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過去了,阿米娜·西奈啊啊地叫得越來越響,越來越快,而隔壁房間裡範妮塔也在有氣無力地啊啊叫著。街上的妖怪已經開始慶祝了,新神話在它的血管裡流動,用橘黃色和綠色的細胞來取代原來的血液。在德里,一個精瘦結實、面容嚴肅的人坐在大會堂裡準備發表演說。在梅斯沃德山莊,金魚一動不動地浮在池子裡,這裡的居民帶著開心果、蜜餞走門串戶,互相擁抱親吻——吃著綠色的開心果和橘黃色的甜糰子;兩個孩子正在秘密的通道里往下移動。而在阿格拉,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夫同他的妻子坐在一起,他妻子臉上的兩顆痣就像是巫婆的奶頭,他們坐在一群睡著了的鵝中間,心裡想起了那些蟲蛀掉的往事,兩人啞口無言,找不到話來講。在所有的城市、鄉鎮和村莊裡,家家窗臺上、門廊裡、陽臺上都點著小油燈。而在旁遮普,火車在燃燒,滾燙的油漆發出綠色的火焰,著火的燃料發出刺眼的橘黃色,就像世界上最大的油燈一樣。
拉合爾這座城市也在燃燒。
那個精瘦結實、面容嚴肅的人要站起來了。他用坦焦爾河裡的聖水塗抹在自己身上,額頭上還抹了聖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他手上沒有講話稿,也沒有事先準備好講話再背下來,賈瓦哈拉爾·尼赫魯開始演說了:「……多年之前我們同命運相約,現在履行我們的誓言的時候到了——算不上全部或者不折不扣地履行,但是在很大的程度上……」
還有兩分鐘到十二點。在納裡卡爾大夫產科醫院裡,這位黑皮膚紅光滿面的大夫同一個名叫弗羅麗的助產士(那個和善的瘦女人無足輕重)在一起,在給阿米娜·西奈打氣:「用力呀!再使勁!……腦袋已經看得見了!……」而在隔壁房間裡,一位名叫博斯的大夫——瑪麗·佩雷拉小姐站在他旁邊——在照管著,範妮塔陣痛了二十四個小時,這會兒終於要到頭了……「對,對,再試一次,不錯;好了,很快就好了!……」兩個女人又哭又喊,而在另外一個房間裡兩個男人則不出一聲。維伊·維裡·溫吉再也唱不出歌來了,他蹲在牆角,身子不住一前一後、一前一後地晃著……阿赫穆德·西奈在找椅子。但是這個房間裡面沒有椅子,這間房是專門為男人踱步用的。因此阿赫穆德·西奈開啟房門,在空無一人的掛號臺那裡找到一張椅子。他拿起椅子,搬到那個房間裡。維伊·維裡·溫吉還在那裡一前一後地晃著,他的眼神茫然,就像個瞎子似的……她要不要緊?她會不會死?……這會兒,午夜終於來臨了。
街上的妖怪開始吼了起來,在德里,一個精瘦結實的人說道:「……在午夜鐘聲敲響、整個世界正在酣睡的時刻,印度甦醒過來,贏得了活力和自由……」在妖怪的吼聲中夾著另外兩個尖叫聲、啼哭聲、吼聲,那是兩個新生兒的號聲,他們徒勞的抗議聲和佈滿在夜空中的綠色、橘黃色的歡慶獨立的喧鬧聲混雜在一起——「一個時刻降臨了,這是歷史上千載難逢的時刻,我們從舊世界跨入到新世界當中。一個時代就此結束,長期被壓制的一個民族的精神得到了解放……」而在納裡卡爾大夫走進一個鋪著橘黃色和綠色地毯的房間裡時,阿赫穆德·西奈手上仍然拿著一把椅子,大夫通知他:「西奈老弟,就在午夜鐘聲敲響的時刻,你的太太生下了一個又大又健康的孩子,是個兒子!」這會兒我父親開始想起我來(不知道……);他腦子裡滿是我究竟長得什麼模樣,以致忘掉了手上的椅子。他心中充滿了對我的愛(即使在……),愛的暖流從頭頂心一直傳到指尖上,他放開了手上的椅子。
是的,這要怪我不好(儘管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正是我的面孔——不是別人的——有這種力量,使得阿赫穆德·西奈放開了手上的椅子。結果椅子以每秒鐘三十二英尺的速度往下砸去,那時賈瓦哈拉爾·尼赫魯正在大會堂裡說「我們今天結束了一個倒霉的時代」,就在螺殼裡吹出了自由的訊息的當兒,我父親卻為了我的緣故也大聲嚷嚷起來,原來椅子掉下來,把他的大腳趾給砸爛了。
