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買之戀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在萊麥丹,也就是齋月當中,我們儘量往電影院裡跑。早上五點鐘,平時手腳一刻不停的母親就把我們搖醒了,趕在黎明前吃甜瓜和加糖的酸橙汁當早飯。在這之後,尤其是在星期天早上,「紗麗」和我便輪流大喊(有時我們一起喊),提醒阿米娜:「上午十點半的早場!今兒到大都會幼童軍俱樂部去,阿媽,請別忘了!」接著坐羅孚車到電影院,在電影院裡我們既沒有可口可樂喝,又沒有油炸馬鈴薯片嚼,也沒有優質冰激凌或者包在油膩膩的紙裡面的五香三角餃吃。但至少這裡面有空調,有別在衣服上的幼童軍徽章,還有比賽,一名鬍子稀稀朗朗的主持人還宣佈今兒是誰過生日。最後呢,放映電影,先來上一段預告片,「下次公映」和「即將上映」,接著是卡通片(「正片立即上映,先請看……」):也許是《昆廷·達沃德》,或者是《斯卡拉穆恰》。supsmallid="filepos585077"/small/sup「虛張聲勢!」我們在看過之後互相說道,裝成電影評論家的樣子,「吵吵嚷嚷、低階下流的胡鬧!」——儘管我們並不清楚什麼叫「虛張聲勢」,什麼叫「低階下流」。在我們家裡祈禱的時間並不多(只有在先知誕生節時,我父親帶我去星期五清真寺慶祝節日,他在我頭上綁上手帕,將我的額頭按在地上)……不過我們都很願意持齋,因為我們喜歡去看電影。

伊維·伯恩斯和我一致認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電影明星是羅伯特·泰勒。我也喜歡賈伊·西爾弗希爾演的湯託,但是我覺得演他的上司孤膽騎警的克萊頓·穆爾太胖了supsmallid="filepos585897"/small/sup。

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是在一九五七年元旦那天搬來的,她跟她喪偶的父親住進了那兩幢低矮難看的鋼筋混凝土房子中間的一套住房裡面。那兩幢房子從我們小丘腳下冒了出來,我們幾乎都沒有注意到,而且奇怪的是它們的居住者也各不相同。美國人和其他外國人住在諾爾別墅(就像伊維一樣),而印度的暴發戶則住在拉克斯米別墅裡面。我們從梅斯沃德山莊高處往下望去,對下面的住戶,無論是白人還是印度人,都很有幾分瞧不起。可是沒有人瞧不起伊維·伯恩斯——只有一次是例外,只有一次有人佔了她的上風。

在我穿起第一條長褲之前,我愛上了伊維,但那一年,愛情是一件奇怪的連鎖反應的東西。為了節省時間,我就把我們所有這些人放在大都會電影院裡同一排座位上來吧。我們著迷地盯著銀幕上的羅伯特·泰勒——座位的安排具有象徵的意義:薩里姆·西奈邊上坐著他愛戀的伊維·伯恩斯,伊維·伯恩斯邊上坐著她愛戀的松尼·易卜拉欣,松尼邊上坐著他愛戀的「銅猴兒」,「銅猴兒」邊上是過道,她肚子餓得要命……我愛伊維大約愛了半年。兩年後她回美國去了,在那裡她用刀子把個老太太給捅了,結果被送進了少年犯管教所。

在這裡,我理所當然地要簡單表示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假使伊維沒有搬到我們這裡來住的話,我的故事也許就侷限於鐘塔裡旅遊和在學校裡作弊這點小玩意兒上了……那一來就不會有寡婦之家裡的高潮,沒有清楚地證明我的人生意義的證據,沒有在一個冒煙的工廠裡的結尾了,在這個工廠的上方可以見到橘黃色和綠色的霓虹女神孟巴德維的身影一閃一閃地在跳舞。但伊維·伯恩斯(她是蛇還是梯子呢?答案顯而易見,兩者兼而有之)來到了,騎著她的銀色腳踏車,那輛車不僅使我發現了午夜之子,而且還使孟買邦最終一分為二了。

還是從頭說起吧。她的頭髮像是稻草人的稻草,她的皮膚上全是雀斑,她的牙齒上套著金屬的矯正架。在這個世界上,她似乎只有對牙齒無能為力——牙齒四處亂長,亂七八糟地重疊在一起,似乎是故意搗蛋,弄得她吃冰激凌時痛得要命。(我由此得出結論:美國人統治了整個宇宙,但對自己的嘴巴卻一籌莫展;印度孱弱不堪,但印度的小孩一般都長著一口好牙。)

