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頭妖怪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當然,除非沒有機緣這東西,在那種情況下,穆薩——儘管他又老又是一副奴才相——簡直是顆定時炸彈,嘀嗒嘀嗒地輕輕響著,直到引爆時間到來。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或是應該——樂觀地——站起身來歡呼。因為如果一切都事先計劃好了,那麼我們無論做什麼都有了意義,我們也不用因為知道自己處於一種說不出原因的隨機狀態而心存恐懼了。或者呢,我們乾脆——作為悲觀主義者——就在此時此地承認失敗算了,因為我們明白思想、決策、行動等全然無用,事情自然會按照它自己的規律發展,我們心中的想法不會對其產生任何影響。那麼,樂觀又在哪兒呢?是在命運之中呢還是在混沌之中?在我母親把她的秘密告訴我父親時(在左鄰右舍都知道以後),他回答說:「我早就跟你說過,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那麼,這時候我父親是樂觀還是悲觀呢?我母親的懷孕彷彿是命中註定的,但是我的降生卻在很大程度上同機緣有關。

「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父親說,顯得很高興。但根據我的經驗,時間一直是個不確定的因素,是完全靠不住的。它甚至可以被分割開來,例如:巴基斯坦的時鐘就要比印度的時鐘快上半個小時……基馬爾是不贊成印巴分治的,他老喜歡說:「這就證明那個計劃有多麼愚蠢!穆斯林聯盟那些傢伙想逃掉整整三十分鐘!不許分割時間,」基馬爾嚷道,「這才對頭!」s.p.伯特說:「要是他們能夠那樣改變時間,那麼還有什麼實在的東西呢?我問你,有什麼真正的東西呢?」

今天問的彷彿全是些難以解釋的問題。s.p.伯特在印巴分治引起的騷亂中被人抹了脖子,對時間失去了興趣。在這些靠不住的歲月之後,我對他的問題做出這樣的回答:「實在的東西和真正的東西並不一定是同一回事。」對我來說,瑪麗·佩雷拉在我嬰兒時代給我講的故事當中隱藏的事情是真正的,我的保姆瑪麗對我來說既比母親重要,同時又不如母親。瑪麗知道我們的一切。在我房間牆壁上的圖畫中,小雷利在聽漁夫講故事,漁夫指著的地平線以下隱藏的東西是真正的。這會兒,我在活動檯燈燈光底下寫作,將真相和早年那些事情進行比較。我問:當年瑪麗是不是這樣講的呢?要是換成那個漁夫,他會不會這樣講呢?

……按照這些標準,無可否認的真相是在一九四七年一月的某一天,我母親在我出生前半年聽說了我未來的吉凶禍福,而那天我父親遇上了混世魔王。

阿米娜·西奈一直在等待適當的時機去接受利法法·達斯的邀請,但是在印度腳踏車工廠失火之後的兩天裡,阿赫穆德·西奈再也不去康諾特路的辦公室上班了。他一直待在家裡,彷彿在錘鍊自己的決心,為某一令人不快的會面做準備。兩天以來,那隻灰色錢袋仍然在他們床底下緊挨著他睡的那一側。他以為沒有人知道,我父親顯然並不願意提起他為什麼準備了那隻錢袋。阿米娜心中尋思道:「隨他去吧,我才不管呢!」因為她心中也有秘密,那秘密正在錢德尼巧克盡頭紅城堡大門口耐心地等著她呢。我母親心裡暗暗賭氣,噘著嘴巴,不把利法法·達斯的事情告訴丈夫。「既然他不肯把他想要幹什麼告訴我,我幹嗎要告訴他呢?」她私底下尋思著。

接著是一個很冷的夜晚,阿赫穆德·西奈說:「我今晚得出去一趟。」儘管她勸他:「天氣太冷,你要凍出病來的……」但是沒用,他穿上西服,披上大衣,大衣底下揣著那個神秘的灰色錢袋,鼓鼓囊囊的,一下就看得出來,顯得很滑稽。她最後只好說:「穿得暖和點。」又問:「回來會很遲嗎?」他回答:「當然會很遲。」就這樣由他走掉了。他走了五分鐘之後,阿米娜·西奈也朝紅城堡趕去,闖入到她這番歷險的中心裡去。

