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毯下面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那幾年日子可不好過。由於乾旱,一切都要定量供應,沒肉沒米的日子越來越多,藏著人多一張嘴巴吃飯就很困難了。「母親大人」只好儘量到她的儲藏室裡去翻找,這使她的火氣越來越大,就像調味汁裡放多了芥末一樣火辣辣的。她臉上的兩顆痣上長出了毛。穆姆塔茲有點不安地注意到她母親的塊頭一月月地增大著。悶在她肚子裡沒有說出來的話把她往外撐……穆姆塔茲覺到她母親的皮膚繃得越來越緊,看著真有點兒危險。

阿齊茲大夫整天都在外邊,離開那個一片死寂的家,因此晚上在地下度過的穆姆塔茲那些天很少見到她深愛的父親。艾姆拉爾德遵守自己的諾言,沒有向少校提到家裡這個秘密。另一方面,她也沒有把她同少校的關係告訴家裡人,她想這樣也公平。在麥田裡穆斯塔法和哈尼夫還有三輪車伕拉希德染上了當時的那種沒精打采的毛病。康瓦里斯路上的這所宅子就這麼一天天地混日子,最後到了一九四五年,事情發生了變化。

家史自然有其相應的飲食上的規矩。一個人只應該吞下並消化分給他的那一塊,即合法的那一段往事,讓上面紅紅的血滴乾淨了再享用。糟糕的是這一來也就使故事的滋味遜色不少,因此我打算成為我們家第一個也是僅有的一個藐視這個合法的飲食規矩的人。不能讓血從故事的本體上滴掉,我已經快要說到那個無法啟口的部分,我全無畏懼地繼續向前。

一九四五年八月出了什麼事呢?庫奇納西恩王公夫人去世了,但我要談的並不是這件事,儘管她在嚥氣時,變得像床單一樣白,以至一眼看去很難把她和床單分清楚。她給我的故事留下了那個銀痰盂,完成了她的使命,便通情達理地趕快下場了……也是在一九四五年,雨季這年按時到來了。在緬甸叢林裡,奧德·溫蓋特和他手下的同盟國軍士兵,以及幫助日軍作戰的蘇勃斯·錢德拉·博斯的軍隊,都給回過頭來的雨淋得渾身溼透。不合作主義者在賈朗達爾躺在鐵軌上舉行非暴力示威,也給雨淋得像落湯雞。因久旱而龜裂的地面上的裂縫又漸漸合攏了。在康瓦里斯路宅子里門縫和窗縫都塞上了毛巾,毛巾還得不斷地絞乾再放上去。路邊的水汪裡蚊子大量滋生。地窖——穆姆塔茲的「泰姬陵」變得十分潮溼,最後弄得她生起病來。有好幾天她都沒有跟別人講,但後來她的眼圈通紅,而且熱度高得渾身打戰,納迪爾汗擔心她別是得了肺炎,便求她去找父親診治。接下來好幾個星期她回到了出門前自己的床上,阿達姆·阿齊茲坐在女兒床邊,在她打戰時用溼毛巾敷在她額頭上。八月六日,病情有了轉機。到九日早晨,穆姆塔茲已經能夠吃一點固體食物了。

這時候我外公拿來了一箇舊皮包,皮包底部燙著「海德堡」幾個字,因為他女兒極度衰弱,他決定徹底給她檢查一下。在他開啟皮包時,他女兒哭了起來。

(注意,要緊的地方到了。博多,事情是這樣。)

十分鐘之後,我外公大吼大叫著從病人房裡跑了出來,長期的靜寂就此結束了。他吼著叫他妻子、女兒和兒子一起過來。他的肺部很有力,吼聲連地窖裡的納迪爾汗也聽見了。他應該是不難猜出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場風波的。

全家人到客廳裡圍著電唱收音兩用機坐了下來,就在那些永遠不會變老的相片底下。阿齊茲把穆姆塔茲抱了出來,放在一張長沙發上。他的面色很是可怕。你能想象他鼻子裡面的感覺嗎?因為他要宣佈的訊息簡直像炸彈一樣,那就是,他女兒在出嫁兩年之後,至今仍然是個處女。