我的伊維儘管受到牙疼的折磨,她卻高貴地把疼痛置之度外。她堅決不向齒骨和牙齦屈服,對蛋糕和可樂來者不拒,從來也不叫痛。伊維·伯恩斯是個厲害的孩子,她不怕痛,這也使我們大家對她更加服帖。有人說過,所有的美國人都需要一個邊界,她的邊界便是牙疼,她決心對它進行開拓。

有一回,我怯生生地送給她一束鮮花編成的項鍊(將「夜之女王」的大輪柱花送給我的心上人),那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錢在斯坎德爾角一個女小販那裡買的。「我不戴花兒,」伊夫琳·利立斯說道,把那串看不上眼的花兒朝空中一扔,接著用她百發百中的雛菊牌汽槍一槍打了個透。用「雛菊」打掉一束鮮花,她以此宣稱,她是不會讓人給套上鐐銬的,連項鍊也不行,她是我們山莊上一朵像陀螺般團團轉的任性的百合。也是夏娃,是我這個亞當心上的寶貝。

她是這樣來到我們這兒的:松尼·易卜拉欣、薩巴爾馬提家的「眼睛片兒」和「頭髮油」兄弟倆、居魯士·杜巴西、「銅猴兒」和我一起在梅斯沃德四棟豪華別墅之間的圓形凹地上玩法國式板球。這天是元旦,托克西在裝著鐵柵欄的窗戶後面拍巴掌,就連比阿帕也挺高興,極其難得地沒有罵我們。板球——甚至是法國式板球,甚至是小孩在玩——是一種很安靜的運動,就像塗了亞麻油那麼安靜。只聽見皮球和柳木製的球棒之間的叩擊聲,稀稀落落響起幾聲鼓掌,偶爾有人叫喊——「抽呀!抽呀!先生!」——「噢,怎麼回事?」可是騎在車上的伊維不吃這一套。

「嘿,你們!你們全聽著!嘿,這是咋回事呀?你們全是聾子還是怎麼啦?」

我正在擊球(姿勢像朗吉那麼優美,又像維諾·曼卡特那麼有力),她騎在車上衝上坡來,像稻草那樣的頭髮四處亂飛,臉上的雀斑發紅,嘴裡的金屬矯正架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發訊號,簡直就是一個騎在銀色子彈上的稻草人……「嘿,你這‘拖鼻涕’的!別再瞧那蠢得要死的球啦,你這蠢貨!我來讓你們瞧瞧好看的東西!」

要描述伊維·伯恩斯的模樣就沒法不聯想到腳踏車,不僅僅是普通的兩個輪子的車子,而是阿朱那印度腳踏車公司生產的最後一批老式車,但新得像是剛剛出廠,它的車把往下垂,上面裹著遮蔽膠帶,有五個檔,車座用仿獵豹皮製造。銀色的車架(孤膽騎警的馬匹的顏色,這一點就不用我多講了)……邋遢的「眼睛片兒」、乾淨整潔的「頭髮油」、「天才居魯士」和「銅猴兒」,松尼·易卜拉欣和我——這些最好的朋友,是這個山莊真正的孩子,大家都出生於此,因而是此地貨真價實的後人——自從產鉗在松尼腦袋上夾出了凹痕之後,他一直就不很機靈,我呢,心底裡隱藏著那個無所不知的危險的秘密——隨著伊維·伯恩斯繞著圓形凹地的邊沿,把腳踏車騎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是的,我們大家,未來的鬥牛士和海軍司令還有別的什麼的,大家都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僵住了。「瞧我的吧,看好啊,你們這些傻瓜!」

伊維一會兒坐在獵豹皮車座上,一會兒站起身來進行表演。她一隻腳擱在車座上,一條腿往後伸著,繞著我們兜圈子。她速度越來越快,接著在車座上豎起蜻蜓來!她能夠跨坐在前輪上,臉朝後看,以相反的方向踩腳踏……重力完全聽她的使喚,速度越快她越稱心,我們明白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來到了我們中間。這是個車輪上的女巫,樹籬上的花兒向她拋去花瓣,圓形凹地上捲起了一陣陣塵土向她喝彩,因為圓形凹地找到了自己的女主人,她的車輪旋風似的滾過之處就成了馬戲團。

這會兒我們注意到我們的女英雄右臀部佩了一支雛菊氣手槍……「你們這些飯桶,還有好看的呢!」她吼道,把武器抽了出來。她的子彈把石頭打得四處亂飛,我們把安那扔到空中,她一個個地將它們打了下來。「靶子!再扔一些靶子!」——「眼睛片兒」毫無怨言地把他心愛的一副拉米紙牌交了出去,讓她把老k的腦袋打掉。簡直就是個嘴裡裝著矯正架的安妮·奧克莉supsmallid="filepos593640"/small/sup——沒有人膽敢對她的槍法產生疑問,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在她統治的末期,野貓大規模入侵時,具體情況情有可原。