一次旅行從一個城堡開始,另一次旅行本應該在一個城堡結束,然而卻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一次旅行是預測未來的,而另一次呢是確定其地理位置。在一次旅行中,好些猴子跳跳蹦蹦的很是有趣;而在另一處,猴子也跳跳蹦蹦的,卻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在這兩場歷險中,兀鷹都扮演了一個角色。多頭妖怪supsmallid="filepos250364"/small/sup埋伏在兩條路的盡頭。

那麼,一個一個講吧……就這樣阿米娜·西奈來到了紅城堡的高牆底下,莫臥兒王朝的皇帝在這裡進行統治,在這個高高的地方將要宣佈一個新國家的誕生……我母親既不是君主,也不是使節,但她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儘管天氣很冷)。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利法法·達斯喊道:「尊貴的太太!噢,您來了,這真是太好了!」黑皮膚的她穿著白色紗麗,她招手叫他上計程車。他走到車後門邊,但司機厲聲喝道:「你這是怎麼啦?你以為你是什麼角色?快點過來,好好地到前面來,不要擠到後座太太身邊去!」這樣阿米娜便同那個裝在輪子上的黑匣子一起坐在後座,而利法法·達斯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尊貴的太太。我是無意,請別怪罪。」

但這裡,另一次旅行不耐煩再等下去了。這是另一輛計程車,停在另一座城堡外面,從車子裡鑽出三個西裝筆挺的人,每個人大衣底下都揣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灰色錢袋……一個人又高又瘦,另一個呢像是沒有脊樑骨,還有一個人下嘴唇噘著,肚皮正在向又大又軟的方向發展,他頭髮稀疏,油光光的,盤到了耳朵上方,他雙眉之間有條洩露內心機密的皺褶,隨著年齡的增長,這條皺褶變成了一個深疤,嵌在這張憤憤不平、怨氣十足的臉上。儘管天氣很冷,計程車司機仍然興高采烈。「老城堡!」他嚷嚷道,「請全部下車!老城堡到了!……」從古至今,德里城區的位置變化很大。老城堡這一發黑的廢墟曾是昔日的德里,同它比較起來,它旁邊如今的舊德里只能算是抱在手上的娃娃。基馬爾、伯特和阿赫穆德·西奈三個人正是被一個匿名電話召到這個古老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廢墟來的。電話命令道:「今天晚上,老城堡。就在太陽下山之後。不準報警……否則庫房完蛋!」他們緊緊抓著灰色錢袋,走進這個古老的滿是磚頭瓦礫的世界裡。