「母親大人」三年來第一次開口了。「女兒,這是真的嗎?」就像扯破的蜘蛛網那樣一直掛在屋角的沉默終於給吹掉了。穆姆塔茲只是點點頭,是的。是真的。

接著她說話了。她說她愛她的丈夫,那件事最後總是會得以解決的。他是個好人,等到有可能生兒育女的時候他肯定是有辦法做到那一點的。她說婚姻不應該完全取決於那件事,她早就想過了,因此她不想多提,她父親這樣大喊大叫地把這事嚷得人人都知道是不對的。她還想說下去,但「母親大人」忍不住了。

積了三年的話從她嘴裡噴湧出來(但她為了儲存這些話而變得臃腫不堪的身體卻沒有縮小下來)。這陣風暴劈頭蓋臉地朝我外公落下來,他站在電唱收音兩用機旁一動也不動。是誰想出這個主意的呀?是誰發了瘋,叫什麼名字來著,讓這個連男人都算不上的膽小鬼躲到家裡來的呀?藏在家裡,無憂無慮得像小鳥一樣,三年來吃的、住的樣樣不缺,沒有肉的日子你有沒有關心一下,叫什麼名字來著,你知不知道米的價錢呀?同意這場罪惡的婚姻的那個傻瓜,叫什麼名字來著,是的,那個白頭髮的傻瓜究竟是誰呀?是誰把自己女兒放到那個流氓的,叫什麼名字來著,床上的呀?是誰的腦瓜裡滿是那些該死的叫人弄不明白的愚蠢東西,叫什麼名字來著,誰的腦袋被那些古怪的洋念頭弄糊塗了,竟然叫自己的骨肉去結下一門這樣罪過的親事的呀?是誰這一輩子都在觸怒真主,叫什麼名字來著,這個審判落到了誰的頭上了呀?誰把這場災難帶到他家裡來了呀……她對我外公整整罵了一個小時十九分鐘。等到她說完時,雲中帶來的雨水也下完了,只見宅子裡全是水汪。她還沒有說完,她最小的女兒艾姆拉爾德干出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艾姆拉爾德將雙手舉在面孔旁邊,捏成了拳頭,只把無名指伸出來。無名指塞到耳朵孔裡,似乎把她從椅子上抬了起來,最後她手指塞住耳朵跑開了,她跑著——全速飛跑!——連頭巾都沒有戴,跑到了大街上,穿過了一個個的水汪,跑過三輪車停車場,跑過蒟醬卷鋪子,那裡的幾個老頭子剛剛小心翼翼地從鋪子裡出來走到雨後清新的空氣中。街上那些頑童正各就各位,準備玩在吐出來的檳榔汁水中躲來躲去的遊戲,看到她跑得那麼快,他們也大吃一驚,因為人們很少看見一位年輕小姐,尤其還是「亭巴蒂」中的一位,手指塞住耳朵,肩膀上連頭巾都沒有披,獨自一人心煩意亂地在積滿了雨水的街上飛跑。如今大大小小的城市裡到處可以看見不披頭巾的時髦的摩登小姐,但在當時,老頭子們都憂心忡忡地咂巴舌頭,因為女人不披頭巾也就是不知廉恥,怎麼艾姆拉爾德小姐把廉恥忘在家裡了呢?老頭子們迷惑不解,但艾姆拉爾德完全明白。在雨後的空氣中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出她家裡麻煩的根源就是藏身在地下的那個膽小的胖子(對了,博多)。要是她能夠把他弄走,大家就又會很快樂了……艾姆拉爾德一口氣跑到英軍兵站,也就是軍隊營房裡,佐勒非卡爾少校就在那裡!我姨母違背了她發下的誓言,跑進少校的辦公室裡。

佐勒非卡爾在穆斯林中間是個著名的姓。它是先知穆罕默德的侄子阿里隨時攜帶的雙叉劍,這種武器世上從來沒有看見過。

哦,對啦!那一天在世界上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情。一種世上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武器扔到了黃種日本人的頭上。但在阿格拉,艾姆拉爾德正在使用她自己的秘密武器。那是個矮個子、扁頭的羅圈腿;他的鼻子幾乎碰到下巴;他夢想有一所摩登的大宅子,就在床邊上設個帶著給水和排水設施的浴缸。

