餓死又有什麼理由,夥計?老天知道成千上萬個傻子生活在這個國家裡,夥計,你認為這裡面有什麼目標嗎?夥計,告訴你——你能夠弄到手的你得去弄,你有什麼本事就使出來,然後你也得去死。有錢的小子,這就是充分的理由。其他別的什麼統統是他媽的放屁!」
這會兒,我午夜睡在床上,開始發起抖來……「但歷史呢,」我說,「還有,總理給我寫了封信……你連什麼都不相信,連……誰知道我們會不會……」溼婆,這另一個我,插嘴說:「聽著,小娃娃——你腦子裡全是這些蠢東西,我看這個幫的家還是得由我來當。你把這事告訴其他那些小怪物去。」
鼻子和膝蓋,膝蓋和鼻子……較量從那一夜開始,一直沒有完結,直到兩把刀子砍來,一直往下往下往下……會不會是多年之前被人亂刀砍死的米安·阿布杜拉的陰魂附到了我的身上,使我想出了組織鬆散聯盟這個主意,並且使我有朝一日也會被刀砍,那我就沒法說了。不過在這個時刻我忽然來了勇氣,我告訴溼婆:「你是沒法領導這個大會的,沒有我,別人根本沒法聽見你說話!」
他呢,明明白白地應戰,說道:「有錢的小子,他們是會想認識我的,你想攔我,那就請便吧!」
「不錯,」我告訴他,「我要盡力而為。」
溼婆是毀滅之神,也是神靈中最強有力的。溼婆又是舞蹈之王,他的坐騎是一條公牛,他所向無敵……溼婆這個孩子告訴我,他從小就得為自己的生存而鬥爭。大概一年以前,他父親的嗓子完全啞掉了,溼婆不得不在維伊·維裡·溫吉這位熱心的父親面前捍衛自己。「夥計,他把我眼睛蒙了起來!用破布條子綁在我眼睛上,領我到屋頂上去,夥計!你知道他手裡拿著什麼?他媽的是把錘子,夥計!錘子!這狗孃養的想要把我的兩條腿敲斷,夥計——要知道,常有這種事情,有錢的小子,他們常常把孩子弄殘廢,這樣就可以討飯掙錢了——你越是殘廢討到的錢就越多,夥計!所以他把我推到屋頂上,讓我躺在那裡。然後呢——」然後錘子便朝兩個膝蓋砸了下來,這兩個圓滾滾的膝蓋比無論哪個警察的都更加巨大結實,本應不難擊中,但這時膝蓋開始有所動作了,兩個膝蓋像閃電一樣突然一分——它們感受到了錘子揮下時的一陣風,立刻分開得遠遠的。他父親握住錘子,砸在兩個膝蓋當中,接著,兩個膝蓋又像拳頭一樣夾了過來。錘子咔啷一聲,落在水泥屋頂上,沒有砸到任何人。維伊·維裡·溫吉的手腕被他這個眼睛矇住的兒子的膝蓋夾住了,只聽見痛苦不堪的父親大口喘著粗氣。兩隻膝蓋用力夾著,越夾越緊,越夾越緊,最好啪嗒一聲。「夥計,把他該死的手腕夾斷掉了!給他個教訓——很不錯,是吧?我賭咒!」
溼婆和我是在天蠍座升起時出生的。這個星座沒有多管我,但它把其神力給了溼婆。隨便哪個星象學家都會告訴你,天蠍座這個天體是專管膝蓋的。
一九五七年大選那一天,全印度國民大會黨大為震驚。儘管它贏得了選舉,但有一千二百萬張選票投給了共產黨,使它成為最大的反對黨。在孟買,雖然黨魁帕提爾使出渾身解數,但還是有大量的選民沒有在國大黨的競選標記神牛和吃奶的小牛底下打叉,他們選中了聯合馬哈拉施特拉黨和大古吉拉特黨不是那麼煽情的標記。在我們山莊談起共產黨當政的危險時,我母親又是照樣臉紅了。我們只好聽任孟買邦一分為二了。
午夜之子大會的一位成員在大選中起了小小的作用。溫吉名分下面的兒子溼婆被某個黨僱用了——也許,我還是不要指明是哪個黨好,反正只有一個黨真正有大筆的錢花在選舉上——在投票那天,人們看到,他和他手下那幫孩子(他們自稱為牛仔幫)站在城市北部投票站門口,有的人手上提著粗粗的大棒,有的人把石子一拋一接地玩把戲,還有的人用小刀子在剔牙齒。他們個個都忠告選民要識時務,謹慎地投好票……在投票結束後,票箱的封口有沒有被撬開過呢?有沒有人在票箱裡塞了假票呢?反正等到計票時,大家發現赤色分子卡西姆僅以微弱的劣勢失敗了,付錢僱用我的對手的人大為高興。
……可是,這會兒博多柔聲說道:「那是在什麼時候呀?」我想也沒想,便隨口回答說:「反正是在春天吧。」我隨即意識到自己又出了個錯——一九五七年的大選是在我十歲生日之前舉行的,而不是在我生日之後。但儘管我絞盡腦汁,我還是沒法把這個時間順序理清楚。這很讓我不安。我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她想要安慰我,便說(但不起作用):「你幹嗎這樣愁眉苦臉的呀?人人都會忘記一些小事情的,從來如此!」
但如果小事情忘記了,那麼大事情會不會也出錯呢?
赫蒂徹(khadija,約555—620),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之妻。穆罕默德開始傳教時,她在精神上和物質上給予了多方支援和幫助,被稱為「信士之母」。阿布·伯克爾(abubakr,約573—634),為穆罕默德創立伊斯蘭教的支援者之一。
哈倫·拉希德(harounal—rashid,約763—809),阿拉伯帝國阿拔斯王朝第五代哈里發,愛好詩歌和音樂,以擁有大量財富和驕奢淫逸聞名。《一千零一夜》中有許多關於他的奇聞逸事。
咧嘴傻笑的柴郡貓,出自英國兒童文學作家劉易斯·卡洛爾的《艾麗絲漫遊奇境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