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夫手指遠方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難道有可能吃文字的醋嗎?難道會將我晚上塗抹的那些東西看得像是情敵的血肉之軀一樣嗎?對博多的古怪舉動,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來。這一解釋至少有個好處,那就是它和她發的脾氣同樣不可思議,今晚她看到我千不該萬不該寫出了(而且還大聲念出了)我本不應說出來的那個詞兒,她真是氣得要命……自從那個江湖郎中來過以後,我就覺察出博多身上那種奇怪的不滿情緒,我嗅到了從她的分泌腺(或者泌離腺)散發出那種令人琢磨不透的氣味來。她半夜裡面千方百計地想要把我的「另一根鉛筆」,也就是我褲襠裡那條沒用的「黃瓜」調動起來,但是完全無效,也許這使她很喪氣吧,她變得越來越牢騷滿腹了。(此外,她聽到我昨晚訴說自己出生的秘密後心裡很不痛快,還有我對一百盧比不以為然的態度也使她很生氣。)我得怪自己不好,我一心撲在我的自傳上,忽略了她的感情。今晚一開始就走了調,寫出了那個最糟糕的詞兒。

「一條中間開洞的床單迫使我註定要過分成片段的生活,」我寫道,並且大聲讀了出來,「但是我要比我外公幸運,因為阿達姆·阿齊茲一直是那條床單的受害者,而我呢卻成為它的主人——這會兒被它迷住的人是博多。我坐在自己具有魔力的影子底下,每天讓她好好看一看我這個人——而她呢,蹲在一邊,如痴如醉地看著我。她滿臉迷惑,看得忘了神,就像一隻獴看著一條頸部膨脹的眼鏡蛇瞪著眼睛扭動著,身子僵住了一動也不動——使她陷入到這種麻木狀態的是——對了!——是愛情。」

就是這個詞兒:愛情。寫下來後,又讀了出來。它使她發出一聲異乎尋常尖厲的叫聲,它使她的嘴唇裡吐出一連串的詛咒,如果我仍然對詞語敏感的話,我早就遍體鱗傷了。「愛你?」我們的博多刻薄地嘲笑道,「愛你什麼呀,老天?小王子,你有什麼用處呀?」——接下來是她早就準備好的殺手鐧——「你能算個情人嗎?」她伸出胳膊,汗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滿臉鄙夷地用食指朝我這個無可否認確實無用的褲襠的方向指了指。這個又長又粗的手指,因為嫉妒的緣故直僵僵地伸著。糟糕的是,它只使我想起另一根斷掉一截的手指來……由於她射出的這根箭沒有中靶,她氣得大聲嚷道:「不知哪裡來的個瘋子!那位大夫說得一點也不錯!」立刻心煩意亂地衝出了房間。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從金屬樓梯上傳來,一直走到下面工廠裡,穿過用黑布遮蓋的醬缸,直往外衝。接著,門閂一拔,砰的一聲關上了。

這樣剩下了我一個人,我別無選擇,又回過頭來繼續寫下去。

漁夫手指遠方:這是掛在白金漢別墅天藍色牆壁上的一幅畫上令人難忘的中心內容。這幅畫就掛在那個天藍色搖籃的上方,我,薩里姆娃娃,午夜之子,就在那個搖籃裡度過了我最初的日子。在柚木的畫框裡面,小雷利supsmallid="filepos390590"/small/sup——還有誰呢?——坐在一個正在補漁網的滿面風霜的老漁夫腳邊——他是不是長著像海象那樣的鬍子?——他的右臂伸得筆直,直指著海平面,一邊說著那些海上故事,小雷利聽得入了迷——還有誰呢?因為畫中自然還有一個孩子,他兩腿交叉,穿著荷葉邊領子和一直扣到底下的束腰外衣……這會兒我回憶起來了:那是一次生日晚會,晚會上自豪的母親和同樣自豪的保姆給一個長著特大號鼻子的小孩戴上這樣的領子,穿上這樣的外衣。一個裁縫坐在天藍色的房間裡,就在漁夫的手指底下,仿照圖畫上英國紳士的服裝裁剪……「瞧,多可愛呀!」麗拉·薩巴爾馬提大聲嚷嚷道,她的話始終叫我覺得很難堪,「就像剛剛從畫兒上走下來的!」