……我母親緊緊抓著她的手提包,坐在西洋鏡旁邊,而利法法·達斯和那個脾氣暴躁的莫名其妙的司機坐在前面,指揮汽車開進郵政總局右側的街道里面去。這些小路上的柏油路面因貧窮而年久失修,就像經歷一場旱災一樣。那裡的人們過著一種叫人注意不到的生活(因為他們也和利法法·達斯一樣註定一輩子引不起別人的注意,而他們並不是人人都有那種迷人的微笑)。當車子開進這些地方時,她覺得有種新鮮的感覺向她襲來。街道越來越狹窄,地方越來越擁擠,使人感到一種壓力,她覺得她失去了她的「城裡人的眼光」。當你帶著城裡人的眼光時,你看不見那些叫人注意不到的人,那些陰囊腫大的男人和坐在篷車上的乞丐不會使你感到震驚,那一段段將用作排水管道的水泥管看起來並不像是可以住人的地方。我母親失去了她城裡人的眼光,她見到的這些新鮮事物使她面紅耳赤,這些新鮮事物就像冰雹一樣打得她臉上發痛。瞧,老天哪,這些漂亮的小孩子牙齒烏黑!真叫人無法相信……女孩子乳頭都露在外面!太可怕了,真的!真主,老天不許,掃街的女人——噢!——真是可怕——脊椎彎曲,拿著樹枝做的掃帚,額頭上沒有種姓的標記,是不可接觸的人,偉大的真主!……到處都是些瘸子,這是充滿愛心的父母在他們出生後故意弄殘廢的,這樣他們一輩子就可以靠乞討謀生了……是的,篷車上的乞丐,成年人卻長著嬰兒的腿,坐在裝著輪子的小車上,這些小車是用別人丟棄的溜冰鞋再加上舊的芒果箱子做成的。我母親大聲叫道:「利法法·達斯,掉頭回去!」……但他只是動人地微笑著說:「我們從這兒起得走路了。」我母親見到沒法回去,便吩咐計程車留在原地等她,那個脾氣很大的司機說:「當然可以,對一位尊貴的太太除了等候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等您出來時,我得一路倒車退到大路上去,因為這裡根本沒法掉頭!」……小孩子扯動她紗麗的下襬,到處都是些瞪著我母親瞧的腦袋。我母親想,這就像置身於某個可怕的妖怪的包圍之中了,這個妖怪長著數不清的腦袋。但她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不,這些可憐的窮人當然不是妖怪——那麼,是什麼呢?某種力量,某種還不明白自己是多麼強大的力量,由於從來沒有使用過,也許已經衰退到完全無用的地步了……不,儘管是這樣糟,這些人卻並沒有衰退。「我嚇壞了。」我母親在不知不覺中想著。正在這時一隻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轉過身來,發現她面前竟然是——真難以置信!——一張白人的面孔,他伸出汙跡斑斑的手,說話的口音就像是高聲在唱一首外國歌。「給點兒東西吧,尊貴的太太……」他說了又說,說了又說,就像是唱片壞掉了一樣。而她呢,望著他那張長著長睫毛和彎彎的羅馬式鼻子的面孔,覺得很尷尬——尷尬,是因為這是個白人,乞討是同白人搭不上邊的。「……一路從加爾各答走來的,」他說,「您看得出來,尊貴的夫人,頭上撒了灰,是因為那場屠殺我也在場而懺悔——尊貴的夫人,您一定記得去年八月,成千上萬的人尖叫著在四天當中被刀砍死了……」利法法·達斯無可奈何地站在一邊,不知道在白人——即使只是個乞丐——面前該怎麼辦才好。「……您聽說那個歐洲人了嗎?」那個乞丐問,「……對了,在殺人犯當中,尊貴的夫人,他襯衫上沾滿鮮血,夜裡在城裡到處遊蕩,由於他們這些人不久就沒人要了,他失去了理智。您聽說了嗎?」……這會兒那令人迷茫的唱歌般的聲音停了一下,接著又說:「他就是我的丈夫。」只有到這時我母親才看清那破破爛爛的衣服底下掩藏著一對乳房……「我受盡恥辱,給點兒東西吧!」她拉著她的胳膊。利法法·達斯拉拉她另一隻胳膊,低聲說:是逃出來的,女扮男裝。尊貴的夫人,快走。阿米娜站著不動,兩個人朝不同的方向拉著她,她打算說:等一下,白種女人,等我事情辦好了,我會帶你回家,給你吃給你穿,再把你送回到你自己人那裡去。但就在那時,那個女人聳聳肩膀,空手沿著越來越窄的街道走去,走得越來越遠,成為一個小黑點以後不見了——現在!——走進那條遠遠的陋巷之中去。這時候利法法·達斯臉上顯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說道:「他們完蛋了!全完了!很快他們就得全滾蛋。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隨便地殺來殺去了。」她一隻手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跟著他走進一個暗黑的門道,她的臉一片緋紅。

