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頭妖怪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聽到皮膚很黑的太太的尖聲叫喚,幾位表兄弟——從老大到老四——就像飛蛾撲火一樣,聚到了她剛剛經過的門道里……默默地望著她在利法法·達斯的帶領下朝那個像是不大可能給人帶來安慰的算命大師走去,這幾個人是正骨的、玩蛇的和馴猴子的。這會兒他們低聲地鼓勵她(是不是也用粗糙的手掩住嘴巴偷偷地笑呢?):「太太,他會給您算個大吉大利的命的!」以及「喂,表哥,太太在等著呢!」……但這位拉姆拉姆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究竟是吹牛騙人,付兩個子兒就給你看手相、說些好話來騙那些愚蠢的女人——還是真有本事,掌握了人生秘密的鑰匙呢?至於利法法·達斯,究竟是他把我母親看成一個用不值兩個錢的假貨就可以騙得團團轉的女人呢,還是他眼光犀利,看穿了我母親內心深處朝思暮想的秘密呢?——預言說出來的時候,這幾位表兄弟也大吃一驚了嗎?——還有嘴角的白沫呢?那是怎麼回事?那個歇斯底里的夜晚令人的思想發生了錯位,在它的影響之下,我母親是不是真的失去了她通常所有的自制力?她方才就感到樓梯上那暗黑的空氣像海綿一樣將她一點點地吸收掉了,是不是她真的陷入到這樣一種心理狀態之中,這樣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任何怪事她都會深信不疑?還有另外一種更為可怕的可能性。不過,在我將我的懷疑講出來之前,我得儘可能將當時的真實情況描述一番,儘管這隔著一重朦朧不清的帷幕。我得描述的是:我母親攤開手掌,朝迎上前來的手相師伸出去,她的眼睛像鯧魚似的一眨也不眨,睜得老大——那幾位表兄弟(咯咯笑著?)說:「太太,給您看的手相一定靈驗得不得了!」還有:「快說呀,表哥,快說呀!」——可是那重帷幕又降了下來,因此我不敢肯定——他一開始是不是像是馬戲團大帳篷裡蹩腳的看手相的那樣,先來一套陳詞濫調,找什麼生命紋啊心臟紋,再胡吹一通孩子將來會成億萬富翁什麼的,而其他幾位表兄弟呢就在一旁打邊鼓:「哇呀呀!」「哎呀,真是看手相的大師!」——然後呢,他有沒有改變?——拉姆拉姆有沒有身子發僵——眼珠直朝上翻,翻得只剩下眼白,就像雞蛋一樣——他有沒有以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問道:「太太,能不能容許我觸控一下那地方?」——而幾位表兄弟立即安靜下來,就像睡覺的兀鷹一樣——而我母親呢,有沒有一反常態地回答說「好的,我容許你」,這樣算命大師就成為她這輩子當中除了家庭成員以外觸控過她的第三個人?——是不是就在這個時刻,突然一震,像是一道猛烈的電流從那個胖乎乎的手指上通到了母親的皮膚上?我母親的臉孔就像是個受驚的兔子,眼看著身穿格子襯衫的算命大師轉起圈子來,在他那張溫和的胖臉上,眼珠仍然像雞蛋一樣朝上翻著;接著他全身突然一抖,又發出了那陌生的高音,從嘴唇(我必須將他的嘴唇也要描述一番——不過等一會兒,因為現在……)裡吐出這幾個字:「是個兒子。」