在臥室牆上的一幅照片中,我坐在沃爾特·雷利身旁,眼睛隨著漁夫手指的方向望去,拼命睜大眼睛望著地平線。在地平線以外是——是什麼呢?——也許是我的未來,我的非同一般的命運,對此我一開始就有所覺察了。它在那個天藍色的房間裡,像是一片閃爍著的灰色暗影,起初很不清楚,卻無法對它置之不理……因為漁夫手指的更在閃爍著的地平線之外,它超出了柚木畫框,越過短短一段天藍色的牆壁,使我的眼睛朝另一個鏡框看去。掛在這個鏡框裡面,永遠壓在玻璃底下的就是我無法擺脫的命運。這裡面是一張特大號的嬰兒特寫照,下面配著預言式的文字說明。就在照片旁邊,還有一張優質仿羊皮紙的信箋,信箋上壓印有國徽的圖案——幾頭薩爾納特supsmallid="filepos392447"/small/sup雄獅站在法輪上,這封總理的來信是我的相片在《印度時報》刊出一禮拜之後郵差維西瓦那斯送來的。

報紙為我慶賀,政治家正式認可了我的地位。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寫道:「親愛的薩里姆娃娃,請接受我對你誕生這一大喜事的遲到的祝賀!你是印度那個既古老而又永遠年輕的面貌的最新體現。我們會最為關切地注視你的成長,你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我們自己生活的鏡子。」

瑪麗·佩雷拉大為驚恐。「是政府啊,太太!它會密切地注意這個孩子嗎?為什麼呢,太太?他出了什麼岔子嗎?」——阿米娜無法理解保姆說話時口氣為何如此驚慌,她說:「這只是說說而已,瑪麗,這話哪能當真?」但是瑪麗仍然很緊張,每當她走進嬰兒室時,她的眼睛總會慌亂地朝鏡框裡那封信溜過去。她又會朝四處張望,想要知道政府是不是真的在注視著。她眼神中急切地想弄明白,他們知道了什麼?是不是有人看見了?……至於我呢,在我長大之後,我對母親的解釋並不完全贊同,但是它使我產生了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因此,儘管瑪麗的懷疑也多多少少傳到我的身上,到時候,我還是大吃一驚……

也許漁夫的手指並沒有指著鏡框裡的那封信。因為假如你順著它再往前看,你就會隨著它穿過窗戶,從兩層樓高的小丘往下,穿過華爾頓路,越過布里奇·坎迪游泳池,看到與圖畫中的海洋不同的另一片海洋。在這片海洋上,科里人的三角帆船的船帆在夕陽的餘暉中一片通紅……這個帶著譴責意味的手指,迫使我們朝城裡失去家園的人那邊看去。

或者,這個指頭也許——儘管天氣很熱,這個想法使我打了個寒噤——是一種警告,它的目的就是要別人把注意力集中到它的本身。是的,它很可能預示了另一個手指,幹嗎不呢?這個手指跟它本身沒有什麼不同之處。它出現在我的故事中,那將會引發阿爾法與歐米加supsmallid="filepos394846"/small/sup那個可怕的邏輯……天哪,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掛在我搖籃上方有多少與我的未來有關的東西,等著我去理解呢?給了我多少警告——有多少我又沒有注意到呢?……不。我不會成為「不知哪裡來的個瘋子」,這個活靈活現的說法是博多的。我不會讓自己隨便被引到一些隨便說笑的枝節問題上去,至少在我還有力量抗拒這些裂縫時不會。

在阿米娜·西奈和名叫薩里姆的娃娃乘坐借來的史蒂倍克車回家時,阿赫穆德·西奈還隨身帶了一個牛皮紙袋子。在袋子裡面裝著一個醬菜瓶子,瓶子裡面的酸橙汁都已經倒掉,瓶子洗乾淨煮過、消了毒——這會兒裡面又裝得滿滿的。鐵瓶蓋上蒙著橡膠隔膜,再用橡皮筋箍緊,瓶口封得嚴嚴的。在這個牛皮紙包裡的玻璃瓶中,橡膠瓶蓋底下究竟藏了什麼東西呢?是這件東西:與父親、母親和娃娃一起回家的是一瓶生理鹽水,鹽水中漂浮著一條臍帶。(但這條臍帶究竟是我的呢,還是另一個孩子的?那我就說不準了。)當新僱的保姆瑪麗·佩雷拉坐公共汽車去梅斯沃德山莊時,一條臍帶卻在電影大王那輛史蒂倍克車儀表板上放零星物品的小箱裡隆重地回來了。在薩里姆這個娃娃長大成人時,浸在鹽水裡的臍帶一直掛在一個柚木衣櫃裡面。多年以後,等我們全家流亡到巴基斯坦這一「聖潔的國土」,在我努力想要淨化自己時,臍帶在短時間內風光了一番。

