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當時已經處在一種感情的支配之下,那就是在某種程度上是我創造了世界。我躍入其中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我進入的身體按照我的命令列事。隨著當前時事、藝術、運動等第一流無線電臺的豐富多彩的節目來到了我的身上,我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它們的發生……那就是說,我進入到了藝術家的幻想之中,把這片土地上成千上萬的現實看成是我的天賦的未經加工過的原材料。「見鬼,任何事情我都能夠知道!」我得意揚揚地認為,「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瞞得住我!」
如今,在回顧我那些虛度的年月時,我能夠說的是當時左右我的這種自我膨脹的精神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它來源於自我保護的天性。假如我不相信自己控制著蜂擁而至的芸芸眾生,他們的個性聚集起來將會把我的個性消滅得乾乾淨淨……但我在鐘塔裡面,歡天喜地,趾高氣揚,成為古代的月亮神欣supsmallid="filepos567143"/small/sup(不,不是印度教的,我是從古代哈達拉毛supsmallid="filepos567277"/small/sup那邊進口來的),能夠遠距離地調控世上潮汐的漲落。
但當死亡來到梅斯沃德山莊時,我還是猝不及防,大吃一驚。
儘管對阿赫穆德·西奈的財產早在多年前就解凍了,但他腰以下的部位仍然冰冷。那天他大叫「那些狗孃養的把我的卵子塞到冰桶裡面去啦!」阿米娜趕來雙手抓住它們想焐焐暖,結果手指給凍得粘在上頭了。自那以後,他的效能力像凍在冰山裡面的猛獁象那樣處於休眠狀態,就像一九五六年在俄羅斯發現的那頭一樣。我母親阿米娜是為了生兒育女才嫁給他的,這會兒想到生命還未創造就在她肚子裡化為烏有了,便責怪自己因為生雞眼等這些事情失去了對他的吸引力。她把自己的不幸同瑪麗·佩雷拉談了,但保姆只是告訴她說從「那些男人」身上是得不到幸福的。她們一邊談一邊做醬菜,阿米娜將她的失望拌到了辣辣的酸橙酸辣醬裡面去,你一吃那東西準會淌眼淚。
儘管阿赫穆德·西奈在辦公室裡老是幻想著女秘書赤身裸體地聽他口述檔案,他眼前老想象著他的費爾南達或者珀比一絲不掛地在辦公室裡溜達,屁股上全是藤椅一個個的方格印,但是他的那個器官卻毫無反應。有天,在真正的費爾南達或者珀比回去之後,他同納裡卡爾大夫下棋,由於瓶中精靈的緣故,他的舌頭(還有他的棋藝)變得有點沒有遮攔了,他尷尬地把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來:「納裡卡爾,我好像對那事情,你是知道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睿智的產科專家臉上掠過一絲快樂的笑容,這位皮膚黝黑滿面紅光的大夫轉眼之間又成為一個狂熱地主張實行節制生育的信徒,他發表了以下一段講話。「好極了!」納裡卡爾大夫叫道,「西奈老弟,幹得太好了!你——我還要加上一句,還有我自己——是的,你和我,西奈老弟,是世間少有的精神生活極其高尚的人物!我們追求的並不是氣喘吁吁的下賤的肉慾——我問你,能夠避免生兒育女,豈不是一件很妙的事情——我們人口已經太多,這個國家越來越窮,少添一個倒霉的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們可以集中精力來做事,為他們增加一些立足之地啦。聽我說,朋友,你和我,利用我們的四腳混凝土塊,可以從大洋裡獲得土地呀!」為了紀念這番講話,阿赫穆德·西奈倒了兩杯酒,我父親和納裡卡爾大夫一起為四腳混凝土塊的夢想幹杯。
