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毯下面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到處傳播的樂觀毛病就這樣告一段落。一大早清潔女工走進自由伊斯蘭大會的辦公室時,發現哼哼鳥倒在地上一聲不吭,他周圍都是爪子印和那幾個刺客被撕得粉碎的皮肉。她大叫了起來。可是,等到當局來檢視過後,上頭便吩咐她把房間打掃乾淨。她清掃出無數的狗毛,拍死了數不清的跳蚤,還從地毯底下找出一隻玻璃眼球的碎片,她便去找大學的校務主管,告訴他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那麼該給她漲點兒工資。她也許是樂觀毛病的最後一位受害者,不過這毛病在她身上時間不長,因為校務主管為人刻薄,他隨即便將她解僱了。

刺客的身份永遠沒有查清,幕後指使者的名字也沒有點出來。我外公被道孫准將的副官佐勒非卡爾少校召到大學校園裡,為他的朋友出具死亡證明。佐勒非卡爾少校答應改日再到阿齊茲大夫家裡來處理未曾了結的零星事務,我外公擤了擤鼻子走掉了。閱兵場上的帳篷很快就不見了,就像洩了氣的希望一樣,大會從此就沒有再開。庫奇納西恩王公夫人臥床不起,這一輩子她對自己身上的病都不當一回事,這會兒卻屈服了。她臥床好幾年,眼睜睜看著自己變得和床單一樣白。而這時在康瓦里斯路的老宅子裡,整天進進出出的卻是未來的母親和有可能做父親的人。瞧,博多,你馬上就知道分曉了。

用我的鼻子(因為儘管它最近失去了能夠創造歷史的能力,但它獲得了其他的能力予以補償)——朝裡面聞,我至今一直能嗅出在給印度帶來希望的哼哼鳥死去之後那些日子裡面我外公宅子裡的氣氛。多年前的氣味朝我飄來,那是各種各樣氣味混合在一起的很古怪的大雜燴,其中充滿了不安,暗中發生的事情的氣息同迅速發展的羅曼司的氣味及我外婆的好奇心和力量的刺鼻的臭氣混合在一起……就在穆斯林聯盟為它的對手垮臺而(自然是秘密地)歡欣鼓舞時,可以看到(我的鼻子找到了他)我外公每天早上噙著眼淚坐在他所謂的「簡易便桶」上。但那並不是傷心的淚水,阿達姆·阿齊茲只是為自己的印度化而付出代價,他患上了嚴重的便秘,他惡狠狠地望著掛在廁所牆上的灌腸器。

我幹嗎侵入到我外公的隱私裡面去呢?我本可以描述一下,在米安·阿布杜拉死後,阿達姆一心投入到工作中,全心全意診治鐵路邊上貧民窟裡的病人——使他們免受江湖郎中的欺騙,那些騙子給病人注射胡椒水並且胡謅說油炸蜘蛛可以醫治瞎眼——同時繼續在大學裡當校醫。我本可以詳細講述一下,外公和他二女兒穆姆塔茲之間的感情如何越來越深厚,穆姆塔茲由於膚色比較黑,母親一直不喜歡她,但她為人溫柔體貼、體質纖弱,一直得到父親的鐘愛,因為父親內心煩惱痛苦,有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貼心的女兒自然是很大的安慰。我本來還可以說明一下,他的鼻子近來如何一天到晚都在發癢。那麼,我幹嗎要去津津樂道便秘這種事情呢?這是因為,在阿達姆·阿齊茲簽發了死亡證明之後那天下午,他就在廁所裡面。突然,從屋角一個巨大的舊洗衣箱裡輕輕地傳出了那個不會寫有韻詩的詩人的怯生生的尷尬的聲音,使他嚇了一大跳——這對通便有奇效,他根本用不著從鉤子上把灌腸器拿下來使用了。三輪車伕拉希德早先把納迪爾汗由清掃工走的門引進來,藏到廁所裡面,他便躲到了洗衣箱裡面去。就在我外公大吃一驚、肛門括約肌突然放鬆之時,他的耳朵聽到了箱子裡請求避難的聲音,聲音從床單、髒內衣和舊襯衫底下傳出來,再加上說話人的尷尬,聽起來甕聲甕氣的。就這樣,阿達姆·阿齊茲決定將納迪爾汗掩藏起來。