什麼都沒有丟掉,孩子和胞衣都留下來了。這兩者都來到了梅斯沃德山莊,兩者到時候都會登場表演一番。

我算不上是個漂亮的嬰兒。那幾張嬰兒特寫照顯示出我月亮般的圓臉太大,也過分圓了一點。在下巴那部位像是少了點什麼。我臉上皮膚倒是白白的——但是有幾塊胎記破了相。我右面髮根處有幾塊黑色的胎記往下延伸,而左耳上有塊大黑斑。我的鬢角太突出,就像鼓出來的拜占庭式建築supsmallid="filepos397194"/small/sup的圓頂。(松尼·易卜拉欣和我天生就應該成為朋友——在我們兩人頭頂頭時,我那鼓出來的鬢角恰好放在松尼給產鉗夾出來的凹痕裡,就像木匠的榫頭那樣服帖。)阿米娜·西奈看見我只有一個腦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以加倍的母愛注視著娃娃,眼睛裡看到的都是他的可愛之處,根本不會注意到我那雙奇怪的天藍色的冰冷的眼睛,像是發育不良的牛角似的鬢角,甚至連那個大得像瘋長的黃瓜一樣的鼻子也不在意。

薩里姆娃娃的鼻子大得出奇,而且還老是流鼻涕。

我童年的相貌實在令人著迷,儘管我已經夠大夠難看了,但似乎我還不滿足。從我一齣世我便開始著手進行自我擴大的英雄計劃。(我彷彿心中有數,為了挑起未來的重擔,我需要一個很大的體魄。)到九月中旬,我已經把母親的奶水吸乾了,儘管她的乳水供應還是相當富足的。於是臨時僱了個奶媽,但只過了半個月,她便打了退堂鼓,因為她的乳房已經被吸得像沙漠一樣幹,她抱怨說薩里姆這個娃娃用他沒長牙齒的牙齦把她的奶頭幾乎咬下來。於是只好給我餵奶瓶,就這樣大量的東西給我喝下去,奶瓶的奶嘴也遭了殃,證明奶媽的話不是無中生有。在記事冊上對我的成長做了仔細的記錄,記錄表明我一天長得比一天大,這一點肉眼幾乎就可以看得出來。遺憾的是沒有對我鼻子的長度進行測量,因此我沒法說清我的呼吸器官與身體其他部位的生長速度是否完全一致,或者會不會更快一些。我得說的是我的新陳代謝十分旺盛,大量的廢物從相應的出口排洩出來。我的鼻子上老是掛著一串亮晶晶的鼻涕,不斷地有大批的手帕和圍涎送到我母親浴室的洗衣箱裡去……由於廢物通過不同的渠道排了出去,我的眼睛老是乾乾的。「這娃娃真乖,太太,」瑪麗·佩雷拉說,「一滴眼淚也沒有。」

乖孩子薩里姆很安靜。我常常笑,卻不出聲。(就像我自己的兒子,一開始是先進貨,先是認真聽別人說,然後再笑出聲來,最後才開始說話。)有一段時候,阿米娜和瑪麗有點擔心這孩子耳朵會不會聾。但就在她們想把這事告訴孩子父親的當兒(她們沒有把心中的疑慮讓他知道——做父親的不會喜歡有缺陷的孩子),他卻突然出了聲,至少在這一方面變得完全正常起來。「好像是,」阿米娜低聲同瑪麗說,「他決定讓我們放下心來。」

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阿米娜和瑪麗過了好幾天才注意到。她們兩個整天忙個不停,使我彷彿有了一個長著兩顆腦袋的母親。在這個複雜的過程中,她們的眼睛見到的只是那些臭烘烘的內衣,而沒有發現我的眼皮一眨也不眨。阿米娜記起懷孕時,胎兒在肚子裡重得要命,使她彷彿覺得時間像一潭死水那樣靜止不動,這時候她開始納悶,如今會不會出現相反的情況——也就是這孩子會不會具有某種神奇的力量,使與他直接有關的時間跑得飛快,因此母親和保姆兩人總是來不及做完需要乾的事情,而娃娃呢以一種顯然是瘋狂的速度成長。她撫今追昔,做著這種白日夢,也就沒有注意到我的問題。後來,她總算將這種想法丟到腦後,向自己解釋說我只是個好端端的大塊頭嬰兒,胃口大,長得快。只有到這時,母愛的層層帷幕才落下來,使她和瑪麗看到了問題所在,她們同聲叫道:「瞧啊,老天哪老天!瞧啊,太太!瞧啊,瑪麗!這小傢伙從來不眨眼睛!」