佐勒非卡爾少校從來不敢斷定他是否真的相信米安·阿布杜拉的被害與納迪爾汗有關,但他急於想有機會弄清這一點。在艾姆拉爾德告訴他在阿格拉地下也有個「泰姬陵」的時候,他興奮得忘了生氣,便立刻帶了十五個士兵趕到康瓦里斯路。艾姆拉爾德領路走進了客廳。我這個把親人出賣了的姨母,長著一張漂亮面孔,沒有披頭巾,穿著粉紅的寬鬆睡褲。阿齊茲默不出聲地看著士兵們把客廳裡的地毯捲起來,開啟活門,我外婆極力想安慰穆姆塔茲。「女人得嫁給男人,」她說,「不是嫁給耗子,叫什麼名字來著!離開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蚯蚓,沒什麼可惜的。」但是她女兒還是哭著。

地下世界裡沒有納迪爾汗的蹤影!阿齊茲的第一聲怒吼使他知道大事不妙,那些責難比季風雨更加猛烈地向他湧來,使他萬分狼狽,他承受不了,只好逃走。有一間廁所裡的活門開啟了——對啦,就是他躲在洗衣箱裡跟阿齊茲大夫說話的那間廁所,一點不錯,一邊有一個木質的「便桶」——「恭桶」,在椰殼纖維編成的席子上有個空的搪瓷便壺。這間廁所有個門通往麥田旁邊的水溝,那扇門也開著。門是外面加鎖的,但這把鎖只是印度貨,所以很容易砸開來……在柔和的燈光下「泰姬陵」樣的藏身處,只有一個亮閃閃的痰盂,一張留給穆姆塔茲的字條,上面有她丈夫的簽字和三個詞兒,總共六個音節,還有三個驚歎號:

塔洛克!塔洛克!塔洛克!

譯成英語的話就沒有了烏爾都語那種霹靂似的聲音,反正你明白它的意思了,那是:我休掉你!我休掉你!我休掉你!

納迪爾汗這樣做是很合規矩的。

噢,佐勒非卡爾少校發現鳥兒飛了,他是多麼震怒呀!他真是氣得七竅生煙。噢,他的怒氣同我外公的憤怒完全不相上下,只是以各種小小的姿勢表現出來!起初,佐勒非卡爾少校氣得無可奈何,只是頓足捶胸地亂跳。後來總算冷靜下來,從廁所裡恭桶旁邊直衝出去,沿著麥田,從外牆的大門衝了出去。看不到有寫無韻詩的長頭髮胖詩人逃跑的痕跡。朝左邊看,什麼也沒有。朝右邊看,還是一樣。怒氣沖天的佐勒非卡爾少校想了想,飛快地沿著三輪車停車處那邊衝過去。老頭子們在玩吐痰入盂的遊戲,痰盂就放在街心。小頑童們在吐出來的檳榔汁中間躲來躲去地玩。佐勒非卡爾少校跑著,哦不好不好。他跑到了老頭子和痰盂之間,但是他又沒有小頑童的本事。接下來的事情真是糟透了:中氣十足地低低吐出來的一股紅色口水不偏不倚地吐在他的褲襠上,像一隻巴掌樣的印記抓在他腹股溝處的軍服上,捏住了他,使他沒法前進。滿臉怒氣的佐勒非卡爾少校威風凜凜地停住腳步。噢,更糟糕的事又發生了,因為第二個老頭以為這位發瘋似的軍人會繼續往前跑,便又吐出了一口汁水。又一隻紅巴掌抓到了第一隻巴掌上,佐勒非卡爾少校這天真是滿載而歸了……他慢慢地、從容不迫地走到痰盂跟前,一腳把它踢翻到塵土裡面。他又在上面跳——一次!兩次!再跳!——把它踩扁,儘管弄疼了腳,但還是裝成沒事的樣子。接著,他儘量擺起架子,一瘸一拐地走回到停在我外公家門口的汽車裡。老頭子們把被他踩得不像樣的痰盂找回來,敲成了原樣。

「我現在要結婚了,」艾姆拉爾德跟穆姆塔茲說,「要是你還整天悶悶不樂的,那是很不像話的。此外你應該給我出些主意,告訴我這方面的事情。」這時候穆姆塔茲正在給她妹妹腳底心畫上棕紅色的裝飾線條,她雖然對艾姆拉爾德笑了笑,但心中認為她說這話未免太不要臉,也許在無意之中,她手上的鉛筆用力大了一些。「哎!」艾姆拉爾德尖叫了起來,「沒必要生氣嘛!我只是想我們應該盡力處得好好的呀。」

