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夫手指遠方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每天晚上六點鐘,阿赫穆德·西奈便進入到精靈的世界裡面去。每天早晨,他兩眼通紅,腦袋由於挑燈夜戰而累得一陣陣抽痛,鬍子也沒刮就坐到早餐桌上。一年年過去,原先他刮鬍子前的那種好心情再也看不見了,他如今同瓶中精靈鬥得精疲力竭,動不動就要發火。

吃過早飯他便下樓,他在底層闢了兩個房間做他的辦公室。因為他的方向感還像以前那樣差,他不想冒險去外面上班,免得在孟買迷路,走一段樓梯下去他也還是能夠找到路的。我父親腦子雖然不很清楚,但還是在做他的房地產生意。我母親凡事先想到的只是孩子,他對此越來越不滿意,這種不滿在辦公室裡面找到了發洩的機會——阿赫穆德開始同女秘書調起情來。在他同瓶子裡的精靈幹了一夜之後,有時候會冒出這些難聽的話來——「瞧我找了怎麼樣的一個老婆呀!我乾脆去買個兒子,再僱個保姆算了——不是完全一樣嗎?」阿米娜呢,哭哭啼啼地說:「噢,先生,別弄得我心裡難受了!」這句話更引得他反唇相譏:「我的腳才難受呢!一個人要老婆對他關心些,這算是折磨嗎?願真主把我從這些蠢女人手裡解救出來!」——我父親一瘸一拐地下樓去對科拉巴女子做媚眼去了。過了一段時間,阿米娜發現他的女秘書都做不長,她們常常突然離開,事先也不打個招呼,就快步走下我們園中的小道不回來了。她究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還是把這事看成是對她的懲罰,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她就當作沒事似的,仍然把全副心思放在我身上,她唯一的反應就是給那些女秘書起了個公用的名字。「那些英國女人,」她對瑪麗說,口氣中有幾分瞧不起的意味,「名字滑稽得要命,叫什麼費爾南達呀阿隆索呀,還有那些姓,老天哪!蘇拉卡呀,可拉可呀,我簡直分不清。我何必要去為她們煩心呢?都是些分文不值的貨色。我就稱她們是他的可口可樂女郎好了——她們那些名字聽起來就像是這樣。」

阿赫穆德捏女秘書大腿,阿米娜一直忍耐著。假使她能顯得比較在意的話,他或許倒會更高興一些呢。

瑪麗·佩雷拉說:「對不起,太太,那些名字並不滑稽可笑,它們都是正經的基督教名字。」阿米娜想起了阿赫穆德的表妹佐赫拉取笑黑皮膚那件事——手足無措地連忙道歉,結果也犯了佐赫拉同樣的錯誤:「噢你不在內,瑪麗,你想我怎麼會取笑你呢?」

我這個頭上長角、鼻子像黃瓜似的嬰兒躺在小床上聽著,所有那些事情都是因為我而發生的……在一九四八年一月的一天,下午五點鐘時,納裡卡爾大夫來看我父親。他們像平常那樣擁抱,互相拍著對方的脊背。「來下盤棋怎麼樣?」我父親按照老規矩問,因為這樣的來訪漸漸變得越來越多了。他們會照印度古老方式下沙特蘭吉棋,藉助於棋盤上簡單的廝殺,使自己從生活的瑣事中得到解脫。阿赫穆德接著便會花費個把鐘頭夢想著修訂《古蘭經》的事情,然後呢,差不多就是六點鐘,雞尾酒時間到了,又該同精靈鬥了……但今天晚上納裡卡爾卻說:「不下。」阿赫穆德問:「不下?幹嗎不呢?來,坐下來,下吧,再聊聊……」納裡卡爾打斷他的話說:「西奈老弟,今晚我得跟你說件事情。」他們這會兒坐到了一九四六年出廠的羅孚車裡,納裡卡爾用曲軸把車發動之後,跳進車子裡。他們沿著華爾頓路向北駛去,一路上經過了左邊的馬哈拉克斯米神廟,右邊的惠靈頓俱樂部高爾夫球場,將賽馬場拋在後面,在海堤旁的霍恩比大道轉悠。法拉勃赫·帕特爾體育場出現在眼前,那裡豎著天下無敵的女摔跤手巴諾·德維和大力士達拉·辛格的巨幅紙板畫像……海邊有賣炒豆子的小販和遛狗的人。「停!」納裡卡爾發出命令說,隨即下了車。他們面對大海站著,海風吹在臉上很是涼快。有一條狹窄的水泥小道通往波濤之中,路的盡頭有個小島,上面有神巫哈吉·阿里的墳墓。朝拜的人從大道上走到墳墓那裡去。