伊維·伯恩斯滿臉是汗,面孔通紅,她從車上下來宣佈道:「從現在起,這裡就有了新的大好佬了。聽見了嗎,印第安人supsmallid="filepos594079"/small/sup?有誰不服嗎?」

沒有人不服,我當時就明白我愛上了她。

和伊維一起去居胡海灘玩兒,騎駱駝賽跑她也贏了,她喝下的椰子汁比我們哪個都多,她不怕刺痛,還能睜開眼睛在阿拉伯海的海水裡游泳。

六個月難道就有這麼大的不同嗎?(伊維比我大半歲。)是不是那樣你就能夠以平等的身份同大人說話了呢?大家看見伊維同易卜拉欣·易卜拉欣老頭聊天;她告訴大家麗拉·薩巴爾馬提教她如何化妝;她還去找霍米·卡特拉克同他談論槍。(霍米·卡特拉克的一生真是個帶有悲劇色彩的諷刺,他對槍支愛得真是著了迷,但想不到有一天會真有支槍對準了他的腦袋……伊維成了他的知音,這個沒孃的孩子同他的托克西不同,腦子快得要命,真是聰明絕頂。順便說一句,伊維·伯恩斯對可憐的托克西·卡特拉克絕無一點同情之心。「腦袋瓜出了毛病,」她對我們大家隨意地發表意見說,「該像耗子那樣消滅掉。」可是伊維呀,耗子並不孱弱!你面孔上像耗子的成分要比你看不起的托克西全身都要多。)

這就是伊夫琳·利立斯.在她出現之後幾個星期裡,我身上就激起了鏈式反應,這個反應至今還對我有影響,我一直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那是從松尼·易卜拉欣身上開始的,就是隔壁的松尼,那個讓產鉗給夾出凹痕的松尼,他在我的故事裡一直耐心地等候在一邊,等著上場的機會。在那段時候,松尼是個遍體鱗傷的孩子,他受的傷遠不止是產鉗的。愛上「銅猴兒」(甚至就是按照九歲孩子對這個詞兒的理解)絕非是件好受的事。

我妹妹排行老二,她出世前並沒有什麼預言,我上面說到過,她對任何情感上的表白反應都很激烈。儘管據信她能夠同小鳥和貓兒說話,但柔聲談情說愛卻使她像野獸一樣勃然大怒。松尼頭腦太簡單,我告誡他對她要當心,可是沒用。有好幾個月了,他不住地糾纏她,常常說「薩里姆的妹妹,你這人就是靠得住!」或者說「聽著,跟我交個朋友,好嗎?我們可以跟你保姆一起去看電影,也許……」在同樣這幾個月裡,她呢一直叫他為單相思吃苦頭——向他母親去告發他啦,裝成不小心故意將他推到泥水汪裡去啦;有一次甚至向他動了手,抓得他臉上好幾道長長的指甲印子。他眼神中悲悲切切的,活像是條受了傷的狗,但他還是不接受教訓。因此,她終於策劃好對他進行最為可怕的報復。

「銅猴兒」上的是尼皮安海濱路的華爾新漢女子學校。那所學校裡滿是一些高個子肌肉特別發達的歐洲女孩子,她們能像魚那樣游泳,像潛水艇那樣潛水。每到課餘時間,從我們臥室的視窗就可以看見她們在布里奇·坎迪俱樂部那個印度地圖形狀的游泳池裡面嬉戲,那個游泳池對我們當然是不開放的……我發現「銅猴兒」不知怎麼搞的黏上了這些享有種族隔離的特權的游泳的姑娘,大概成了她們的吉祥物吧。也許是生平第一次,我對她真正感到有點兒不痛快……不過同她爭論沒有用,她才不聽你的呢。粗壯結實的十五歲白人姑娘讓她同她們一起坐到華爾新漢的校車上。每天早晨,就在松尼、「眼睛片兒」、「頭髮油」、「居魯士大帝」和我等大教堂男校校車的地方,有三個這樣的女孩天天等她。