默不作聲的幾位表兄弟——用繩子拴著的猴子也不嘰嘰嘎嘎亂叫了——眼鏡蛇盤在簍子裡面——打著圈子的算命大師發覺歷史通過他的嘴唇說了出來。(是那樣的嗎?)他開始了:「是個兒子……這樣一個兒子!」接下去說的是:「是個兒子,太太,他的年紀永遠不會比他的祖國大——既不大也不小。」這時候,玩蛇的、馴獴的、正骨的、搖西洋鏡的都真的害怕起來,因為他們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拉姆拉姆用這種連續不斷的唱歌似的高音說話:「將會有兩個腦袋——但你只看見一個——將會有膝蓋和鼻子,鼻子和膝蓋。」鼻子和膝蓋和膝蓋和鼻子……注意聽著,博多,這傢伙一點都沒有說錯!「報紙稱讚他,兩個母親養育他!騎腳踏車的愛他——但是人群會推他!姐妹會哭泣,眼鏡蛇會爬……」拉姆拉姆轉得越來越快,四位表兄弟低聲嘀咕:「這是怎麼回事,大師?」以及「神啊,溼婆supsmallid="filepos275574"/small/sup,保佑我們吧!」而拉姆拉姆繼續說:「要洗的衣物會把他藏起——說話聲會給他指路!朋友們會弄斷他的手指——血會暴露他的真實身份!」阿米娜·西奈問:「他是在說什麼?我不懂——利法法·達斯——他這是怎麼了?」但是拉姆拉姆·賽思無動於衷,他蛋白似的眼睛仍然朝上翻著,繞著像石像般一動不動的我母親一邊打轉,一邊說著:「痰盂會砸到他的腦袋上——大夫會給他引流——叢林會要他——變戲法的會接納他!士兵會審判他——暴君會油煎他……」阿米娜正想請他解釋,幾位表兄弟忽然驚慌得不由自主、個個狂熱地拍起手來,因為某種奇怪的東西控制了一切。拉姆拉姆·賽思的轉圈達到了高潮,沒人敢去碰他:「他沒有兒子卻會有兒子!他沒有老的時候已經老了!他在沒有死的時候……已經死去了。」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嗎?是不是一種比拉姆拉姆·賽思自身更為強大的力量從他身上通過,使他不勝重負,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是不是馴獴的用小棍去撬他咯咯打戰的牙齒?利法法·達斯有沒有說「尊貴的夫人,得勞駕請您走了,我們的表兄生病了」?

最後是玩眼鏡蛇的——或者是馴猴子的,或者正骨的,或者就是搖動裝在輪子上西洋鏡匣子的利法法·達斯——說道:「老兄,說得太多啦!我們的拉姆拉姆今晚做了太多的該死的預言了。」

多年以後,當我母親過早地衰老的時候,各種各樣的鬼怪從往事中湧現出來,在她的眼前亂舞,她又一次見到了這個搖西洋鏡的,她當眾宣佈懷上了我而搭救了他的性命,作為回報,他帶她去聽到了太多的預言,這時她毫無怨言地同他平和地說了幾句話。「你算是回來了,」她說,「嗯,讓我告訴你這一點:要是我當初能懂得你表兄那些話的意思就好了——有關血呀、膝蓋和鼻子呀這些話。因為誰知道呢,也許那樣我就會有一個不同的兒子了。」

這就像我外祖父當初那樣,那時他站在一個瞎子的府第中結滿了蜘蛛網的過道里,又像他臨死前那樣;又像瑪麗·佩雷拉失去了她的約瑟夫之後;還像我,我母親是很容易看見鬼怪的。

……不過這會兒,因為還有許多問題和含糊不清之處,我有必要提出一些疑問來。疑心也是一個多頭的妖怪。那麼,我為什麼不能收緊韁繩,不讓它朝自己母親撲去呢?……我問,如果對算命大師的肚皮做一番恰當的描繪的話,那會是怎樣的呢?記憶——我的無所不知的新的記憶,它將母親、父親、外公、外婆和其他所有人的生活大都囊括其中——回答說:就像米粉布丁那樣又松又軟。我又很勉強地問:他的嘴唇是怎麼樣的?那無法避免的答案是:豐滿、肉嘟嘟的,像個詩人。我再一次詢問我這個記憶:他的頭髮又怎麼樣呢?回答是:黑黑的,越來越稀少,平平直直的,盤到了耳朵上面。現在,我這不合情理的疑心問這最後一個關鍵問題……無比純潔的阿米娜會不會真的……由於她對長得像納迪爾汗的男人很有好感,她會不會……在她那種奇怪的心理狀態中,算命大師突然發病感動了她,她會不會……「不行!」博多怒氣衝衝地嚷道,「你怎麼敢說這樣的話?這個好女人是你的親生母親!她會嗎?你什麼都不知道,但還是要亂說。」當然,她是對的,她向來都不會錯。要是她知道真相的話,她會說我只是在企圖報復,其原因是多年以後我透過先鋒咖啡館那骯髒的玻璃窗,清清楚楚看到了阿米娜做的那件事。我那個不合情理的觀點也許就來源於此。它不合邏輯,逆時光的潮流反向發展,最後在這一早期的——幾乎肯定是純潔的——歷險中完全成熟。是的,一定是這樣。但是這個妖怪不肯就此躺下……「啊,」它說,「那麼,她發脾氣又是怎麼回事呢?那天阿赫穆德說他們要舉家搬到孟買去她就大發雷霆。」它學著她的口氣說:「你——總是你說了算。還有我呢,要是我不想搬怎樣呢?……我剛剛把這個房子弄得像個家的樣子,卻要……」所以,博多,那是家庭主婦的感情呢,還是一種藉口?