這樣就傳來了吵架的氣息,因為「母親大人」想到了她的女兒,艾利雅二十一歲,黑皮膚的穆姆塔茲十九歲,漂亮輕浮的艾姆拉爾德還不到十五歲,但她的眼神要比她兩個姐姐成熟得多。在城裡,無論是玩吐痰入盂遊戲的人或者三輪車伕,還是推電影海報小車的人和大學生,大家都把這三姐妹稱為「亭巴蒂」,也就是三盞明亮的燈……在這所宅子裡面住著莊重的艾利雅,皮膚黑得發亮的穆姆塔茲和眼睛靈活的艾姆拉爾德,「母親大人」怎麼能讓一個陌生男人住進來呢?……「你發瘋了,先生,那場謀殺使你的腦子受了傷。」但阿齊茲斬釘截鐵地說:「讓他待下來。」在地窖裡面……因為印度建造房子時最要緊的便是設計好隱蔽的處所,因此阿齊茲的宅子裡有好些大間的地下室,這些地下室只能通過地板上的活門才能進去,而地板上又鋪著地毯和草墊……納迪爾汗聽到沉悶的吵鬧聲,為自己的命運擔心。天哪(我嗅到了手掌又冷又黏的詩人的想頭),這個世界發瘋了……在這個國家裡我們還算不算人啊?我們是畜生嗎?要是我得離開此地的話,什麼時候會挨刀子呢?……在他的腦海裡浮現了孔雀羽毛扇子和隔著玻璃看到的蛾眉月,蛾眉月又變成了鮮血淋漓的彎彎的尖刀……樓上「母親大人」說道:「家裡全是沒有出門的女孩子,叫什麼名字來著,你就這樣顧惜你女兒的名聲嗎?」這下子傳來了發脾氣的氣息。阿達姆·阿齊茲雷霆萬鈞之怒爆發出來了,他沒有指出將要讓納迪爾汗藏在地下,在地毯下面他幾乎不可能褻瀆他的女兒;他也沒有說明這位動詞都不用的詩人為人十分正派,要是想到有什麼不軌行為的話就連他在夢中都會臉紅;他並沒有耐心地說理,而是咆哮著說:「住嘴,女人!這個人需要我們保護,就讓他留下來。」這時一陣絕不通融的氣味、一片意志堅強的烏雲籠罩在我外婆的頭上,她說:「好吧,你要我,叫什麼名字來著,住嘴。從現在起,我一個字,叫什麼名字來著,再也不說了。」阿齊茲哼了一聲說:「哦,該死,女人,別在我們面前瘋頭瘋腦賭這些咒!」

但是「母親大人」的嘴唇閉上了,一片靜寂。我的鼻孔裡面全是寂靜的氣味,就像臭鵝蛋一樣。這種氣味壓倒了一切,瀰漫在大地上……當納迪爾汗隱藏在他那個半明不暗的地下世界裡的時候,這家的女主人也隱藏在一道無聲無息的隔音牆後面。起初我外公在這道牆上東探西尋,想要找找有沒有裂縫,可是一條也沒有。最後他只好放棄了,等她決定什麼時候讓別人看一眼她的自我,就像當年在他急忙忙地想要透過床單上的窟窿看到她的身體一樣。宅子裡面從這堵牆到那堵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到處都是一片沉寂,結果連蒼蠅都彷彿不再嗡嗡地亂飛,蚊子在叮人之前也不再嗡嗡地叫,院子裡的鵝噝噝的叫聲也安靜下來。孩子們起初低聲耳語,到後來完全不則聲了。在麥田裡,三輪車伕拉希德不出聲地發出「仇恨的叫喊」,他以他母親的頭髮發誓保持沉默,他做到了。