「要土地!不要愛情!」納裡卡爾大夫說,有點醉醺醺的了,我父親又替他把杯子斟滿了。
到一九五六年除夕時,用成千上萬個巨大的四腳混凝土塊圍海造地的夢想(導致財產凍結的原因正是這個夢想——它現在對我父親來說,取代了凍結一事所毀掉的他的效能力)實際上已經似乎接近完成。但這一次,阿赫穆德·西奈在花錢時十分謹慎。這一次他都隱在幕後,在檔案上找不到他的名字。這一次,他已經在財產凍結中接受了教訓,決心儘量不把別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來。結果呢,在納裡卡爾大夫撇下他死去時,身後沒有留下任何記錄證明我父親參加到四腳混凝土塊的工程之中,阿赫穆德·西奈(我們已經知道,在災難面前他的反應是很糟糕的)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恢復過來,直到他臨死之前,他才終於愛上了自己的妻子。
下面這個故事又要回到梅斯沃德山莊來。納裡卡爾大夫去看望住在航海小道附近的朋友,在回家時他決定沿著喬帕迪海灘步行,順路買點兒松米糕和椰子汁。他邁著輕快的步子沿護岸旁的人行道走著,追上了為語言遊行示威的隊伍,這隊人平和地唱著歌一路慢慢行走著。納裡卡爾大夫走到了護岸上放著一個四腳混凝土塊的地方,那是他得到市政當局特許放在那裡作為指向未來的象徵的。這時,他眼前的一件事,使他失去了理智。原來好幾個女叫花子簇擁在四腳混凝土塊周圍,舉行禮拜的儀式。她們在混凝土塊底部點上好幾盞油燈,有個人在土塊翹起的那隻腳上畫了「唵」supsmallid="filepos572104"/small/sup的咒語。她們唸唸有詞地祈禱著,一面用水恭恭敬敬地將混凝土塊擦洗乾淨。科技的奇蹟被變成了溼婆林伽的象徵。看到這副景象,對生兒育女持堅決反對態度的納裡卡爾大夫氣得快要發瘋了,在他眼中,這似乎意味著崇尚生育的古代印度的所有那些古老的陽物崇拜的力量全給釋放了出來,弄到了二十世紀這個漂亮的不能生育的混凝土上……他暴跳如雷地衝上前去,對那些拜神的女人罵個不停,他怒不可遏地踢翻了她們的小油燈,據說他甚至還要把那些女人推開。結果為語言遊行示威的人看到了這一切。
遊行的人聽到了他的叫罵聲,大家的腳步停了下來,指責的聲音響了起來。有人舉起拳頭搖晃,有人也罵開了。這位好大夫氣得發了昏,轉過身來朝遊行的人發動攻擊,對他們的事業、他們的出身以及他們的姐妹破口大罵。人群沉默下來,這種沉默預示著暴力的來臨。在沉默中,遊行者的腳步朝面色通紅的產科大夫逼上前去,他就站在四腳混凝土塊和呼天搶地的女人中間。遊行者的手在沉默中朝納裡卡爾伸了出去,想要將他拉過來,在沉默中他緊緊抱住了四腳混凝土塊。四周沒有一點兒聲音,恐懼使納裡卡爾大夫有了帽貝那樣的力氣,他的胳膊死死攏住了四腳混凝土塊,再也拉不下來。遊行者便轉向四腳混凝土塊……他們不出一聲地推得它搖動起來,人多力量大,混凝土塊支援不住了。在一個被可怕的寂靜籠罩的夜晚,那個四腳混凝土塊傾斜過來了,很快它就會成為第一個扔進水裡的混凝土塊,開始圍海造地的偉大工程。蘇雷西·納裡卡爾大夫張著嘴巴要叫喚,但沒有發出聲音來,他抱住混凝土塊,就像一個發著磷光的軟體動物……人和混凝土塊悄無聲息地跌了下去。只有水花撲通一響,才打破了這種寂靜。