是的——疑問並沒有得到澄清。那個妖怪問:「她幹嗎不想個法子,把這次去算命的事告訴丈夫呢?」被告回答(由於我母親不在場,由博多代為回答):「天哪,想想看他會多生氣!縱火犯那些事已經攪得他夠受的了!一個女人單身一人跑到幾個陌生的男人那裡去,他會氣得發瘋的!真是要發瘋的!」

拙劣的懷疑……我必須把這些趕走。必須把我這種非難留到將來使用。那時候,沒有含糊不清之處,沒有了那重若明若暗的帷幕,她給了我明明白白、無可辯駁的證據。

……但是,我父親那天晚上很遲迴家時,渾身上下全是溝裡的臭氣,連他身上平時老散發出來的預示著未來失敗的氣味也聞不見了。當然,他的眼睛流著淚,滿是菸灰的臉頰上一條條淚痕,鼻孔裡一股硫黃氣味,頭上有好些被煙燻成灰色的漆布灰燼……因為,他們當然把庫房燒掉了。

「可是那些守夜的呢?」——睡著了,博多,睡著了。預先就通知他們服用安眠藥水,以防……這些勇氣十足的先生,帕坦族的武士都是在城市裡長大的,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開伯爾山口。supsmallid="filepos281862"/small/sup他們解開小紙包,將鐵鏽色的藥粉倒在上下沸騰的煮茶的大鍋裡。他們把吊床從我父親的庫房那邊拿開,挪到遠處,躲開倒下來的屋樑和四處飛濺的火星。他們躺在吊床上,一邊慢慢地喝茶,一邊聽憑藥性發作,進入到那種又苦又甜的麻木狀態。起初他們嘰裡哇啦地又喊又叫,大聲讚美他們在普什圖最喜歡的婊子。接著,安眠藥像是在輕輕撓動他們的肋骨,他們咯咯地傻笑起來……漸漸地笑聲停止了,他們進入到藥物帶來的夢境之中,彷彿像是跨著駿馬,越過邊關。最後進入到一種連夢也沒有的萬物俱空的遺忘狀態。這時候無論什麼東西也沒法將他們弄醒,一直要到藥性過去以後才算完結。

阿赫穆德、伯特和基馬爾是坐計程車來的——這三個人緊緊抓著一沓沓皺裡皺巴的鈔票,由於溝裡那些髒東西,那些鈔票的氣味臭得嚇死人。計程車司機緊張得要命,要不是等他們付車錢,他早就走了。「讓我走吧,大老闆,」他懇求道,「我是個小人物,別讓我待在這兒了……」但就在這時候他們都轉過身子,朝大火那邊望去。他看著他們手上抓著沾著爛番茄和狗屎的鈔票,朝那邊奔跑。他看著大火熊熊燃燒的庫房,夜空中升起的濃煙,不禁目瞪口呆。他就像在場所有的人一樣,呼吸的空氣中滿是漆布、火柴和燒焦的稻米的氣味。這個留著不很像樣鬍子的小個子計程車司機用手掩住眼睛,從指縫裡望出去,只見瘦得像筆桿樣的基馬爾先生髮瘋似的朝呼呼大睡的幾個守夜人又打又踢。他不再等車錢,嚇得剛要開車跑掉,就在這時我父親大喝一聲:「當心!」……他沒有走,隨即看見通紅的火舌把庫房燒得炸了開來,只見庫房裡湧出一股由燒紅的稻米、小扁豆、鷹嘴豆、防水衣服、火柴盒子和醃菜構成的怪異的洪流,就像火山岩漿一樣。他看見通紅的火焰飛上天空,而倉庫裡的物品散落到堅硬的黃色地面上,就像是一隻絕望的燒焦了的手。是的,庫房當然是付之一炬了,灰燼從空中落到他們的頭上,鑽進那些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仍然在打鼾的守夜人的張開的嘴巴里……「真主保佑!」伯特先生說,但更講究實際的穆斯塔法·基馬爾回答說:「感謝真主,我們買了保險!」