現在到了關鍵的時刻。這一陣喊叫使大家飛跑過來,一時間我父親受傷的事把人們的注意力從兩位疼痛的母親身上吸引過來,兩位同時在午夜生產的母親——因為範妮塔終於生出了一個塊頭很大的嬰兒。「說起來真難叫人相信,」博斯大夫說,「這小傢伙塊頭大得要命,老是拼命往外擠,要出來,真是個特大號的傢伙!」納裡卡爾大夫一邊洗手一邊說:「我那邊也是。」不過這話是過了一會兒才說的——眼下納裡卡爾和博斯正忙著對付阿赫穆德·西奈的大腳趾。已經吩咐助產士給兩個新生兒洗澡包裹,這時候,瑪麗·佩雷拉小姐做出了她的貢獻。
「你去吧,你去吧,」她對弗羅麗說,「去瞧瞧要不要幫忙,這裡我一個人應付得了。」
等到只剩下她一個人——手上抱著兩個嬰兒——兩條生命聽憑她處置——她為喬瑟夫幹了那件事。這是她自己私下進行的革命行動,她一面想為了這件事他肯定會愛我,一面將兩個巨大的嬰兒的牌牌對掉了一下,讓那個窮娃娃過上優越的生活,而讓那個富人的兒子去跟著拉手風琴的過窮日子……「愛我吧,喬瑟夫!」瑪麗·佩雷拉心中這樣想,她就這樣做了。在一個眼睛藍得像是克什米爾的天空——這也和梅斯沃德的眼睛一樣藍——鼻子像克什米爾的外公一樣大——這也和法國血統的祖母的鼻子一樣——的特大號娃娃的腳踝上,她繫上了「西奈」這個名字。
由於瑪麗·佩雷拉的罪行,我被橘黃色的布包裹起來,我成為中了獎的午夜的孩子。這個孩子的父母其實不是他的父母,他的兒子將來也不是他自己的兒子……瑪麗將我母親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另一個特大號的「鯧魚」用綠色的布包裹好,抱到了維伊·維裡·溫吉那裡。這個孩子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棕色,兩個膝蓋像阿赫穆德·西奈的膝蓋那樣圓滾滾的,他從此變成不是我母親的兒子。維伊·維裡·溫吉像個瞎子似的盯著瑪麗看著,他幾乎沒有看見他新生的兒子,他也從來不知道中間分開的頭髮這回事……維伊·維裡·溫吉剛剛得知範妮塔生產過後沒有能夠活下來。就在午夜過後三分鐘,兩位大夫正忙著診治砸爛的大腳趾時,範妮塔因大出血而死去了。
這樣我便給送到了我母親那裡,她一點也沒有懷疑到我不是她的親骨血。大腳趾裂開的阿赫穆德·西奈坐在她床上,她說:「瞧,先生,這可憐的小子,他鼻子同他外公一模一樣。」她查了查小孩只有一個腦袋,看得他莫名其妙。隨後她完全放下心來,因為這證明算命的也不是事事都說得很準。
「先生,」我母親興奮地說,「你趕快去打電話給報紙,通知《印度時報》。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贏了。」
「……現在絕不能心胸狹窄消極地任意批評,」賈瓦哈拉爾·尼赫魯對大會說,「也不能惡意中傷。我們要建立一個自由印度的雄偉的大廈,在這裡她所有的孩子都能夠好好生活!」一面旗幟展開了,它由橘黃色、白色和綠色組成。
「是英國人?」博多大驚失色地嚷了起來,「你在說什麼呀?你是英國血統的印度人?你的名字不是你的真姓名?」
「我叫薩里姆·西奈,」我跟她說,「又叫‘拖鼻涕’‘花面孔’‘吸鼻子’‘禿子’‘月亮瓣兒’。不是我的真姓名,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些天來,」博多氣呼呼地抱怨說,「你一直在騙我。你還稱呼你母親、你父親、你外公、你姨媽。你都不肯把誰是你的真正的父母說出來,你這是什麼東西啊?你母親為了生你把命都送掉了,你都不在乎。你父親興許還活在世上,窮得一個子兒都沒有。你不是個妖怪又是什麼?」
不,我絕不是妖怪。我也沒有騙人。我只是提供線索……但還有比這更重要的東西。情況是這樣:在瑪麗·佩雷拉的罪行最終敗露以後,我們都覺得一切沒有什麼兩樣!我仍然是他們的兒子,他們仍然是我的父母親。在一種集體性的想象力的失誤中,我們意識到我們完全想不出與過去一刀兩斷的法子……要是你問我的父親(儘管發生了這些事情,連他也如此!)他的兒子是哪個,他絕對不會指著拉手風琴賣藝的那個膝蓋滾圓、沒有洗澡的孩子。儘管這個孩子,這個溼婆,將來會成為英雄一類的人物。
因此,這就有了膝蓋和鼻子,鼻子和膝蓋。事實上,在整個新印度,在這個我們大家共享的幻夢中,當時出生的孩子只是在部分程度上算作是他們父母的骨血——午夜的孩子也同時是這個時代的孩子。你知道,他們是歷史播下的種子。這種情況並不奇怪,尤其在一個本身就是幻夢的國家裡。