據說,當納裡卡爾大夫摔到海里,被他著迷似的鐘愛的東西壓死時,人們很容易就看到了他的身體,因為它就像一團火一樣從水底發出亮光來。
「你們知道出了什麼事嗎?」「嘿,老兄,出了什麼事?」——孩子們(我也在內)簇擁在埃斯科里亞爾別墅花園裡的樹籬周圍,納裡卡爾大夫的套房就在這座別墅裡。麗拉·薩巴爾馬提的一名男僕一臉鄭重其事的神氣,告訴我們說:「他們把他運回來啦,裹著綢子。」
納裡卡爾大夫的屍體躺在他那張硬硬的單人床上,四周放了藏紅花,大人不准我去看,不過我還是知道了那裡面的一切,因為有關訊息很快就傳到外面來。這些訊息我大多是從山莊的僕人那裡聽來的,他們覺得公開談論死人是十分自然的事情,而有關活人的事反而談得很少,因為活人身上所有的事情都一目瞭然。從納裡卡爾大夫的僕人那裡,我聽說由於死人喝下了好多海水,也就帶有了水的特性。他的屍體變得像液體那樣很不穩定,光線從不同的角度照過去,它有時顯得高興,有時顯得悲傷,有時則漠不關心。霍米·卡特拉克的園丁插嘴說:「看死人看得時間太長很危險,你走開時身上也會帶著一些死氣,會有影響的。」我們問:影響?什麼影響?什麼影響?怎樣影響?聖者普魯肖塔姆多年來第一次從白金漢別墅花園的水龍頭底下走了出來,說道:「死人使活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活人在面對死人之後,他們的一切都會變本加厲的。」各種各樣的事件證明這一異乎尋常的說法不無道理,因為自那之後,曾經為屍體淨身的托克西·卡特拉克的保姆比阿帕的喊聲變得越來越尖,她變得越來越狡猾、越來越可怕,似乎每一個去瞻仰納裡卡爾大夫遺容的人都受到了影響。納西埃·易卜拉欣變得更蠢,更像個鴨子了。住在死人樓上的麗拉·薩巴爾馬提曾經幫助整理房間,她原來就水性楊花,如今變得越發淫蕩,她走上一條不歸之路,路的盡頭將會有子彈在等著,她丈夫薩巴爾馬提司令會用一根最異乎尋常的指揮棒指揮科拉巴的交通……
不過,我們全家人都離這件事遠遠的。我父親拒絕去同他的遺體告別,他從來不提他這位故去的朋友的名字,只是稱他為:「那個奸賊」。
兩天以後,這條訊息在報紙上登了出來,納裡卡爾大夫突然有了一大家子女性親人。他終身未娶,生前一向厭惡女人,但在他死後卻來了一大群身軀高大、吵吵鬧鬧、無所不能的女人。她們不知從城市裡哪個神秘的角落裡鑽了出來,其中既有在阿姆爾奶牛場擠牛奶的,也有電影院裡賣票的;既有街頭賣冷飲的,也有因婚姻不幸離家出走的。在這個經常列隊遊行的年頭,納裡卡爾的這些女人也組成了她們自己的隊伍,只見超大型的女人川流不息地來到兩層樓高的小丘上,把納裡卡爾大夫的房間擠得水洩不通。站在樓下的路上望去,你可以看見她們的胳膊肘從窗戶裡頂了出來,她們的屁股也給擠到了陽臺上。整整一個星期沒人能夠睡覺,因為納裡卡爾那些女人號個不停。除了號哭之外,這些女人也確實非常能幹,並不是徒有其表而已。她們把產科醫院接管過來,她們把納裡卡爾所有來往賬目弄了個一清二楚,她們毫不猶豫地把我父親從四腳混凝土塊的業務中踢了出去。在花了這麼些年的錢之後,我父親得到的只是口袋上的一個窟窿。那些女人把納裡卡爾的遺體運到貝拿勒斯火化掉了,山莊的僕人們低聲告訴我,他們聽說黃昏時大夫的骨灰在馬尼卡尼卡火葬場給撒到了恆河裡面,骨灰沒有沉下去,而是像亮亮的小螢火蟲那樣在水面上漂浮,隨著河水流入大海,輪船船長看到這些亮亮的怪東西準會嚇一跳的。