「就是在那時候,」阿赫穆德·西奈後來告訴妻子,「就是在那時候我決定從漆布這個行當裡脫身,把辦公室、商行的信譽都轉讓出去,把我在這一行裡的一切全忘掉。就在那時候——不是在這之前,也不是在這之後——我也決定不再去多想你家艾姆拉爾德的佐勒非卡爾說的巴基斯坦的那套噱頭。就在那場大火之中,」我父親披露——結果使得妻子大發雷霆——「我決定到孟買,去搞房地產。那裡的房地產現在便宜得不像話,」他不等她反對就告訴她,「納裡卡爾知道。」

(但是有一天他會把納裡卡爾稱為叛徒。)

在我這個家庭裡,凡是外面有壓力,我們就走人——唯一的例外是一九四八年那次凍結。船伕塔伊把我外公從克什米爾趕走。紅藥水又把他趕出了阿姆利則。地毯底下生活的崩潰是我母親離開阿格拉的直接原因。而多頭妖怪又把我父親趕到孟買去,因此我會出生在那兒。在那個一月底,歷史在一系列的推推搡搡之中,終於使自己抵達了那個我馬上就要出場的時刻。有一些秘密只有在我上場之後才能得到解釋……例如:希裡·拉姆拉姆那句最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將會有一個鼻子和兩個膝蓋,兩個膝蓋和一個鼻子。」

保險公司賠付的款子到了,一月份過去了。在結束他們在德里的業務,遷往那個當時「房產便宜得不像話」——正如婦產科大夫納裡卡爾所知道的——的城市的那段時間裡,我母親又集中精力,執行她那個一段段地學會愛上丈夫的計劃。她漸漸地喜歡上他耳朵上方那問號似的頭髮卷。喜歡上他深得驚人的肚臍眼,她不必費力,就可以把手指的第一個指節插在裡面。她也漸漸愛上了他突出的膝蓋。但是,不管她費了多大力氣(在沒有相反證據的情況下,我姑且認為她確實這樣做了,不過我這裡不想提出什麼理由來),他身上有個部位她從來就沒法愛,儘管他那東西的功能完全正常,而這正是納迪爾汗缺乏的。在他爬到她身上去的那些夜晚——那時她肚子裡的孩子還比不上青蛙大——也還是沒用。

……「別,不要這麼急,先生,心肝寶貝,請再等一會兒。」她說。而阿赫穆德呢,為了拖時間,試圖回想那場大火,回想那個烈火熊熊的夜晚最後的一件事,那時在他剛轉身要走,只聽見空中傳來一聲可怕的尖叫聲,他抬起頭,恰好看見——在夜空中!——一隻兀鷹,一隻從死寂塔臺那裡過來的兀鷹從頭頂飛過,它扔下一隻幾乎沒有怎麼咬嚼過的帕西人的手,一隻右手,就是這隻手——這會兒!——掉下來時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臉上。而這時阿米娜呢,在床上他身子底下,正在責怪自己:你這個蠢女人,幹嗎不能快活一點呢?從現在起你必須真正努力嘗試嘗試!

在六月四日,我這對並不十分般配的父母乘坐邊境郵車去孟買了。(又有人砰砰地敲門,不斷拼命求情的聲音,拳頭捶著:「老爺!開開門,就一會兒!求您發發善心,老爺,幫幫忙吧!」還有——藏在那個綠色鐵皮箱子的嫁妝底下——那個不準多提的天青石鑲嵌的精雕細琢的銀痰盂。)也是在同一天,緬甸的蒙巴頓伯爵舉行記者招待會,在會上宣佈了印巴分治的計劃,他在牆上掛了個倒計數的日曆:離移交權力還有七十天……六十九天……六十八天……嘀嗒嘀嗒。

「多頭妖怪」英文為many-headedmonster,這個詞又有「群氓」之意。

穆罕默德·阿里·真納名字的縮寫。

帕西人是西元八世紀為逃避穆斯林迫害而從波斯移居印度的瑣羅亞斯德教徒(襖教)的後裔。死寂塔臺是印度襖教教徒放置死人的地方。

毗溼奴(vishnu),與梵天、溼婆並稱為婆羅門教和印度教的三大神。

哈奴曼(hanuman),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神猴。

溼婆(shiva),婆羅門教和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為毀滅之神、苦行之神、舞蹈之神。印度教認為「毀滅」有再生之意,故表示生殖能力的男性生殖器「林伽」是他的象徵。他的妻子是雪山神女婆婆帝,兒子是象頭神塞犍陀。佛教文獻稱他為大自在天,住色界之頂,為三千界之主。

帕坦人即普什圖人,是分佈在阿富汗東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的民族。開伯爾山口,位於亞洲中部,是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間的主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