這雙眼睛太藍了,克什米爾的藍色,掉包孩子的藍色,眼眶裡面裝著沒有流出來的淚水使它更藍,藍得不會眨眼睛了。在餵我進食時,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童貞女瑪麗把我託在她肩膀上,說道:「哎呀,這麼沉,耶穌呀!」這時候,我打著飽嗝,也還是不眨眼。阿赫穆德·西奈拖著他開花的大腳趾,一瘸一拐地走到我搖籃跟前,我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望著他那噘著的嘴唇……「太太,也許我們弄錯了,」瑪麗說,「小少爺也許只是在學我們的樣——我們眨眼他也跟著眨。」阿米娜說:「我們輪流眨眼試試看。」於是她們的眼皮一張一閉,同時認真地觀察我那藍得冰冷的眼睛,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最後阿米娜親自動手,伸手到搖籃裡替我把眼皮抹了下來。眼皮合上了,我的呼吸節奏也立刻隨之改變,我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在這之後,接連好幾個月裡,母親和保姆兩人輪流幫我睜眼、閉眼。「太太,他學得會的,」瑪麗安慰阿米娜說,「這孩子乖得很,他肯定學得會的。」我學會了,這是我人生的第一課,沒有哪個人是能夠一直睜大眼睛面對世界的。

這會兒,以我嬰兒時代的眼光回顧往事,我能夠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說來也怪,你只要努力一下,你竟然可以回想起這麼多的事情來。我能看見的是什麼呢?是這座城市,它像只吸血的蜥蜴一樣伏在炎熱的夏日裡。我們的孟買,它形狀像一隻手,但它其實是一個嘴巴,老是張開著,老是餓得要命,老是吞食從印度其他地方來的食物和有才能的人。它還是一條美麗動人的螞蟥,出產的只有電影片子、叢林夾克衫和魚……在印巴分治以後,我看見郵差維西瓦那斯騎著舊的印度阿朱那牌腳踏車朝我們兩層樓高的小丘駛來,車座後面的郵袋裝著那個仿羊皮紙信封,經過一輛破爛的公共汽車旁邊——儘管這會兒雨季還沒到,這輛車讓司機給扔了,其原因是司機突然決定去巴基斯坦,於是他關起發動機就走,讓整整一車乘客待在車上。有的人吊在車窗上,有的人抓著車頂的行李架,有的人擠在過道里……我能夠聽到他們在咒罵,豬玀崽子、狼心狗肺,但大家還是賴在好容易搶到的座位上不肯離開,就這樣整整拖了兩個小時才散去,把汽車丟在路邊上。還有呢,還有印度第一個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游泳健將,普西帕·羅伊來到了布里奇·坎迪游泳池的大門口。這個普西帕頭上戴著橘黃色的游泳帽,軀體上圍著綠色的國旗顏色的毛巾,來向游泳池只准白人入內的規則挑戰。他拿著一塊邁索爾supsmallid="filepos404219"/small/sup的檀香皂,挺起胸膛,大步邁進大門……這時僱來看門的帕坦人連忙擋住了他,就像往常那樣,把歐洲人從印度人暴動中救出來的還是印度人。儘管他勇氣十足地拼命掙扎,但還是被四個人抓住手腳扔到外面的華爾頓路上,跌到塵土裡面。橫渡海峽的健將被扔到街心,像是扎猛子一樣,幾乎撞到駱駝、計程車、腳踏車上(維西瓦那斯連忙拐彎繞開他那塊肥皂)……但是這嚇不倒他,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聲稱明天還要來。在我童年的那些歲月裡,每天總可以見到頭戴橘黃色游泳帽、披著國旗顏色毛巾的游泳健將普西帕滿心不情願地在華爾頓路上扎猛子。最後他這場英勇無畏的鬥爭取得了某種形式的勝利,因為如今游泳池已經對某些印度人——「上等人」——開放,他們可以跨到那個印度地圖形狀的池子裡去了。但是普西帕不是上等人,他現在年紀大了,人們都把他忘了,他只是老遠地望著這個池子……現在成千上萬的往事湧上我的心頭——例如:當年著名的女摔跤手巴諾·德維,她只肯同男人摔跤,並且威脅說誰能把她打敗就嫁給誰。她這樣一說,結果就從來沒有失手過。還有(這會兒離家更近了)在我家花園水龍頭底下的那個聖者,他名叫普魯肖塔姆,我們(松尼、「眼睛片兒」、「頭髮油」、居魯士和我)總是稱他為普魯古魯,他認為我是受到真主保佑的穆巴拉克,一直留神照看著我,每天不是教我父親看手相,就是為我母親施法術去除雞眼。此外還有在老僕穆薩和新來的保姆瑪麗之間的鉤心鬥角,他們的矛盾將會越來越尖銳,到了最後終於爆發出來。總而言之,到一九四七年年底,孟買的生活就像往常一樣熱氣騰騰,形形色色,也像往常那樣千奇百怪……唯一的例外只是我出生了。我已經開始在宇宙的中心佔據我的位置,等到我完成了這事以後,我會賦予所有一切以意義。你不相信我的話?聽,瑪麗·佩雷拉在我搖籃旁邊唱著一首兒歌:

無論你想要怎麼樣,你就可以怎樣,你會實現自己所有的理想。

等到高瓦里亞坦克路王家理髮館一個兔唇的理髮師來給我行割禮的時候(我剛剛滿兩個月),我在梅斯沃德山莊已經很受歡迎了。(順便提一下行割禮的那件事,我仍然可以發誓我能夠記得那個咧著嘴笑的理髮師,他抓住我的包皮,而我的陰莖就像條遊動的蛇那樣死命扭動。剃刀割了下來,那陣疼痛啊!但是別人告訴我,就在那時候,我眼皮還是一眨都沒眨。)

是的,我是個很受歡迎的小傢伙。我的兩位母親,阿米娜和瑪麗對我百看不厭。在所有生活問題上,她們是最親密的同盟者。在我行過割禮以後,她們一起給我洗澡,看到我那個包皮給割掉的陰莖在洗澡水裡面氣鼓鼓地亂動,她們咯咯笑了。「太太,這孩子我們最好得當心些,」瑪麗調皮地說,「他那個小玩意兒像是自個兒會活動呢!」阿米娜說:「啐,啐!瑪麗,你真說得出來……」但還是忍不住笑得要背氣。「瞧,太太,瞧他那個小雀雀!」因為它又動了起來,扭來扭去的,就像是食管給割開的雞一樣……她們一起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但是,在情感問題上,她們卻是不共戴天的敵手。有一次,她們將我放在童車裡帶我到馬拉巴爾山的空中花園去散步,阿米娜在無意中聽到瑪麗告訴其他保姆說:「瞧,這就是我的大塊頭兒子!」——說來也怪,她心中感受到了一種威脅。在那之後,薩里姆娃娃變成了她們表現慈愛之情的戰場。她們互相較勁,看誰能表現出更多的母愛來。而孩子呢,這時會眨眼睛了,只是大聲咯咯笑著,享受著她們的撫愛,利用這一點來加快自己的成長。他一天天長大,不斷地被擁抱、親吻、撫弄下巴,朝著他將要獲得人類的基本特徵的時刻奮勇前進,那就是,每天在難得只剩下我一個人同手指遠方的漁夫為伴的時候,我總想竭力在我的小床上站起來。

(就在我徒勞地想要站起來時,阿米娜也徒勞無益地下著決心——她企圖將她那個不能提名道姓的丈夫的夢從她心中驅除出去。在我出生之後的那一夜,這個夢取代了粘蠅紙的夢。這個夢太像實有其事了,以致她在醒著時也沒法擺脫它。在夢中,納迪爾汗到了她的床上,使她懷上了孩子。這個夢的荒唐無稽之處在於,它竟然使阿米娜搞糊塗了,弄不清兒子的生父究竟是誰,因此這個夢給我這個午夜之子又帶來了一個父親,加上溫吉、梅斯沃德和阿赫穆德·西奈,這是第四個了。我母親阿米娜在這一夢境的困擾下,心煩意亂,一籌莫展。她從那時候起就隱約產生了一種負疚感,這種感覺在未來的歲月裡,將會像一個暗黑的花環一樣套在她的頭上。)