有天早上,等車的男孩就只有松尼和我。什麼原因記不清了,也許是流行什麼小毛病或者其他什麼事情吧!「銅猴兒」和三個粗壯結實的游泳好手在一起,等瑪麗·佩雷拉走掉後只剩下我們幾個人。這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進入到她的思維之中,突然之間我明白了她精心策劃的一切。我剛喊出「嘿!」——但已經為時太晚。「銅猴兒」尖叫道:「你不要摻和進來!」接著她和三個粗壯結實的游泳好手便撲到了松尼·易卜拉欣的身上,在街頭睡覺的人和叫花子和騎著腳踏車上班的職員在一旁觀望,都是興致勃勃的樣子,因為這幾個女孩正把松尼的衣服往下直撕……「該死,老兄,你就這麼不來幫我一把嗎?」——松尼高叫救命,但是我沒有動,在我妹妹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之間,我幫誰好呢?他叫道:「我要到我爸爸那邊告你們!」這會兒是一副哭腔了,而「銅猴兒」則回敬道:「給你個教訓,看你還敢不敢胡說八道——給你個教訓!」他的鞋子掉了,襯衫也扯掉了。背心也給高板跳水好手給拉掉了。「給你個教訓,看你還敢不敢再寫那些娘娘腔的情書。」襪子也沒了,涕淚滂沱。「好了!」「銅猴兒」嚷道。華爾新漢校車來了,幾位打手和我妹妹跳上車飛快地駛走了,「稀里嘩啦,情人小子!」她們嚷嚷著,留下松尼獨自站在街上,就在齊馬爾克玩具店和讀者樂園對面的人行道上,一絲不掛,就像剛從娘肚子裡出來一樣。產鉗夾出來的凹痕就像岩石區潮水潭那樣閃閃發亮,因為凡士林從他頭髮上淌到裡面去了。他的眼睛也是一樣溼淋淋的,他說:「她幹嗎要這樣啊,老兄?幹嗎呀,我只是同她說我喜歡……」

「我怎麼知道?」我說,不知道該往哪邊看才好,「她會幹出一些怪事來,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將來有一天她還會用更加厲害的手段對付我。

不過那是九年之後的事情了……現在是一九五七年,競選已經開始了。人民同盟正在提出應該為上了年紀的「神牛」建療養院;在喀拉拉邦,s.南布迪裡巴德承諾說共產主義會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飯吃;在馬德拉斯邦,安那杜雷的安那——k.黨正在煽動地區主義的火焰;國大黨以改革進行反擊,例如改革印度繼承法,使印度婦女在繼承財產上享有同等的權利……總而言之,人人都在忙著為自己的事業鼓動如簧之舌。然而,我發現自己一到伊維·伯恩斯面前就說不出話來,因此去找松尼·易卜拉欣請他代我說項。

我們印度人總是極容易受到歐洲人的影響……伊維來到我們這裡不過才幾個星期,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荒唐地模仿起歐洲文學中的情節來。(我們在學校裡讀了西拉諾supsmallid="filepos601297"/small/sup的簡寫本,我也讀了《經典作品》連環畫冊。)或許這樣說更公平一些吧,那就是歐洲在印度以鬧劇的形式得到了重複……伊維是美國人,反正也一樣。

「嘿,老兄,不過這可不公平啊,老兄,你幹嗎自己不去說呢?」

「聽著,松尼,」我懇求道,「你是我朋友,對嗎?」

「對啊,可是你都不肯幫……」

「那是我妹妹,松尼,我怎麼能幫你呢?」

「是不能,所以你還是自己去搞那骯髒……」

「嘿,松尼,老兄,想想看,只要想一想。同這些女孩子打交道得小心,老兄。瞧‘銅猴兒’是怎樣大發脾氣的呀!你已經有了經驗,對啦,你是過來人啦。你會明白這一次該謹慎一些。我又懂什麼呢,老兄?也許她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希望我的衣服也給扯下來嗎?那一來你心裡就好過一些了,是吧?」

頭腦簡單、好脾氣的松尼說:「……嗯,不是……」

「那就行了,你去吧。誇上我幾句,就說我的鼻子完全不礙事,重要的是人品。你去,好嗎?」

「……嗯——嗯……我……好吧,不過你也要替我跟你妹妹講講,好嗎?」

「我會講的,松尼,不過我沒法打包票,她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不過我肯定是會跟她講的。」

你可以儘量精心地進行策劃,但女人一下子就將你的計劃打得粉碎。在每一次勝利的競選活動中,失敗者總是成功者的兩倍……在白金漢別墅陽臺上,我躲在竹簾後面偷偷監視松尼·易卜拉欣在我的選區為我拉票……我聽到選民伊維·伯恩斯那帶著鼻音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副嘲諷的口氣:「誰?是他?你幹嗎不叫他去擤擤鼻子去?那個臭鼻子?他連腳踏車都不會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