「瞧,」納裡卡爾大夫指著,「那邊是什麼?」阿赫穆德莫名其妙,回答說:「沒什麼呀,只有墳墓,還有人。老兄,你這是什麼意思啊?」納裡卡爾大夫說:「不是那些。是那邊!」這會兒阿赫穆德看到納裡卡爾大夫手指著水泥小道……「海里的步行道嗎?」他問,「那又怎麼啦?過一會兒漲潮,海浪就會把它淹沒了,人人都知道……」納裡卡爾大夫的臉色像燈塔一樣亮得紅彤彤的,講起哲學問題來。「是啊,阿赫穆德老弟,是的。陸地和大海,大海和陸地,永遠在鬥爭著,對嗎?」阿赫穆德一頭霧水,沒有作聲。「從前有七個小島,」納裡卡爾大夫提醒他,「沃爾裡、馬西姆、薩爾塞特、馬通加、科拉巴、馬紮貢和孟買,是英國人把它們連成了一片。阿赫穆德老弟,大海變成了陸地。陸地升了上來,不會被潮水淹沒了!」阿赫穆德一心惦念著要去喝威士忌,他噘起嘴唇,眼看朝拜的人慌忙從小道上下來。「什麼意思呢?」他問。納裡卡爾大夫得意的樣子令人眼花繚亂,他說:「意思呢,阿赫穆德老弟,就是這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兩英寸高的小石膏模型,是個四腳混凝土塊!它就像是立體的賓士汽車標記,三條腿立在他的巴掌上,第四條腿就像男性生殖器一樣翹起在夜色中,我父親看到發了呆。「這是什麼東西?」他問。納裡卡爾大夫開口了:「老弟,就是這個娃娃,它會使我們變得比海得拉巴更富有!這小東西會使你,還有我成為那邊的主人!」他指著海浪衝刷中空無一人的水泥小道說……「朋友,是海底的土地!這種東西我們得製造幾千個——幾萬個!我們投標填海造地,一大筆財產在等著我們呢!老弟,別錯過這個機會,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呀!」

我父親怎麼會跟著產科大夫做起這個發財的迷夢來的呢?漸漸地,他也同容光煥發的大夫一樣,越來越沉湎在那一片誘人的前景之中,彷彿看見大量的四腳混凝土塊投入到海堤外面,造出了一片陸地,這是怎麼回事呢?在隨後的歲月裡,阿赫穆德全心全意地致力於所有海島居民的幻想——妄圖征服波濤,這又是怎麼回事呢?也許是因為他害怕又一次迷失方向走上岔路吧;也許是因為不好拒絕一起下沙特蘭吉棋的老朋友吧;或者是納裡卡爾大夫的話誘惑力太大——「你有錢,我有關係,阿赫穆德老弟,那還能有什麼問題呢?這座城市裡每位大人物都有兒子是我接生的,無論什麼人我都找得到。你管制造,合同就包在我身上!我們對半分成,再公平不過了!」不過,在我看來,理由很簡單。我父親在妻子心目中的分量被兒子取代了,威士忌和精靈把他的腦子弄得糊里糊塗,他竭力想要恢復自己在世上的地位。四腳混凝土塊的夢想給了他一個機會,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這場規模宏大的蠢事之中。他寫了許許多多的信,上了好多人家的門,塞了不知多少黑錢。所有這一切都使得阿赫穆德·西奈的名字在監督官官邸走廊裡傳開了——在國務部長的辦公室裡大家都聽說有這麼一個穆斯林把盧比亂扔,就像打水漂似的。阿赫穆德·西奈喝了酒之後倒頭便睡,對自己的危險處境一無所知。

在這段時期,我們的生活受到了信件的左右。總理來信時我出生才七天——在我還不會給自己擦鼻涕的時候我收到了《印度時報》讀者中追星族的大量來信。一月份的一天上午,阿赫穆德·西奈也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他永遠忘記不了的。

那天他紅著眼睛吃了早飯,刮過臉以後去辦公。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可口可樂女郎吃了一驚,嘰嘰咯咯地笑著。一張椅子吱呀一聲被拉到鋪著綠色漆布的寫字檯前,接著是金屬裁紙刀碰在電話上的咔啷聲。隨後信封噝噝地被裁了開來。一分鐘過後,阿赫穆德奔上樓梯,尖聲叫喊我母親,嚷嚷道:

「阿米娜!快來呀,老婆!那些狗孃養的把我的卵子塞到冰桶裡面去啦!」

在阿赫穆德收到將他財產凍結的正式通知之後的那些日子裡,人人都開口說起話來……「老天哪,先生,你這話說得多難聽呀!」阿米娜說——這是我的想象吧!難道躺在天藍色小床上的嬰兒會臉紅嗎?