我從來沒有聽說維伊·維裡·溫吉的黃金時代。在他妻子去世時他幾乎像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見了,在這之後,他的視力漸漸恢復過來;但是他的聲音嘶啞,帶上了一些苦澀的成分。他告訴我們說這是哮喘的緣故,他還是每星期來梅斯沃德山莊表演一次,唱的那些歌就同他本人一樣都成為梅斯沃德那個時代的遺蹟了。他唱「女士們晚安」,為了跟上時代,又在他的曲目中加上「雲彩很快就會散開」,不久以後還有「櫥窗裡那隻小狗要多少錢」。他唱歌時,把一個長著一雙令人生畏的圓滾滾的膝蓋的大塊頭嬰兒放在凹地裡他身邊的小席子上,他唱的那些歌充滿了懷舊之情,沒人忍心叫他走開。威廉·梅斯沃德那個時代留下的遺物不多,溫吉和漁夫的手指是其中的兩件,因為自從那個英國佬走掉以後,他的豪宅的新住戶將他留在裡面的東西清空了。麗拉·薩巴爾馬提留下了自動鋼琴,阿赫穆德·西奈留下了那個威士忌酒櫃,易卜拉欣老頭對吊扇倒是習慣了。但是金魚死掉了,有的是餓死的,有的是因為餵食過多,結果脹破了肚子,只見一些鱗片和未經消化的魚食像輕霧一樣漂在水裡。狗變野了,最後在山莊裡再也見不到它們了。舊衣櫥裡面那些褪了色的衣服分給了山莊裡掃地的女人和其他僕人。因此在好些年當中,服侍威廉·梅斯沃德山莊新住戶的那些男男女女都穿著他們昔日東家的襯衫和印花布衣裙,越來越破。不過溫吉和我牆上那幅畫還保留著,賣唱藝人和漁夫成為我們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就像雞尾酒時間一樣,雞尾酒時間已經深入人心,沒法改變了。「每一小滴淚水和憂愁,」溫吉唱道,「只會使你離我更近……」他的聲音越來越糟糕,最後就像錫塔琴supsmallid="filepos411819"/small/sup上用漆葫蘆做成的共鳴鼓給老鼠咬破了一樣。「是哮喘病。」他頑固地堅持說。在他去世前他完全沒了聲音,大夫最後診斷說是患了喉癌。但是他們也還是不對,因為溫吉並不是病死的,他是因失去妻子傷心而死,他從來沒有懷疑到妻子會對他不忠。他用生殖和毀滅之神的名字給兒子起名叫溼婆,兒子早年就坐在他腳下,因為覺得自己是父親日趨衰弱的原因(或者說他自以為如此)而默不作聲。一年年過去,我們漸漸地注意到他眼睛中充滿著一種無法表述的憤恨之情。我們看到他兩個拳頭抓住了小石子向四處亂扔,起初還扔不到什麼,但隨著他年齡增加,就變得越來越危險。麗拉·薩巴爾馬提的大兒子八歲時,去逗小溼婆說他脾氣壞,又說他的短褲沒有上漿,還說他兩個膝蓋圓滾滾的太難看。這個由於瑪麗的罪行而被迫與貧窮和手風琴為伴的孩子隨手撿起一塊扁石片,邊緣尖得像剃刀,朝那傢伙扔去,結果他的右眼就此瞎掉。在出了「眼睛片兒」這件事以後,維伊·維裡·溫吉來梅斯沃德山莊都是獨自一人,讓他兒子在那幾乎是走投無路的黑暗環境中去摸索,只有一場戰爭才能把他從裡面搭救出來。

維伊·維裡·溫吉聲音越來越糟,兒子又是這麼兇頑,那麼梅斯沃德山莊怎麼還會讓他繼續來呢?這是因為他曾經給他們在人生問題上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啟示。「第一個出生的孩子,」他說過,「會使你覺得真正有了一個家。」

作為溫吉這一啟示的直接結果,我在嬰兒時期大受歡迎。阿米娜和瑪麗爭著引起我的注意,山莊裡每一戶人家都有人想要我去。阿米娜原先是捨不得讓我離開身邊的,但看到兒子如此討人喜歡,她大為自豪,最後她終於同意將兒子借出去,輪流到山莊各個人家去做客。於是瑪麗·佩雷拉用一輛天藍色的童車推著我,神氣十足地在紅瓦的豪宅之間巡遊,輪流光顧每戶人家,使得戶主覺得這兒真正是自己的家。因此,現在以薩里姆娃娃當時的眼光回想往事,我能夠說出大多數鄰居家裡的秘密,因為成年人在我面前覺得沒有什麼需要遮掩的。他們沒有料到,多年以後,有個人會回想起他嬰兒時代看到的一切,把他們的老底全給抖出來。