一天晚上,一個矮個子男人闖入到這個啞口無聲的泥潭裡,這個人的腦袋跟他頭上戴的帽子一樣扁平,他的兩條腿像風中的蘆葦一樣羅圈,他的鼻子幾乎碰到了往上翹的下巴。結果呢,他的聲音也就又細又尖——因為聲音得從他的呼吸器官和下巴之間的狹窄的通道里硬擠出來……由於近視,這個人在生活中每次都只邁出一步,這就使他以仔細周到、單調乏味而聞名,並且得到了上司的寵愛,因為他們既覺得他辦事可靠,又不會對他們構成威脅。他漿洗得硬邦邦、熨得筆挺的軍服發出了布蘭可擦白劑supsmallid="filepos165621"/small/sup和品行端正的氣味。儘管這個人很有些像是木偶戲裡的角色,但他身上明白無誤地散發出成功的氣息。前途無量的佐勒非卡爾少校如約前來處理未曾了結的零星事務。米安·阿布杜拉的遇害以及納迪爾汗神秘的失蹤使他心事重重,他是知道阿達姆·阿齊茲感染上了樂觀毛病的,因此他把宅子裡的闃然無聲誤認為是對死者致哀的表現,因此並沒有待很久。(納迪爾汗蜷縮在地下室裡,和蟑螂為伴。)他默默地坐在客廳裡,帽子和手杖放在他身邊的德國製造的收音電唱兩用機上,五個孩子真人大小的照片從牆上瞪著他看,佐勒非卡爾少校墜入了情網。他雖然近視,但眼睛並不瞎,「三盞明亮的燈」中最亮的那一盞,艾姆拉爾德那異乎尋常早熟的眼神吸引住了他,從她的眼神中他看出來她會理解他的前程,正因如此,她也不會計較他的相貌。在他出門之前,他已經下定決心,在過了適當長的時間之後娶她為妻。(「是她?」博多猜道,「那個騷娘們兒是你媽?」不過還有其他將來要做母親的人,其他未來的父親,在一片寂靜中飄出飄進的。)

在那段沉默不語、處於膠著狀態的日子裡,莊重的老大艾利雅的感情生活也在發展。「母親大人」把自己關在儲藏室和廚房裡,嘴唇緊閉,無法——因為她發了誓——對來找她女兒的年輕漆布商人表達自己的懷疑。(阿達姆·阿齊茲一直堅持允許他的女兒交男朋友。)阿赫穆德·西奈——「啊哈!」博多聽到了這個名字,得意揚揚地大叫起來——是在大學裡遇見艾利雅的,對這個好讀書的聰明姑娘(我外公的鼻子在她的臉上獲得了超常的智慧神氣)來說,他的學識似乎還相配。但納西姆·阿齊茲對他不大放心,因為他在二十歲時離過一次婚。(「任何人都可能犯一次錯誤的。」阿達姆跟她說過,這句話幾乎引得他們吵起架來,因為她一時間覺得在他說話的口氣裡面別有所指。但阿達姆接著又說:「再過一兩年,讓他離婚這件事冷一冷,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在這所宅子裡舉行第一次婚禮了。到時候在花園裡支個大帳篷,請歌手來啦,準備甜食啦,好好辦一辦。」無論怎樣,這個想法是很合納西姆·阿齊茲的胃口的。)這會兒在大牆之內靜悄悄的花園裡,阿赫穆德·西奈和艾利雅默不出聲地談著心。但儘管大家都等著他求婚,沉默似乎也傳染到了他的身上,他一直沒有開口。艾利雅的面孔這時候有了一種凝重感。從此以後,她一直多多少少地掛著臉,一副悲觀的色彩。(「喂,喂,」博多責備我說,「對你的親媽媽可不能用這樣的話呀。」)

還有件事要提一提,那就是艾利雅繼承了母親發福的傾向。一年年過去,她像個氣球似的鼓了起來。

那麼穆姆塔茲呢?她從娘肚子裡出來時就像午夜那麼黑。她不很聰明,也不像艾姆拉爾德那麼漂亮。但她善良孝順,不是很合群。她跟父親待在一起的時候比姐妹都要多,使他有力量扛得住壞脾氣的折磨,他的脾氣近來由於他鼻子不斷髮癢而越來越壞了。她還將照料納迪爾汗的事情擔負起來,每天託著盤子下到地下室去給他送吃的、掃地,甚至還替他倒便桶。因此就連打掃廁所的也不知道家裡還躲著這麼一個人。她走下去時,他都把眼睛低低垂下,在這個無聲無息的宅子裡,他們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那些整天練習吐痰入盂的人是怎麼說起納西姆·阿齊茲來著?「她偷聽女兒們做夢,為的是要弄清楚她們有什麼打算。」是的,沒有其他的解釋,在我們這個國家更加古怪的事情有的是,你只要隨便拿起一張報紙來,讀一讀每天刊載的這個那個村子裡發生的奇聞就知道了——「母親大人」開始夢見女兒們做的夢來。(博多立刻就相信了,眼睛也不眨一眨。有些事情別人可以毫不費勁地像吞甜餅一樣一口吞下,而博多卻拒不相信。任何聽眾在接受某一說法時都是各有各的傾向的。)因此,晚上睡覺時,「母親大人」闖入到艾姆拉爾德的夢境裡,在她的夢裡還發現了另一個夢——佐勒非卡爾少校內心的幻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一所時髦的大宅子,澡盆就在他床邊。這就是少校最大的志向了。就這樣,「母親大人」不僅發現她女兒一直暗中和佐勒非卡爾少校在可以交談的地方見面,而且艾姆拉爾德的志向要比她的意中人高遠得多。而在(幹嗎不呢?)阿達姆·阿齊茲的夢中,她看見自己丈夫悲悲切切地爬上克什米爾的一座山,肚子上有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她猜他已經不愛她了,並且預見到他的死亡。因此多年之後,當聽說此事時,她只是說了一句:「噢,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母親大人」心想,過不了多久,我們的艾姆拉爾德就會把地下室裡的人告訴少校,那一來我就可以開口說話了。但是,後來有一夜她闖進她女兒穆姆塔茲(這個「黑炭」她一直喜歡不起來,因為她的皮膚就像是印度南方打魚的女人)的夢境中時,她發現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頭,因為穆姆塔茲·阿齊茲——就像地毯下面那個傾心於她的人一樣——也墜入了愛河。