……這時,在老城堡那裡,阿赫穆德·西奈正在等候羅婆那。在夕陽中,我父親站在一個暗黑的門道里,這地方過去曾經是房間,如今只剩下城堡的斷牆殘垣了。他肉嘟嘟的下嘴唇噘起著,兩隻手攥著放在背後,滿腦子想的盡是金錢上的麻煩事兒。他從來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他隱約嗅到了未來失敗的氣息。他待僕人很不好,也許他希望他能有精力實現自己原先的理想,那就是把《古蘭經》按照精確的時間順序重新整理一遍,而不是繼承父業,乾漆布商這個行當。(他曾經跟我說:「在穆罕默德做出預言時,人們便把他的話記在棕櫚葉子上,這些棕櫚葉被隨意儲存在一個箱子裡。他去世後,阿布伯克爾和其他的人想要回憶起正確的先後次序,但他們的記性不怎麼好。」又是走上了岔路,我父親沒有重寫聖書,反而躲在廢墟里面等待魔鬼。難怪他不快樂,但我也幫不上忙。在我出生時,我砸爛了他的大腳趾。)再說一遍,我不快樂的父親,想起金錢的事情就窩火。他的妻子呢,老是哄他拿錢出來,還在夜裡掏他的口袋。還有他的前妻(她最後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死去,那回她跟一個趕駱駝大車的人吵架,結果脖子被駱駝咬了),儘管離婚條款上早已有了安排,她還是不斷地寫信向他討錢。還有他的遠房表妹佐赫拉,她的嫁妝要他給,以便使她能生兒育女,將來能同他的兒女結婚,這樣可以搞到他更多的錢。此外還有佐勒非卡爾少校對金錢做出的許諾(在這一階段,佐勒非卡爾少校同我父親處得很好)。少校老是寫信來說:「等巴基斯坦成立時你務必站在它一邊,它是一定會成立的。它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簡直就像是個金礦。請讓我把你介紹給j.supsmallid="filepos259757"/small/sup本人……」但是阿赫穆德·西奈並不信任穆罕默德·阿里·真納,他一直沒有接受佐勒非卡爾的建議,因此等到真納成為巴基斯坦總統的時候,又會想到是走了一條岔路。最後,還有我父親的老朋友、孟買的婦產科專家納裡卡爾大夫的來信。「英國人大批大批地離去,西奈兄弟。房地產便宜得不成樣子!把你那邊的東西賣掉,來這兒置辦產業,你這輩子就可以享福了!」在一個充滿了錢的腦袋裡面是沒有《古蘭經》經文的位置的……這時候,站在他身邊的還有s.p.伯特,他會死在去巴基斯坦的火車上,還有穆斯塔法·基馬爾,他後來在自己位於旗杆路的豪宅裡面被暴徒殺死,他的胸口上還用他自己的鮮血寫了「肏娘賊守財奴」幾個字……他就同這兩個註定不得好死的人躲在一個廢墟的暗影裡等待,暗中監視著,看那個敲詐他們的人來取錢。「西南那個角落,」電話裡面說,「塔樓,裡面的石頭階梯。爬上去,到最頂層的平臺。把錢放在那裡,然後走開。懂了嗎?」他們不顧要他們離開的命令,而是藏身在成為廢墟的房間裡。就在他們上方某處,在塔樓頂層的平臺上,三隻灰色的錢袋放在那裡,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等人來取走。

……阿米娜·西奈正沿著一道悶氣的越來越暗的樓梯井往上爬,為了去聽一個預言。利法法·達斯在安慰她,因為她從計程車裡出來進入狹窄的通道里,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感覺到她的心理有點兒變化,她有點懊悔自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他們往上爬的時候,他不住地請她放心。暗黑的樓梯井裡全是眼睛,一些眼睛透過門上遮板縫冷冷地望著這位爬上樓的黑皮膚太太,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又紅又粗的貓舌頭在舔她一樣。儘管利法法·達斯在不住地勸她寬心,她覺得她的自制力卻越來越弱。這個樓梯井裡的空氣就像是一塊暗黑的海綿,把她的意志以及她對世界的控制力吸收掉了。她慢吞吞地跟在他後面,爬到了那個巨大的光線暗淡的分間出租的公寓的最上層。在這個破破爛爛的經濟公寓的頂層,利法法·達斯和他的幾位表兄弟佔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在這兒,靠近頂樓的地方,她看見朦朧的燈光照在好些排著隊的殘廢人頭上。「我的二表哥,」利法法·達斯說,「是正骨師。」她往上爬,一路上見到好些胳膊折斷的男人和腿往後彎成難以置信的角度的女人,還有摔下來的擦窗戶的和砸破腦袋的砌牆工,一個大夫的女兒如今走進了一個遠比針筒和醫院古老的世界。最後,利法法·達斯終於說:「太太,到了。」領著她走進一個房間,房間裡正骨師正在將樹葉和細枝綁在折斷的腿和胳膊上,再用棕櫚葉包紮破了的腦袋,弄得他的病人看起來就像是拼湊起來的樹,那些葉子就像是從傷口裡面長出來的……然後他們走出去到了一片平坦的水泥屋頂上。阿米娜從暗處來到燈光底下,眼睛有點發花,她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屋頂上一些奇怪的東西:猴子在不住地蹦來蹦去,獴在上躥下跳,蛇在簍子裡不停地搖擺。擋牆上有幾隻大鳥的影子,這些鳥的身體和它們的喙一樣彎得像鉤子,顯得很兇殘,這是兀鷹。