這裡是易卜拉欣老頭,他終日憂心忡忡而憔悴不堪,因為非洲一些國家的政府要把他的劍麻園收歸國有了。這是他的大兒子伊夏克,為了他的旅館業務而發愁,他的旅館債臺高築,不得不向地方上的黑幫借錢。還有伊夏克的兩隻眼睛,老是對他弟媳色眯眯的,不過我永遠弄不懂「鴨子」納西埃身上有什麼東西會引得男人動心。還有納西埃的丈夫、當律師的伊斯梅爾,他從兒子被產鉗夾出來這件事中得出一個重要教訓。「人生中沒有什麼會是水到渠成的,」他告訴他像鴨子般的老婆,「你非得加點外力不可。」他把這個見解用到律師事務上,開始賄賂法官、收買陪審員。所有的孩子都有改變他們父母的力量,松尼就把他父親改造成為一個大獲成功的騙子。然後,我們移到凡爾賽別墅,這裡有杜巴西太太,她在套間的屋角放了個象頭神的神龕,他們那個套間亂七八糟不成樣子,結果在我們家裡,「杜巴西」這個詞兒變成了一個動詞,意思是「弄得亂七八糟」……「噢,薩里姆,你又‘杜巴西’你的房間了,你這傢伙!」瑪麗總是叫嚷。物理學家阿迪·杜巴西是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他這個研究原子的天才,最會把一切弄得凌亂不堪,他這會兒俯在我童車的車篷上,伸手來撫弄我的下巴。他的妻子已經懷了「居魯士大帝」在她肚子裡,她縮在後面,眼角中露出狂熱的光芒,等待著時機,那一直要到杜巴西先生去世後才會出現。杜巴西先生每天的工作就是跟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打交道,一天他妻子忘記替他把橙子的籽去掉,結果他就給嗆死了。我從來沒有應邀去討厭小孩的產科醫生納裡卡爾大夫家裡去。但是在麗拉·薩巴爾馬提和霍米·卡特拉克家裡,我卻偷看到不少秘密,我這個娃娃見到了麗拉無數次的不貞行為,最後還親眼見到這個海軍軍官太太同那個電影大王、賽馬的主人如何開始了他們的曖昧關係。這一點,到了一定時間,在我要策劃某次報復行動時會對我有用。

甚至就是嬰兒也面臨著如何對自己進行界定的問題。我必須宣告,我早年大得人心這件事也有令人困惑的方面,因為在這個問題上各種各樣的看法向我襲來,弄得我不知所措。我既是水龍頭底下那位古魯口中受到神靈保佑的孩子,又偷看到麗拉·薩巴爾馬提不少的秘密。在「鴨子」納西埃眼裡,我是她孩子松尼的敵手,而且還是個佔上風的敵手(不過說句公平話,她從來沒有表露出對我的惱恨,而且也同別人一樣提出接我到她家裡去);而對我的兩顆腦袋的母親來說,我是所有與嬰兒有關的愛稱——她們稱呼我小乖乖、小寶貝,還有「小月亮瓣兒」。

但是,歸根到底,一個嬰兒對這一切又能怎樣呢,他只有把所有的說法都照單收下來,希望將來能夠慢慢理解它們的意思。我眼睛裡沒有一滴淚,耐心地把尼赫魯的來信和溫吉的預言都吸收到自己肚子裡,但是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霍米·卡特拉克的白痴女兒,她將她的想法通過圓形凹地送到了我的小腦瓜裡面。

托克西·卡特拉克腦袋長得出奇的大,老是流口水。托克西老是站在裝著鐵柵欄的頂層窗戶後面,一絲不掛,以完全自我厭惡的動作撫弄自己的性器官。她常常朝柵欄外面用力吐唾沫,有時候吐到我們頭上……她二十一歲了,智力遲鈍,只會口齒不清地胡扯,完全是多年來近親婚配的結果。但在我的心目中她很美麗,因為在她身上仍然可以見到每個嬰兒天生就有的東西,而人生是會漸漸地將這些東西腐蝕掉的。我記不起托克西在將她的思想低聲告訴我時究竟說了些什麼,也許只是咯咯笑著吐唾沫吧!但是她將我心靈中的一扇門輕輕推了一下,因此當洗衣箱中的事件發生時,促成此事的很可能就是托克西。

有關薩里姆娃娃最初的歲月暫時就說這些了,我的出現已經對歷史產生了影響。薩里姆娃娃已經使他周圍的人發生了變化。在我父親那方面,我深信是我將他推上了極端的道路,這最後導致了凍結的可怕時刻,這一點或許也是避免不了的。