納裡卡爾大夫滿頭大汗地趕了來,「全怪我不好,我們太張揚了。這是什麼日子啊,西奈老弟——據說,他們凍結了穆斯林的財產,他就只好逃到巴基斯坦去,財產沒法帶走。抓住蜥蜴的尾巴,蜥蜴會掙斷後跑掉!這個所謂宗教信仰自由的國家真鬼,想出這種缺德的點子來!」

「所有的東西,」阿赫穆德·西奈說,「銀行賬戶、儲蓄公債,庫爾拉地產的房租——全禁止動用,凍結起來了。通知說是奉命凍結的。他們奉命連四個安那都不給我,老婆——連看西洋鏡的錢都沒有了!」

「全要怪報紙上登的那些照片,」阿米娜斷定,「要不然那些自以為了不得的傢伙怎麼會找到我們頭上的呢?真主啊!先生,怪我不好……」

「連買一包炒豆子的十派士supsmallid="filepos434642"/small/sup都沒有,」阿赫穆德·西奈又說,「要給叫花子一安那的錢都沒有。凍結起來了——就像放到冰箱裡一樣。」

「要怪我不好,」伊斯梅爾·易卜拉欣說,「我應該早點關照你的,西奈兄弟。我聽說到要進行凍結的事——自然只是挑選一些有錢的穆斯林。你得跟他們鬥……」

「……要跟他們拼命!」霍米·卡特拉克堅持說,「像頭獅子一樣!就像奧朗則布supsmallid="filepos435280"/small/sup一樣——那是你祖先,不是嗎?——像詹西女王supsmallid="filepos435421"/small/sup一樣!我們倒要看看這個國家成了什麼樣子!」

「這個國家還有法院。」伊斯梅爾·易卜拉欣又說。納西埃一邊給松尼餵奶,一邊呆呆地笑著。她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撫弄著兒子腦袋上的凹痕,往上揉兩下,往下揉兩下,節奏穩穩的老不改變……「我來為你打官司,」伊斯梅爾跟阿赫穆德說,「分文不收,好朋友。不,不,絕對不收。我們是好鄰居,怎麼能講到錢上去呢?」

「破產了,」阿赫穆德說,「凍結起來了,就像水一樣。」

「跟我來吧。」阿米娜打斷了他。她的獻身精神突然高漲起來,她拉著他往臥室裡走去……「先生,你得躺一會兒。」阿赫穆德問:「老婆,你這是什麼意思?像這樣的時刻——分文不名,完蛋了,像冰一樣給壓得粉碎——你倒想要……」但她關起房門,踢掉拖鞋,伸出胳膊摟住了他。一會兒以後,她的兩隻手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往下移去,接著她叫了起來:「噢天哪,先生,我還以為你是在說粗話呢,想不到竟然真是這樣!冰冰冷,真主啊,冰冰冷,就像是兩個小冰球一樣!」

真有這樣的事情,在國家凍結了我父親的財產之後,我母親覺得那東西變得越來越冷。這第一天懷上了「銅猴兒」——還算趕上了,因為自那以後,儘管阿米娜每天晚上都陪丈夫睡覺,想給他暖暖身子,儘管她緊緊偎在他身上,但她還是感到他在發抖。一股涼氣從他下腹部往上升,他無能為力,氣得要命,而她再沒有伸手去觸控,因為他那兩個小冰球太冷了,她不敢去碰。

他們——或者說我們——早就應該知道會出亂子。那年一月,在喬帕迪海灘,還有居胡和特龍貝出現了不祥的兆頭,到處都是死鯧魚,這些死魚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就像帶著鱗片的手指一樣指著海岸。魚怎麼會死的,沒人知道一丁點兒原因。

沃爾特·雷利(walterraleigh,1554?—1618),英國探險家、作家,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

薩爾納特(sarnath),古城名,在貝拿勒斯附近。釋迦牟尼曾在該地的鹿野苑說法。

阿爾法是希臘文的第一個字母,歐米加是最後一個字母,它們連在一起用,有「始與終」「全部」「要點」之意。阿爾法又相當於英文字母a,歐米加相當於字母o,分別可以代表a型血和o型血。

拜占庭帝國即東羅馬帝國,其建築風格極為華麗。

邁索爾(mysore),印度西南部城市,也是卡納塔克邦的舊稱。

錫塔琴(sitar),印度樂器,類似吉他。

此故事出自《一千零一夜》。

這裡「精靈」一詞英文是djinn,與「杜松子酒」即gin同音。

派士(pice),輔幣名,六十四個派士等於一盧比。

奧朗則布(aurangzeb,1618—1707),莫臥兒帝國皇帝。

詹西女王(raniofjhansi),印度民族大起義領袖之一。十九世紀曾領導印度人民與英國殖民者進行英勇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