至於阿赫穆德·西奈呢,我敢發誓自從納裡卡爾去世以及那批女人來了之後,他真正開始萎下去了……他皮膚的顏色越來越淡,頭髮也發了白。幾個月後,除了眼珠是黑的之外,他渾身上下變得一片白色。(瑪麗·佩雷拉跟阿米娜說:「那個人血是冷的,所以現在他的皮膚也變得跟冰一樣,就像冰箱裡的冰那樣白。」)我得實事求是地說,儘管他表面上對自己成為一個白人很是擔心,而且四處求醫,但在醫生對此束手無策、對病因也無法解釋時,他心裡其實暗暗高興著呢,因為他早就對歐洲人的白皮膚羨慕得要命。有一天,在又可以隨便說笑時(在納裡卡爾大夫死後有一段時間,大家交往時恰如其分地保持嚴肅的態度),他在雞尾酒時間告訴麗拉·薩巴爾馬提說:「所有那些最出色的人皮膚底下都是白色的,我只不過是脫去偽裝罷了。」所有的鄰居都比他黑,大家禮貌地笑著,既覺得好奇,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間接證據表明納裡卡爾之死引起的震盪使我黝黑的母親身邊有了個雪白的父親,但是(儘管我並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的話)我要大膽地做出一個不同的解釋來,這一理論是我在鐘塔裡面獨自苦思冥想建立起來的……因為在我經常進行的心靈旅行中,我發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那就是在獨立之後的九年裡,全國有一大批企業染上了類似的白化病(記錄在案的第一個受害者很可能是庫奇納西恩王公夫人)。在全印度,我遇到了許多出色的印度商人,他們得益於第一個五年計劃而發了財,這個五年計劃的中心就在於發展商業……這些商人已經或者正變得非常非常之白,確實如此!看來從英國人手中接管一切,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確實需要花費無比巨大的(甚至是英雄的)努力,以致他們臉上的顏色都褪掉了……在這種情況下,我父親也許是這種廣為傳佈卻鮮為人知的現象的一個新的受害者。印度的商人都變白了。
這點東西夠你好好玩味一天的了。但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就要到來了,令人難受的先鋒咖啡館也近在眼前,還有——更重要的是——午夜的其他一些孩子,包括那另一個我——溼婆,那個長著可怕膝蓋的孩子,正拼命往前擠。那些裂縫很快就會寬得可以讓他們逃出來……
順便提一句,很可能就在一九五六年年底的某一天,那個戴綠帽子的歌手維伊·維裡·溫吉也死掉了。
全印廣播電臺的稱謂,印地語名稱為akashvani,源自梵文,意思是「天堂之聲」。
關於此事魯西迪曾寫過一個短篇,題目就叫《免費收音機》,收在他的短篇小說集《東方,西方》之中。
馬拉雅拉姆語為印度西南沿海居民的語言,那加語是緬甸北部和印度阿薩姆邦那加人的語言。
多普勒頻移是物理學名詞,指波源與觀察者相對運動時觀察者接受到的頻率與波源發出的頻率不相同。
凱納斯特是一種紙牌戲,又稱「塔牌」。
馬杜賴,印度南部城市,為印度教聖地,有著名的神廟。
科摩林角是印度半島最南點。
達羅毗荼人主要生活在印度南部和斯里蘭卡北部。
欣(sin),亦名「南納」,美索不達米亞宗教中的月神。
哈達拉毛,古代阿拉伯半島南部王國,位於葉門阿拉伯海沿岸一帶。
「唵」(om),印度教、佛教的咒語,表示空、天、地三界,也表示梵天、毗溼奴、溼婆三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