「夠了,」博多憤憤然地說,「我不要聽了。」她原以為會聽到一個長著兩顆腦袋的嬰兒的,如今竟然是這麼回事,她很生氣。不過,無論她聽還是不聽,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寫。
在我出生三天過後,瑪麗·佩雷拉心裡懊悔得不得了。追捕的警車沒能抓到喬瑟夫·德哥斯塔,他顯然像拋棄瑪麗一樣也拋棄了她的妹妹艾麗斯。這個小個子的胖女人——在恐懼中不敢坦白自己的罪行——認識到她真是太愚蠢了。「不知哪裡冒出來的一頭蠢驢!」她這樣詛咒自己,但她不敢將這一秘密公開出來。不過,她決定採取某種形式的補償方式。她辭去了產科醫院的工作,去找阿米娜·西奈說:「太太,我一見到您的孩子就喜歡。你要不要僱個保姆?」阿米娜眼睛裡充滿了做母親的喜悅,回答說:「好的。」瑪麗·佩雷拉(「你不妨也把她稱作你的母親,」博多插嘴說,這證明她仍然很感興趣,「是她成就了你,不是嗎?」)自此就全心全意地為撫養我獻出了她的一切,就這樣使她的餘生和她犯下的罪行的記憶緊緊結合到了一起。
八月二十日,納西埃·易卜拉欣在我母親之後走進了貝佩德路上的產科醫院,小松尼跟在我後面來到了這個世界——不過他不大情願露面,因此只好用產鉗將他夾出來。博斯大夫在急忙中手稍稍重了些,結果松尼兩邊的太陽穴上就留下了小小的凹痕,產鉗造成的這兩個小凹痕使得他具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就像威廉·梅斯沃德的假髮那樣。女孩子們(埃維、「銅猴兒」,還有其他的)都想要伸手去摸摸那些凹處……那將會在我們之間引起麻煩的。
不過我把最有趣的片段留到了最後。因此我現在來說明一下吧,在我出生的次日,《印度時報》孟買版的兩位記者就來到一個橘黃色和綠色的房間裡看我的母親和我。我身上包著橘黃色的布,躺在綠色的搖籃裡,抬頭望著他們。一位記者採訪我的母親,另一位鷹鉤鼻子的高個子攝影記者就專門為我忙碌著。第二天,照片和報道都登到了報紙上……
就在最近,我又去了那個仙人掌園子。在那裡多年之前,我埋下了一個鐵皮地球儀,球上坑坑窪窪的,用透明膠帶粘了起來。我從地球儀裡面把我多年前藏在裡面的東西抽了出來。這會兒我右手在寫字,左手便拿著那些東西——儘管顏色泛黃,又長了黴,但我仍然看得出來其中有一封信,那是印度總理簽字寄給我的信件,另一件是份剪報。
剪報上面的通欄標題是:午夜之子。
文字說明是:「娃娃薩里姆·西奈可愛的神情,他在昨夜國家獨立時刻出生——成為這一光榮時刻的幸福的孩子!」
一幅大照片:頭版整版是一張呱呱叫的巨幅嬰兒特寫,仍然可以看出孩子面頰上有胎記,鼻子下面亮閃閃地拖著鼻涕。(照片下面注著:攝影卡里達斯·古普塔)
儘管有這樣的大標題、文字說明和照片,我還是要責怪這兩個來訪者犯下了玩世不恭的錯誤。這些記者關心的只是第二天的報紙,根本不明白他們正在報道的事件的重要性。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件使人們覺得有趣的活劇罷了。
我怎麼會知道這一點的呢?因為,在採訪結束時,攝影記者朝我母親送上一張支票——共一百盧比。
一百盧比!還有比這個數目更不像話、更荒唐的嗎?對真正計較的人來說,這個數目簡直是一種侮辱。不過,我只是對他們來慶賀我的誕生表示感謝,並且原諒他們缺乏一種貨真價實的歷史感。
「別拼命往臉上貼金了,」博多氣鼓鼓地說,「一百盧比也不是什麼小數目。歸根到底,人人都要生出來,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巴布林(babur或babar,1483—1530),印度皇帝,是帖木兒和成吉斯汗的後裔,他創立了莫臥兒王朝。死後由兒子胡馬雍(humayun,1508—1556)繼位。
指西元前約二一三三年至西元前一七八六年的古埃及。
潘趣乃樂(punchinello),義大利傳統木偶劇中的滑稽主角,矮胖駝背,是潘趣(punch)的原型。
尼扎姆(nizam),一七二四年至一九四八年間統治印度海得拉巴的土邦君主稱號。
史蒂倍克(studibaker),汽車商標名,二十世紀初由史蒂倍克兄弟製造公司出產。
參孫,《聖經》中的大力士,頭髮被剃去後就軟弱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