沒有任何證據。闖入到別人夢境中——或者是母親的本能,或者是女人的直覺,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好了——這在法庭上是站不住腳的。「母親大人」知道,指控女兒在父親家裡亂來一氣可不是小事。此外,這時「母親大人」心中又變得強硬起來。她決定袖手旁觀,仍然緊閉嘴唇,讓阿達姆·阿齊茲自己去看他的那些摩登想法如何毀了他的孩子——他這輩子老是叫她住嘴,不讓她表達那些規規矩矩的老派的觀點,讓他自己看看結果吧!「滿心怨恨的女人。」博多說,我對此表示同意。

「嗯?」博多問,「那是真的嗎?」

是的,勉強可以說是真的。

「亂來一氣了嗎?在地窖裡?連女伴都沒有?」

考慮一下所處的環境——環境還有點情有可原。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起來是荒唐甚至絕對不行的事在地下倒像是可以允許的。

「那個胖詩人把可憐的‘黑炭’搞上手了?是嗎?」

他在地下也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長得足夠使他同飛來飛去的蟑螂說話。他擔心有朝一日別人會叫他出去,並且夢見彎彎的鋼刀和狂吠的野狗,一遍又一遍地祈禱哼哼鳥要是活著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問問他該怎麼辦,因為他發現在地下根本沒法寫詩。這時這個姑娘給你端食品來了,而且還心甘情願地替你倒便桶,你垂下眼睛,但你看到了她的腳踝,黑黑的腳踝就像地下的黑夜那麼黑,卻閃爍著善良的光芒……

「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搞這個名堂,」博多口氣裡很有些欽佩,「這個沒用的老胖子。」

最後在這所宅子里人人都發現自己的舌頭幹乎乎地黏到了上頜上,連藏身在地窖裡躲避那些身份不明的仇敵的那個人也不例外。就連這一家的兩個兒子也只好同三輪車伕跑到麥田裡去說些與婊子有關的笑話,比比誰的那話兒大,還鬼鬼祟祟地低聲談論著將來要去當電影導演(這是哈尼夫的夢想,這使專門闖到別人夢境裡去的母親大驚失色,她認為電影不過是娼妓行業的分支罷了)。在這所宅子裡,由於歷史闖入到生活當中,生活被轉化成為光怪陸離的怪物。最後在昏暗的地下,他再也忍不住了,不知不覺中眼睛朝上看去,他先看到了那精巧的涼鞋和肥大的睡褲,再往上看到了寬鬆的上衣,再上面是端莊婦女常戴的長長的頭巾,最後兩雙眼睛相遇了。接著——

「接著?快說呀,好人兒,接著怎麼啦?」

——她怯生生地朝他笑了笑。

「什麼?」

自此之後,地下室裡就有了微笑,事情就這樣開始了。

「噢,那麼是什麼事?你是不是說,就是這些了嗎?」

就是這些了,直到有一天,納迪爾汗要求見我外公——在濃霧似的寂靜中幾乎聽不清他的話——請求他將女兒嫁給他。

「可憐的丫頭,」博多總結說,「克什米爾的姑娘一般都像雪一樣白,她倒成了個‘黑炭’。唉,唉,像她那樣的皮膚看來是找不到好人家的,納迪爾汗一點也不傻。這樣一來他們就只好讓他留下來,喂得他飽飽的,讓他有房子住,他什麼事都不用幹,只要像條肥肥的蚯蚓藏在地底下就成。是啊,看來他並不傻。」