阿赫穆德·西奈永遠沒能原諒兒子砸壞了他的大腳趾。甚至就在夾板拆掉以後,他還是有點兒瘸。我父親俯在我的搖籃上說道:「兒子啊,這就是說,你是存心要這樣幹下去了,你已經開了個頭,把你可憐的老父親狠命地敲了一記了!」在我看來,這只是帶點笑話的意思。因為,隨著我的出生,阿赫穆德·西奈的一切都改變了。他在家裡的位置也由於我的出世受到了損害。突然之間,阿米娜的勤懇有了完全不同的目標,她再也不甜言蜜語地從他那裡討錢,早餐時他膝上的餐巾風光不再,想起往日的得意真叫人黯然神傷。現在變成「你兒子要這個,要那個」或者「先生,你得給我錢去買這樣、買那樣」。糟糕透了,阿赫穆德·西奈想。我父親是個妄自尊大的人。

因此,正是由於我的緣故,阿赫穆德·西奈在我出世以後的那些日子裡,陷入到將成為他倒霉的原因的兩個想入非非的虛幻世界之中去,其中一個說的是瓶中的精靈,另一個則與海底的土地有關。

我記得,在一個涼爽季節的傍晚,我父親坐在我的床上(我七歲了)給我講故事,他的口齒稍微有點不清楚。故事說的是,一個裝著精靈的瓶子給海浪衝到海灘上,讓漁夫給撿到了……「千萬不能相信精靈的話,孩子!把它們從瓶子裡放出來,它們就會把你吃掉的!」supsmallid="filepos420841"/small/sup我呢,怯生生地問(因為我能夠聞出父親的呼吸中有股危險的氣息):「阿爸,精靈真的能夠住在瓶子裡面嗎?」聽了這話,我父親的態度隨即為之一變,他哈哈大笑著走出房間,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個深綠色的瓶子,上面貼了個白色標籤。「瞧,」他朗聲說,「你要不要看看這裡面的精靈?」「不要!」我嚇得大聲尖叫。但是我妹妹「銅猴兒」卻在旁邊床上大叫「要看!」……我們倆縮在一起,又興奮又害怕地看著他旋開瓶塞子,像是表演魔術似的用巴掌遮住瓶頸。接著,另一隻手掏出來一個打火機。「把所有可惡的精靈都燒死!」我父親嚷道。他鬆開巴掌,將火焰移到瓶頸那裡。一團古怪的藍綠黃色火焰出現了,「銅猴兒」和我看得目瞪口呆,那團火沿著瓶頸內壁一圈一圈慢慢往下燒,最後到了瓶底,在閃了幾閃以後熄滅了。第二天我告訴松尼、「眼睛片兒」和「頭髮油」:「我父親同精靈鬥過了,他打敗了精靈,真的!……」引得他們哈哈大笑……真的,由於妻子不再向阿赫穆德·西奈甜言蜜語地討錢,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一心放在他身上,他在我出世之後不久就開始了和瓶中精靈的鬥爭,這個鬥爭鬥了一輩子。不過,我有件事說錯了,那就是他並沒有打贏。

雞尾酒櫃吊起了他的胃口,不過還是我的出生使他走到那條路上……那段時期,孟買邦實行禁酒,唯一能夠搞到酒的辦法就是去登記為酒精中毒患者。這樣便出現了一種新的醫師行業,也就是酒精醫師。經隔壁霍米·卡特拉克介紹,我父親認識的沙拉比大夫便是這樣的醫師。在這之後,每月一號,我父親和卡特拉克先生以及城裡許多體面人物都會在沙拉比大夫診所的花紋玻璃門口排隊進去,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張粉紅色的小條子,證明自己是酒精中毒患者。但是配給的量太少,我父親不夠喝,於是他將家裡的僕人也派去領條子,於是園丁、男僕、司機(我們那時已經買了輛車,是一九四六年出廠的羅孚車,同威廉·梅斯沃德的車一樣帶有腳蹬板),甚至連老穆薩和瑪麗·佩雷拉都派了去,他們領回越來越多的粉紅色條子交給我父親。他呢,就拿著條子去高瓦里亞坦克路給我行割禮的那個理髮館對面的維加伊商店裡,領回一個酒精中毒患者的牛皮紙袋,裡面叮叮噹噹地放了好幾個瓶子,瓶子裡面裝滿了精靈supsmallid="filepos423596"/small/sup。還有威士忌。阿赫穆德·西奈飲下了他僕人的綠色瓶子和紅色標籤,自己的腦子越來越糊塗。那些窮人沒有別的什麼可以賣的,只好用粉紅色紙條上他們的名分換一點錢,我父親呢將這些東西換成酒灌進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