「嘿,天哪!」她叫道,「你這是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別擔心,太太,請,」利法法·達斯說,「這是我的表哥,三表哥、四表哥。那一個是馴猴子的……」

「只是練習練習,太太,」有個聲音在說,「瞧,猴子去打仗,為他的祖國犧牲!」

「……那邊,是在馴蛇和獴。」

「看,獴在跳,太太!眼鏡蛇跳舞!」

「……可是那些鳥?……」

「沒事,太太,不過是因為附近有個帕西人的死寂塔臺supsmallid="filepos264252"/small/sup罷了。在那邊沒有死人的時候,兀鷹就過來了。這會兒它們都在睡覺,白天,我想它們喜歡看我表哥他們訓練。」

在屋頂另一頭遠處有個小房間。阿米娜走進門時,光線照了出來……她看見裡面有個年齡同她丈夫相仿的人,塊頭很大,有好幾層下巴,穿了條有汙跡的白褲子和紅格子襯衫,腳上沒有穿鞋。他嘴裡嚼著洋茴香,喝著一瓶維姆脫汽水,盤腿坐著。房間裡牆上貼著毗溼奴supsmallid="filepos264881"/small/sup各種化身的圖畫,還有兩條告示,一是「教書寫」,另一條是「來訪時吐口水是一種惡習」。房間裡沒有傢俱……希裡·拉姆拉姆·賽思盤著腿,坐在比地面高出六英寸的空中。

我得承認,使她慚愧的是,她尖叫了起來……

……這時候,在老城堡那裡,猴子在石牆之間尖叫著。這片廢墟因為人跡罕至,如今已經成為長尾猴的天下。這些黑麵孔長尾巴的傢伙具有一種壓倒一切的使命感,它們不斷地往上往上爬,跳到了廢墟的最高處,劃分好疆界,然後便專心致志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拆起整個城堡來。博多,這是真的。你從來沒有去過那裡,從來沒有站在暮色中,望著那些毛茸茸的畜生堅決而賣力地拆石頭。它們又是拉又是搖,又是搖又是拉,每次把一塊石頭拉松……每天這些猴子都把石頭從牆上拆下來推掉,石頭蹦蹦跳跳向下亂滾,最後滾進底下的溝裡。總有一天老城堡會完全消失,最後只剩下一大堆瓦礫,猴子在上面尖叫著歡慶勝利……這天有一隻猴子沿著石牆竄過來——我姑且稱它為哈奴曼supsmallid="filepos266252"/small/sup,這是幫助羅摩王子打敗羅婆那的神猴的名字,就是乘著飛車的哈奴曼……注意,它這會兒來到了這個塔樓上——這是它的領土。它嘴裡嘰嘰呱呱的,又是跑又是跳,在它的王國裡亂竄,在石頭上擦屁股。隨後它停了下來,因為它嗅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哈奴曼趕緊躥到最上面一層平臺牆上的凹處,在那裡三個人放下三個古怪的灰色東西。就在郵政局後面屋頂上的猴子又跳又蹦的時候,哈奴曼這隻猴子氣得跳了起來。它朝這三堆灰色的東西撲了過去。好的,它們很鬆,不用費多大力氣來搖來拉,來拉來搖……注意哈奴曼,它把這幾塊灰色的石頭拖到落差很大的外牆邊上。瞧它撕開了它們,噝啦!噝啦!噝啦!……瞧它多麼熟練地將灰色的東西里面的紙張挖出來,將它們扔到外面,使它們像雨點一樣在空中飄蕩,最後飛到溝底石頭上面……紙片懶洋洋的像是很勉強地往下飛,就像是美麗的回憶一樣沉入到黑夜的無底洞裡。接著,一踢!一打!又是一踢!這三塊軟軟的灰色石頭從城牆邊上飛到了黑暗中去,最後傳來了悽慘的軟綿綿的撲通撲通聲。哈奴曼幹完了事情,也就沒了興致,它竄到遠處它王國的另一個尖塔上,又開始搖動起石塊來。