我外公竭力想勸納迪爾汗相信現在對他沒有什麼危險了,刺客都死掉了,他們的真正目標是米安·阿布杜拉。但是納迪爾汗仍然夢見嗡嗡響的彎刀,他懇求道:「還不行,大夫先生,請您讓我再等一段時候。」結果在一九四三年晚夏的一天夜裡——雨季又沒有來——我外公把他的子女召集到掛著他們照片的客廳裡,在這個幾乎沒有什麼人說話的宅子裡,他的聲音顯得遙遠而古怪,令人毛骨悚然。他們走進客廳,發現母親並不在場,她決定閉門不出,一聲不響地待在自己房間裡。但在場的有一位律師和一位毛拉(儘管阿齊茲滿心不情願,他還是順從了穆姆塔茲的意思),這兩個人都是由臥病在床的庫奇納西恩王公夫人介紹來的,兩人的為人都「十分謹慎」。他們的姐妹穆姆塔茲一身新娘的打扮,在她身邊有張椅子,放在電唱收音兩用機前面,上門坐的便是頭髮平直、身軀肥胖、一副窘相的納迪爾汗。因此在這所宅子裡舉行第一次婚禮時並沒有支帳篷,沒有請歌手,也沒有準備甜食,到場的客人少得不能再少。儀式結束後納迪爾汗掀起新娘的面紗——這使得阿齊茲突然一驚,他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代,回到了克什米爾,坐在高臺上,人們向他的懷裡扔盧比——我外公要大家發誓保密,絕不洩露給外人地窖裡面藏著這位新姑爺。艾姆拉爾德最後一個有點勉強地發了誓。

在這之後阿達姆·阿齊茲叫他兒子幫忙,把所有的傢俱陳設從客廳地板上的活門裡搬到下面去,帷簾、軟墊、燈,還有一張舒服的大床。最後納迪爾汗和穆姆塔茲走到地下的新房裡,活門關了起來,地毯照原樣鋪上,一心一意疼愛妻子的納迪爾汗將她帶到了地下的世界裡。

穆姆塔茲·阿齊茲開始了一種雙重的生活。在白天她是個未婚女子,仍然單身住在父母這裡,在大學裡面學習成績平常,但為人刻苦勤奮、寬容大度、正派高尚。這些品格成為她終生的特徵,一直到她被專揭她往事的會說話的洗衣箱騷擾,並且後來被壓得像米粉煎餅那樣扁。但是在夜裡,她從活門走下去,便進入到終日點燈的隱秘的新房裡。她丈夫喜歡把它稱為泰姬·馬哈爾,因為泰姬夫人早年的名字便叫穆姆塔茲——穆姆塔茲·馬哈爾,沙·賈汗皇帝的妻子,沙·賈汗的意思就是「世界之王」。在她死後,他為她修建了這座陵墓,如今它被印在明信片和巧克力盒子上,成為不朽的建築supsmallid="filepos178598"/small/sup。現在它外邊的走廊上散發著小便的臊氣,牆上也給塗鴉的人信手亂畫,導遊們帶著遊客大呼小叫,試一下回音的效果是否真的很靈,儘管立著三種語言書寫的告示,請遊客保持安靜。就像沙·賈汗和他的穆姆塔茲一樣,納迪爾汗和他的黑皮膚太太並排躺著,鑲天青石的工藝品同他們做伴,這是臥床不起、不久於人世的庫奇納西恩王公夫人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這是個精雕細琢、天青石鑲嵌、滿是寶石的銀痰盂。在燈光下這個舒服的藏身之處,夫妻兩人玩起了老頭兒們玩的遊戲。

穆姆塔茲替納迪爾汗做蒟醬卷,但她自己不喜歡那種味道。她便吐出一股股的酸橙汁來。他吐的是紅的口水,而她吐的是橙色的酸汁。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後來,她在沉默很久以後說道:「我們最終是會有孩子的,只不過當時不行,就是這樣。」穆姆塔茲·阿齊茲一輩子都喜歡小孩子。

與此同時,日子慢吞吞地過去,「母親大人」還是一聲不吭,這種沉默最後發展到了連吩咐僕人做事也用手勢來指揮的地步。有一回廚子達奧德由於弄不懂她那有氣無力的怪手勢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好老是盯著她,結果不小心讓一鍋燒得滾燙的肉湯翻倒在他的腳上,把他的腳燙得像是長了五個腳趾的雞蛋。他張開嘴巴要叫喊,可是卻喊不出聲音,自此之後他深信這個母夜叉有巫術,嚇得他不敢辭職不幹。他一直幹到老死,一拐一拐地在院子裡面走,鵝兒追在他後面咬。