自從納迪爾汗失蹤之後,兩姐妹的關係就一直有些緊張。在佐勒非卡爾少校(他決定不追究我外公窩藏通緝犯的責任,並且在道孫准將那裡打通了關節)向外公請求將艾姆拉爾德嫁給他,並且得到了同意時,穆姆塔茲很不高興。「這簡直像是訛詐,」她想,「此外,艾利雅又怎麼辦呢?大女兒總不應該最後出門吧,瞧她同她那位商人交朋友多有耐心呀。」但她嘴上什麼也沒說,只是好脾氣地微笑著,像她平時那樣忙忙碌碌地為婚禮做準備,答應儘量開開心心的;而艾利雅呢繼續等著阿赫穆德·西奈。(「她會等不到頭的。」博多猜道,這句話算給她說對啦。)

一九四六年一月。大帳篷、甜食、客人、唱歌、暈倒的新娘、筆直地立正的新郎,一場隆重的婚禮……在婚禮上漆布商阿赫穆德·西奈不知不覺地和新近離婚的穆姆塔茲談得十分投機。「你喜歡小孩子?——真是巧極了,我也喜歡……」「可憐的人兒,你沒有生孩子?嗯,其實呢,我老婆也沒能……」「噢,真的,你一定很傷心吧,她的脾氣一定壞得不得了吧!」「……嘿,可不是……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一點關係都沒有,別多想這事情了,她把盤子什麼的亂摔亂扔嗎?」「她沒摔?一個月之後我們只好用報紙來盛飯吃!」「天哪,真是胡說,你一定是在騙人!」「噢,哪裡會騙你?你這麼機靈,我哪裡騙得了你,她確確實實亂摔盤子來著。」「你這可憐人。」「不——是你,你這個可憐的人兒。」一邊尋思:「這人真是不錯,跟艾利雅在一起時他看上去總是沒精打采的……」另一個呢也想:「……這個姑娘,我以前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但天哪……」還有:「……可以看得出來他愛小孩子,為了這我可以……」還有:「……哎,膚色又有什麼關係……」值得一提的是,等到唱歌的時候,穆姆塔茲覺得來了精神,跟大家一起把所有的歌都唱了,但艾利雅一聲不響。她受到的傷害真是太嚴重了,連她父親在賈利安瓦拉巴格受的傷也沒有這樣厲害,但是你看不出她身上有傷疤。

「這一來,沉著臉的姐姐啊,你反正得自找樂趣了。」

在那一年的六月,穆姆塔茲第二次結婚了。她姐姐——從她母親那裡得到了風聲——再也不肯同她講話,一直到她倆臨死前,她看到了報復的機會時才算罷休。阿達姆·阿齊茲和「母親大人」極力勸艾利雅說這種事情並不奇怪,現在把事情挑明瞭比將來要好,而且穆姆塔茲心靈上有過很大的創傷,需要有個男人幫她早日恢復過來……何況艾利雅書讀得多,她是不會怎麼樣的。但是,這些話一無作用。

「但是,但是,」艾利雅說,「從來沒有哪個人嫁給書本的啊。」

「把你的名字改掉,」阿赫穆德·西奈說。「一切該從頭開始。把穆姆塔茲和她的納迪爾汗從窗戶裡面扔出去,我來給你改個新名字,就叫阿米娜。阿米娜·西奈,你看好不好?」

「你說好就行了,先生。」我母親說。

「反正,」聰明的艾利雅在她的日記中寫道,「誰想要攪和到結婚這種玩意兒裡面去呀?我可不想,不,絕不。」

米安·阿布杜拉對許多樂觀的人來說是個失敗的開端。他的副官(這人的名字是不能在我父親的家裡提起來的)是我母親走的一段岔路。但那是大旱的年頭,那時候播種的許多莊稼到後來都顆粒無收。

「那個胖子後來怎樣了呢?」博多氣鼓鼓地問,「你是不是不想講了呢?」

原指一種淺綠色,軍服常用此顏色,此處指染色劑。

即泰姬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