……這時候在下面,我父親看到從黑暗中鑽出來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影。他對上面發生的那場災難一無所知,他從那個曾經是房間的廢墟里面觀察著那個怪物,那個傢伙穿著破破爛爛的睡衣,頭上戴著一個鬼怪的飾物,這是一個用紙板做的面具,在每一面上都畫著一個齜牙咧嘴的鬼臉……這是羅婆那指定的代表,來取錢的人。三名商人的心撲通撲通亂跳,他們眼看著這個像是農民夢魘中的魔鬼走上通往屋頂平臺的階梯。過了一會兒,在寂靜的夜色中,他們聽見那個魔鬼發出一連串的叫罵聲:「肏娘賊!哪裡來的這些割掉雞巴的奴才!」……他們聽得莫名其妙,眼看著折磨他們的這個怪物走下階梯,衝到黑暗中不見了。他罵人的那幾句話還在微風中飄蕩:「肏屁眼的雞姦犯!豬玀兒子!吃自己的糞!」……他們莫名其妙,衝到上面去;伯特發現了一個灰色布條子,穆斯塔法·基馬爾彎下身找到一張皺巴巴的盧比;可能是我父親吧,是的,為什麼不呢,眼角看到一個猴子的黑影掠過……他們猜到其中的原委了。

這時候只聽見他們的呻吟和伯特先生尖厲的詛咒聲,恰好同鬼怪的咒罵遙相呼應。沒有人明說,但各人腦袋裡面都激烈地鬥爭起來:要錢還是要庫房,要庫房還是要錢?生意人滿心惶恐,默默地思考著這個性命交關的難題——但事到如今,即使聽任這些現金讓到處亂竄的狗毀掉或者撿垃圾的人拾去,他們又有什麼法子不讓放火的來燒掉他們的產業呢?——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還是「現錢能到手儘量不放鬆」這一天經地義的規律起了作用。他們衝下石階,沿著長滿雜草的草地跑去,穿過了一道道坍塌的門,來到了——一窩蜂地——來到了溝裡,撿起地上的盧比就往口袋裡塞,他們顧不上那一攤攤的小便和一堆堆的爛水果,在夜色中睜大眼睛又扒又抓,儘量地尋找丟失的錢。他們只是希望在今天夜裡能發生奇蹟,那幫傢伙不會立即著手進行報復。但是,當然……

……但是,當然,算命大師拉姆拉姆其實並沒有飄浮在離地面六英寸的空中。我母親的尖叫聲低下來了,她目不轉睛地看過去,發現原來有個小架子從牆根伸出來。「蹩腳的把戲,」她心中尋思,「這個鬼地方,既有睡覺的兀鷹,又有耍猴子的,我跑到這裡來,等著這個坐在架子上裝成飄浮在空中模樣的古魯來胡說八道,我這是幹什麼呀?」

阿米娜·西奈不知道的是,我將要又一次使人們感到我的存在了。(不,不是那個在她肚子裡的騙人的蝌蚪樣的東西。我指的是我自己在歷史上扮演的角色,對於歷史角色的事,幾位總理寫道:「……它在某種意義上,是我們大家的一面鏡子。」那天夜裡好幾種巨大的力在較量著,所有在場的人都會感受到它們的力量,而且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